久,想起来我就要骂要叫要跑要跳……但我还要忍着,装没事样,我难受,真的受不了哇……”何有衣身子微颤,眼中泪花闪动,声音呜咽。
何家兄弟随父亲少年从军,尸山血海,枪林箭雨,从不知畏惧为何物,但一想起今后的日子,相起随时砍到大家脖子上的那把刀,心中默然神伤,豪情顿失。何有家伸手拢住弟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大明百战功成,为父身处其中,为大明立国流血流汗,众家兄弟用生命造就大明,岂有亲手砸烂之里!百姓长乱思安,渴望过几年好日子,我们何家不做逆天之事。何况开国君王必是胸怀万里包含天地之士,霸气满四海,狠辣诡异,无不用其极!为父自问是怕死之人,胸无大志,一心想着何家这么点事,别说没有实力,就是有也成不了大事。”何小眼抬起头,缓缓说道。
“都怪我,都是我谋事不密,耽于安逸,疏于警觉,置何家于危险境地,带累你们兄弟生死两难……大明立朝,建都应天,为父定居应天,得遇你母亲,两情相悦,长相厮守,常苦日短……皇上封赏功臣,为父不争不求,避之让之,得一闲职,无所事事,无所用心,每日闭门谢客,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几椽旧屋,粗茶淡饭,每日读读书,练练武,长伴妻儿,其乐融融,其乐何极!”
“老大今年二十三岁,当年百战余生,喜得娇妻爱儿,高兴啊,取名有家,从此有家,自此有乐;老二十了,取名有衣,但求衣食无忧,茅屋薄田,耕读怡然,夫复何求!老三今年十六,取名有钱,那时我就想,有家有业,有妻有子,衣食充足,再有点钱就够了,就满足了……为父就这么点想法这么点要求!”
“你们出生,宫中都有赏赐,后来皇上取笑我:‘小眼睛的,怎么就这么点出息,像个乡下老农。’为父回道:‘蒙皇上隆恩,此生大幸矣!一家人和和美美,时节能吃上肉,过年能穿新衣,吾愿足矣。’皇上大笑。”
“为父一则真的感到幸福,幸福得有些昏头搭脑,从死人鲜血中爬出来,百十余战留得命在,得爱妻,育佳儿,此中愉乐,何可道哉!二则也是习惯做法,低调求存,我要让皇上知道他的小马僮胸无大志,小富即安,目光短浅,名利淡漠,世事不知,让皇上不注意或少注意为父,我要为何家多生些儿子,让何家开枝散叶……”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安居京城十几年,百事不管百事不问,沉醉于天伦逸乐。偶尔听到一些消息,总是想,大明朝将星如云,名臣如沙,低调,乖顺,淡泊的小马僮离皇上的利剑有十万八千里,所忧何来……待到胡惟庸大案起,一夕惊醒梦中人,清醒过来,情势已不堪如此,后悔来不及了。所以后来老四出世,命名为不可,为父提醒自己,不可疏忽,不可耽于安乐,不可闭眼睡觉,不可忘了何氏家族目标,不可有一丝大意……我刚才说过,也许今晚就是我们父子最后的相聚,从此永无重逢之日……我后悔死了,忘了爷爷临终嘱咐,忘了何家满门安危,我悔……”
“父亲不要自责,我们父子相得相亲,我们永远感谢父亲的庇护与抚育,人生苦短,百年如过隙,只有心中那份欢乐,才是永恒不灭的,既然我们曾经拥有过,又何惧一朝灰飞烟灭!”何有家微笑着对父亲何小眼说。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何有家微笑,真的微笑。他的微笑荡起一股暖流,在寒冷的大帐中冲撞,何家父子都笑了,真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何况事情并非毫无转机”,何有家接着说,“我想这场仗打完之后收兵回朝,父亲立刻向皇上辞官,象汤和大将军与刘伯温大学士一般,从此隐逸深山,不涉凡尘,一家人快快乐乐终老林泉,有何不可?”以退为进,以退求生,是消极的进攻,也是无奈中的良策。
“迟了迟了!大哥你想一想,凭父亲如今的地位,皇上能让他退吗?就是退了,又能退到哪里?大家看李太师的结局就明白了。”何有钱说道。
位居大明“勋臣第一”的太师韩国公李善长,洪武二十三年被抄灭,时年七十七岁,退仕家居十余年。一家老小七十余口无一能免。
杀李太师的理由是:皇上的密探告发,李太师的侄子是胡惟庸侄女婿,两人转了几个弯沾上亲,皇上认为,胡被灭,李必怨。于是皇上借星辰异变,应杀大臣禳避为名,一夜之间突然下旨,李氏一门风吹雾散。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二节、何家危局
【作客江湖按语:有的事怎么都不能做,死也不做,有的东西怎样都要坚持,死也要坚持,这也许就是天道,也许是人类永不堕六畜轮回的天道。】
十二节、何家危局
“汤和大将军是皇上赤足玩泥的发小,皇上素知汤和质朴忠实,才能只及中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多蓄几亩地,多养几对牛。而且大明立国之初,皇上收缩兵权,汤和适应形势辞职,皇上当然大喜,让他风风光光终老田园。刘伯温大学士智计百出,也许他才是真正能看透皇上心机的大明第一人。刘伯温运筹帷幄,百谋百中,常与皇上独对密语,而终身不泄一字,虽至亲好友不知一毫,才智过人且谨慎如此,他才是非常之人。”
“也许他从跟随皇上的第一天就看清了皇上的虎狼之性,所以避功让功,屡次坚辞封赏,坚避高位,在战事倥偬之中,时时处处宣扬自己求学问道,隐逸僧道的志向与爱好,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皇上和大家,他刘伯温是出世之人,透过红尘求证大道。元季大乱,随皇上义军救民于水火,是出世者入世救难,他的最终结局是出世脱俗,所以大明立国后,他协助制定典章礼仪,然后求归,飘然而浪迹山野,见首难见尾。他才是明察之人,明理之人,是见机智者,为父万不可及。”何小眼补充道。
何有家茫然若失,转过头看看大家,看看父亲,沉默了。
“或许,或许父亲可以弹劾蓝大将军,向皇上揭露他不法忤逆情状,以此向皇上表明忠顺之心,先与蓝大将军划清界线再说,这么做有损阴德,但不知父亲愿不愿意?”何有钱小心翼翼地说。
“这不是愿不愿的问题,而是根本不能!”何小眼语气干脆,“皇上最忌讳的事莫过于臣属妄猜圣意,皇上天威莫测,不是难测是不能测,不敢测。这种情形下出首攻讦蓝大将军,皇上必定认为我是揣测上意,希图干进,试探天威,我会死得更快,死得更加难看,肯定死在蓝大将军之前……这种故事这十几年来还见得少吗?皇上通神达圣,谁敢比他聪明!除非是找死。”
“你们还说记得前些日子的‘小眼十八法’事件吗?”
何有家轻声答道:“那本书的事,我们知道一些,当时我们兄弟议论过,觉得父亲处理这事有些怪异不合常规,前半段过于宽纵,后半段过于直露急迫,痕迹太露,与父亲通常的处事方式大不同。当时我们都相信父亲必有深意在其中,后来父亲再不提起,我们一直不能领悟奥妙之处。”
“深意,奥妙?笑话,笑话!那是一帖让我哑口无言,心惊胆战的苦药,是大败笔,大到几乎断送何家满门的败笔!”
何小眼连连摇头苦笑:“那本书之事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妄图揣摩圣意,试探天威,结果弄得我手脚冰凉,惊惶无措,差一点走上不归路……那时候,皇上两次在朝堂上当着大臣的面训斥蓝大将军,骂得蓝大将军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当第三次皇上降手谕斥责蓝大将军时,我心里一惊一跳,我琢磨着蓝大将军要失势了,何家的靠山和挡箭牌要倒了。皇上对我却很客气,恩赏有加,我当时就动了妄念,估摸着皇上是不是要对蓝大将军下手,我得赶紧设法自保。”
“我想,当朝武将,除蓝大将军外谁都不在我话下,蓝将倒,我得有所表现……当时为父的想法是,干脆冒一下险,力争蓝倒后为父能取而代之,然后靠低调,忠顺周旋于皇上身边,保何家平安。于是就任由兵部的秀才们作怪,编了一本什么小眼十八法的书,无非是造造势,把自己提前推上第二梯队,提醒皇上,除开蓝大将军,我何小眼也是会打仗的……一念贪妄,后果不堪设想。”
“幸亏周公公和英姑及时传出密信,说皇上与蓝大将军动了怒,我立马行动,四处奔忙,将灾祸消弭于萌芽……也幸亏我并未插手其中,纯是容忍了崔大牛等人编书,没有把柄落入大内暗探之手,加上应对及时得当,或许皇上念及那个忠实寡言的小马僮何小眼,我们何家才又逃过一劫——皇上的天威是万万不能不敢试探的,所以这时候首告蓝大将军不如举家跳崖,全体上吊!”
“退隐不得,造反不成,连首告示忠都不行,我们何家在大明朝除了等死之外,已毫无退路,天神何苦如此薄待我们!”何有钱愤愤不平,“既然大明没有我们何家的立足之地,立身之处,或许只有一条路可走——但父亲一定不会走,因为我们也不会走,宁愿死也不走!”
何有钱说完后抬头看了看父亲,然后将目光投向父亲背后的黑暗中。何有家何有衣身上一冷一寒,缩了缩脖子不言不语。
朝中情势如此,百胜将军何小眼已被逼入死角,逼入陷阱,四面刀风入骨,何氏家族除了等着洪武大帝手中利剑斫下自己的脑瓜之外,别无它途。
大明将不再有何家立足之地,何家要保命,要留根,唯一的路只有北元——元嗣帝脱古思铁木耳多次侵扰大明边关,被蓝大将军率军打得大败亏输,公子王孙、后妃勋戚多被擒获。元嗣帝与太子领着残兵剩将逃入漠北深处,再无动弹之力。虽然如此,但蒙古人强悍敢战,北漠地广人稀,大明要想彻底征服北元,也是万无可能的事。
帐外秋风呼啸,狂风裹着砂砾击打着牛皮大帐,砰砰作响,何氏兄弟默默望着父亲。
归顺北元,投降蒙古人,也许是当前最明智最有利的选择了,沿着苏木莲河,不多时间就可深入漠北,凭百胜将军的名号归降,对被打得残破不堪的北元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谢谢你们的理解,”何小眼再次感谢儿子们,“我何小眼不愿说的话可以不说,不愿做的事一定不做。我可以为何家私利骗人害人,可以阴损毒辣,我可以为保何氏家族与皇上比沉着,与同僚斗心机,但我何小眼绝不降元,这是我生命的界限,道德的底线——走投无路,身处绝境也不行!相信我的儿子们也是这么想的……”
有的事怎么都不能做,死也不做,有的东西怎样都要坚持,死也要坚持,这也许就是天道,也许是人类永不堕六畜轮回的天道。
“父亲,我们支持你,我们何家决不降元!死就死吧,有啥了不得!我们跟随父亲,哭过笑过,美好的日子曾拥有过!我们同生共死,铁血豪情,拼过杀过,痛过爱过,此生足矣,死也何憾!父亲,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个心愿,真到了那一天,皇上的利剑真的砍向我们何家……我只请求父亲让我痛痛快快拼一场,杀一场!”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三节、老三、你阵亡吧
【作客江湖按语:刀林剑雨我独往,枪簇剑阵我独行。终老林泉非我愿,横枪跃马是我命。长歌当哭,豪情何托!】
十三节、老三,你阵亡吧
“人杀我,我杀人!纵然是千军万马,我何有衣凭手中长枪短驽,又何惧焉!刀林箭雨我独往,枪簇剑阵我独行——我不愿象牲口一样牵向刑场,追魂炮响,刀举头落——要死就痛快地死!”
“傻小子,”何小眼嘴角漾出几分笑纹,“真到了那一天,我会让人烫上美酒,蒸上大蟹,牵着你母亲的手,一家人团团围坐,喝酒唱歌,谑笑吟诗,最好再摆上几盆金黄金黄的*,太阳将落未落,月芽将升未升,彩霞流溢,柔丽朦胧之际——我们父子一辈子征战沙场,血腥视作平常,临死前何必那么恐怖吓人?温柔一点,高雅一点,情致一点,岂不更得其中妙处!何况——刚才我们从周公公和英姑的秘函中只是看出凶兆,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天要灭何,人又奈何,天不灭何,自有转机。我们只是早作预防罢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父亲,我们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何有家坚决地说,今晚大帐中,何氏兄弟被一轮又一轮涛涛巨浪冲得发昏章第十一,子丑难辨,黑白不分,昏昏沌沌。他们激动,激愤,他们沮丧,绝望。在彻底的无望中,他们才明白父亲才是最大的希望,最后的保障。何氏兄弟从来都崇拜父亲,相信父亲,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