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宗以为自己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所以才豪情顿起,说:“若如卿言,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但实际情况是,世宗从即位到晏驾,在位五年余六个月,五六乃三十之数,王朴所谓三十,乃是委婉的说法。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6)
王朴是先于周世宗去世的,赵匡胤对这个人始终也敬畏三分。直到他称帝之后,有一次路过功臣阁,忽然风吹门开,里面王朴的画像迎风摇摆,宛如活人迎面走来。赵匡胤悚然变色,急忙整理衣冠肃然鞠躬,并告诉左右侍从:“倘此人在,朕不得着此袍!”
世宗驾崩后,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即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新皇帝上任,对将相大臣们加官晋爵例行赏赐,大家也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赵匡胤领归德节度使,仍然兼任着都点检。
在这个短暂的权力真空时刻,赵匡胤仔细分析局势,结论显示,不能再等了,那些令他敬畏的人,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管不着人间了,他必须有所作为,才对得起上天的屡屡暗示。
·0··0·但是他能怎么样呢?周世宗说得很明白,军事统归侍卫司复都指挥使韩通负责,自己所兼任的都点检形同虚设。
《易经》上说过“潜龙勿用”,在你的力量还不足以“龙飞九天”之时,最好安分守己。走吧,先到自己的工作单位归德府(河南商丘)去报到。
当然,按照惯例,家人都留在京城里,你可以把这理解成福利,也可以看成是人质。
人虽然走了,但是势力不减,地下活动在悄悄进行着……
这也要怪周世宗自己,选择韩通是看中了他的忠诚老实,但是韩通性格上有缺陷,作为后周实际的军事掌舵者,韩通并不精通吏道,“精明敏锐”的基本素质他并不具备,周世宗看走了眼,选错了人,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重的。
没过多久,禁军两大部之一的殿前司里,慕容延钊被任命为殿前副都点检,王审琦担任殿前都虞侯,殿前都指挥使换成了石守信……另一方面,在侍卫司,袁彦出任保义军节度,好消息是升官了,坏消息是被赶出了禁军,据说他和赵点检关系不妙。
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警觉,包括后周军事第一人韩通的儿子韩微,他是个悲剧角色。
韩微智谋过人,只不过小时候得过病,落下了驼背的残疾,被人送了个不雅的外号“橐驼儿”。他早就发现了赵氏集团的行为,力劝父亲出手制止,不料韩通这个莽夫(外号很形象,“韩瞠眼”)大大咧咧摇头说“NO”,他认为赵匡胤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韩通有自己的道理:我是军事一把手,而赵匡胤现在在禁军中并无实际权力,人在外地当节度使,一家老小都还押在京城,他有胆量起兵么?
另一个人,殿中侍御史郑起,也曾上书首相范质,指出赵匡胤一伙正在进行阴谋活动。范质的反应和韩通一样,认为天下太平,大家最担心的坏孩子李重进都老老实实去扬州当节度使了,一个根基不深的赵匡胤,能翻起多大浪花?
另据有心人考证,当时因为对于一个叫王著的读书人不满,赵匡胤和范质曾合谋,扣下了世宗任命王著为宰相的遗诏,这件事的默契无形中增进了二人的感情。再加上赵点检豪爽仗义,颇能笼络人心,范质不会怀疑他,甚至会帮助他,前面说到的人事变动,难保范质没有出力。
公元960年元旦,后周君臣正聚在京城庆祝新年,大典进行到一半之时,忽然接到北方边疆的镇州、定州飞驰急报,契丹人联合北汉突然袭击,要朝廷立刻派兵增援。
大家喜气洋洋的脸立马凝固,心脏剧烈跳动,大臣们忍不住七嘴八舌开来,讨论应对之策……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7)
这一天的到来是早晚的宿命,五代军事部署的弊端就体现在这里,“实中虚外”的结构,导致中央的军事力量最为强大,各个藩镇都无力抗衡,换言之,禁军乃是“心腹之患”,各地藩镇则为“肢体之患”。
这固然保证了京城安全,但缺点是,大型的战役都需要禁军出马增援,极易引起动荡。
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心脏跳动尤为剧烈,不过他不是慌张,而是激动,他长出一口气,暗想:“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他就是“凑巧”在京城的赵点检。朝臣们讨论的结果是:韩通不能走,京城的安全要保证;李重进在扬州,距离太远,时间上来不及。所以,慌作一团的文臣们达成共识:赵匡胤,人民信任你,把禁军的大权交给你!
赵匡胤估计乐得腿都软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完美进行着。
他要造反,必须解决以下三个问题:第一是拿到军权,而且必须是英勇善战的禁军;第二是要把那些拥护后周的人压制住;第三就是找到合适的人来拥戴自己,总不能自己厚颜无耻地跳出来说:“同志们,我要当皇上,你们拥护我吧!”
现在借着北方军情,把韩通的军权拿到手了,走出京城之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怕那些忠于后周的人了,可谓一箭双雕。
至于第三个问题,自然有人帮他解决,否则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结交培植的党羽岂不成了废物。
临危受命的赵匡胤开始召集幕僚开会,进行作战部署。带上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和自己同行,当然侍卫步军的虎捷左厢、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与赵彦徽都包含其中。
这个布局值得玩味:高怀德目前看来貌似中立,张令铎出了名的仁厚忠诚,便于控制,再加上张光翰与赵彦徽这两个铁哥们,局势绝对是在掌控之下。再对比一下京城的留守人员,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审琦,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一切都昭然若揭!
好了,一切准备妥当,这就打算开拔行军。
但是按照中国传统哲学的辩证思想,两峰之间必有一谷,又说“否极泰来”,想要享福可以,黎明前的寒冷和黑暗,需要你以莫大的勇气和运气来度过……
风向变了!
流言像长着翅膀的乌鸦一样,在京城大街小巷来回流窜,不住念叨着一句魔咒:出兵之日,便是点检做天子之时!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我们完全可以怀疑这只报信的乌鸦就是周世宗的鬼魂化身,因为只有他当初看过那块木牌。很遗憾这不是小说,所以流言的兴起肯定有它必然的原因,也就是说,历史唯物主义发挥作用了。
在纷乱复杂的表面现象下,历史有它清晰的政治文化规律。五代十国是一个典型的弱肉强食的时代,那时候流行的价值观是有奶便是娘,谁给的钱多就跟谁混,不存在忠心与否。
举个例子:当初后唐末帝李从珂造反,闵帝派兵去征讨他,为了鼓舞士气,闵帝亲自到国库给当兵的颁赐银绢物品。这批大兵乐开了花,身背赏物浩浩荡荡,在路上扬言说,到凤翔应该再弄一份。
李从珂一看这些当兵的打仗就是为了致富,便劝说他们:“如果我得了帝位,你们的赏赐会更加丰厚。”于是,为了发财致富,众人纷纷倒戈。
等杀了闵帝之后,李从珂登基后发现,京城国库已经空无所有,但李从珂哪里敢食言,只能从民间大肆搜刮孝敬兵士,但是这帮大兵依然不满意,抱怨说: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8)
在这种特殊的政治气氛下,当兵的胃口越来越大,时不时会怂恿自己的主帅造反,如果主帅不配合,甚至会危及生命,这些例子我们后面会陆续提到。
远的不用说,开封城里有点年纪的人大概都还记得,后周太祖郭威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吧!
就在不久之前的公元950年,后汉重臣枢密使兼天雄军节度使郭威,同样是接到边报,被即位不久的小皇帝刘承祐派出去防守契丹。
趁着郭威不在京城,这位心理敏感脆弱据说患有癫痫的皇帝,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十几个兵士瞬间斩杀了他父亲留下的三位顾命大臣,说这几个老家伙图谋造反。
其实最直接的原因是,小伙晚上睡觉时,听到宫墙外作坊间有锻铁的声音,就一直怀疑有人要谋杀他。再加上这几个大臣跋扈太久,立个皇后自己都不能做主,甚至死了之后都还不许追认!
这几个号称精明强干的大臣,大概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自己会死得如此没有技术含量,如此简单粗暴。
刘承祐一击得手,觉得搞政变夺权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于是再次下令,诛杀三位权臣的亲信和家属,还有重兵在握、正在外地打仗的郭威。
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来,刘承祐是一个年轻的“左派”,信奉盲动的经验主义,他做事情不需要繁琐的决策过程,一拍脑袋一个主意就冒了出来,这种决策方法虽然不科学,但是历史上也不乏天才之作。
只不过,刘承祐不是天才,鲁莽也不是勇敢,因为他忽略了最要紧的一点——自己的实力。
接到诛杀郭威的密诏,小皇帝的舅舅李弘义忍不住摇头:这孩子是不是嗑药了?怎么谁都敢碰。
事关重大,他不用掂量也知道如何选择,急忙快马加鞭,通知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王殷带着密诏,十万火急赶往郭威处。
对于这件事,郭威肯定是有预感的,所以他没有过多的惊慌,采用属下谋士的建议,将诏书中要被诛杀的人名换成了自己的几位重要下属,然后十分悲伤地拿给他们看。
这一招果然轻易奏效,那些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将军们一看皇帝如此忘恩负义,刚一登基就准备清理门户,全部勃然大怒,不用郭威出面号召,大家主动要求回去收拾那个小混蛋。
军队就此被煽动起来了。
郭威还在犹豫,他实在不想走出最后那决裂的一步!
在路上经过反复斟酌,他通过奸细给皇帝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绵里藏针的信,意思说:见好就收吧,我不会反叛你,请你也不要把事情做绝。
刘承祐和他的另一个舅舅看到这封信后,行动也很迅速——立马派人杀了郭威留京的全部家属,这就是为什么郭威要传位给内侄柴荣,因为他没有儿子了。
无论我们怎么分析,都说不通刘承祐这样做的策略所在,原因可能只有一个:他被第一次的成功所迷惑,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忽略了郭威手里的几十万重兵。
盖棺定论来看,郭威是个厚道人,人品不差,但是这一次被灭族,厚道人也发怒了,他命令回师京城,同时允诺,攻破开封之后,大家可以尽情抢劫一旬。
物质刺激是最强劲的发动机,这一点,从郭威破城的速度和力度就能看出来,很快,混账皇帝就莫名其妙地在荒郊野外被搞死了。
倘若郭威就此登上皇帝的位子,此事就失去了传奇性。郭威没有,他相当沉得住气。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9)
郭威出面请皇太后临朝听政,然后册立老皇帝刘知远的养子,也就是刘承祐的兄弟刘赟做皇帝。本来,听到郭威进京,河东节度使刘崇就很不高兴,因为论起血缘关系,老皇帝刘知远是自己的堂哥,当初看到刘家的江山眼看要姓郭了,他按捺不住,准备出兵了。
忽然之间,喜从天降,自己的亲生儿子刘赟被大家推举为皇帝!
刘崇首先是极度地兴奋,然后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老郭不错,实在人。于是,他静静在家里等着老太师冯道接自己的儿子进京赴任。
这冯道,就是后世民间俗称“不倒翁”的那一位,自称“长乐老”。此公既然有本事历经五朝,三朝为宰相,一朝为太傅,一朝为太师,在惊涛骇浪之中可以闲庭信步,经验不可谓不多,眼光不可谓不毒。
冯道对郭威的心思洞若观火,出发前暗自叹息:老夫我一生不说谎话,如今却要去撒一个弥天大谎。
郭威此举玩的什么猫腻?冯道要说什么谎话?
我们稍稍分析一下当时的局势吧。因为前面说过的血统论,皇室人员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当时皇家旁系里,有三个人实力最强:河东节度使刘崇,忠义节度使刘信,以及武宁节度使刘赟。
倘若郭威一入城就称帝,这三人肯定要合力发兵###,那时候胜负未卜,就很危险了。
所以郭威此举先稳住刘崇,再将刘赟“调虎离山”,据说这刘赟也是个忠厚之人,死得冤枉。
这边新皇帝在路上,那边郭威又挥师出发,再次防御契丹。
不过这一次走得很慢,超出常规地慢。读史到此处,往往不由替郭威着急,很显然,他刻意放慢行军速度,是为军士们提供足够的考虑时间——你们慢慢想,还有什么没有做到位的,哪里不对劲?
在漫长寂寞的行军途中,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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