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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说:“再破坏,地球还是圆的,人们都跳不出去圈子——衣食的圈子,婚姻的圈子。”
高个子男生说:“破坏是为了建立,死亡催动更生。” 。 想看书来
第三十六章 红妆
高个子男生说:“我们不能这么晃荡,得干点营生。我不敢回父亲的小店铺。”
老K说:“为什么?”
高个子男生说:“我带着你这么一个长得像香肠的中年妇女,邻居会说三道四的,还不把他老人家气死?”
老K说:“我成为你的累赘了。”
高个子男生说:“我不能扔下你不管嘛。”
老K说:“你父亲多大年纪?”
高个子男生说:“五十多岁了,如果当参议员,还能念念文件;如果当皇帝,还能灭一个小藩国,可惜是个抠门儿的小业主。”
老K说:“身板硬朗吗?”
高个子男生说:“还能当午夜入室的*犯,可是他不干。”
老K说:“当我老公吧,哈哈。”
高个子男生说:“教你说对了。妈妈去世后,父亲一直没有续弦。”
老K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叹浑身风情无由施展,折枝月桂树,守株待老兔。”
高个子男生说:“老树著花,暮龙行雨。你们都有个生活照顾。”
老K说:“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杜丽娘游园惊梦,卓文君当垆,夜奔司马相如,我也要奔往你父亲的酱油铺,义无反顾。”
高个子男生说:“你这佳人也老了点吧,当我妈还可以。”
老K说:“管它天塌地陷,我都要入洞房。我唱支山歌给党听,街头跳舞来欢庆——这是慢三拍,这是狐步,这是华尔兹,呸呸,怎么踩一脚驴粪?”
高个子男生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还不知道我父亲答不答应。”
老K说:“尼姑庵里藏着妙和尚。”
高个子男生说:“不是所有男人都吃腥。我父母是爱情忠贞的楷模,一方死了,阴阳两隔,另一方在心底永远惦念着。”
老K说:“好感动哦。就冲这一条,我非嫁给他不可。”
高个子男生说:“我父亲又开办了一个酿酒作坊,扑在生意上,客户络绎不绝,使节来访都点名要他的葡萄酒。”
老K说:“有外星人订货吗?”
高个子男生说:“父亲雇了一个女佣,打理家务,别叫那女佣抢了先。”
老K火燎屁股般跳起来说:“早知如此,我去当他的女佣了,培养感情,水到渠成,我后半生就有了依靠。赶快去打探!”
叫了一辆黄包车,火速前进!高个子男生嫌车夫蹬得慢,说:“换我驮你吧。”
车夫说:“太阳烧着你的眉毛吗?”
高个子男生说:“这位老K女士怕有人抢占了我继母的位置。”
车夫乐了,说:“大功告成,别忘了分给我一杯喜酒啊。”
不一会儿,车夫叫起来:“我心疼我的车呵,磨掉了一个轮子,你仍风雨兼程。”
高个子男生说:“到时赔你一辆宇宙飞船。”
车夫说:“我不会开那玩意儿呵。”
罗小姐、茜茜正挽着手兴冲冲地逛街,看到急冲冲的高个子男生、老K和一个气冲冲的车夫,问:“愣头青,你赶往地狱旅游吗?”
高个子男生说明原委,罗小姐、茜茜说:“一定促成这桩美事。”
高个子男生说:“你们在外面等候,我出来多日,先去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我不能直接见父亲,得乔装一下,怕的是老头正急着抱孙子,按住我,反把老K塞给我当新娘,就乱套了。”
老K说:“老的不行换小的,反正我不吃亏。”
罗小姐说:“贫嘴!你以后当了高个子男生的继母,得庄重点了。”
老者在井旁汲水,不用作坊里的伙计,也不用辘轳。这是老者晨练的方式,几十年如一日,石砌井台都被磨出一个光滑的脚窝,井壁上的青蛙都友好地致意,有人担心老者掉进井里,可老者稳健如故。老者也在怀念旧妻,得绝症的妻子舂米唱歌,井水中漂着通往冥府的小船。
青年问:“你儿子呢?”
老者说:“谋职业。”
青年问:“你不想再找个老伴吗?”
老者说:“孤独惯了。”
青年走后,清矍老者把青年帮他提的那一桶水又倒进井里,自语:“我不至于老迈得不能动。”
青年是高个子男生,因为用布蒙着半颗脸,没有被父亲认出来。高个子男生与老K、罗小姐、茜茜商量:“我父亲倔强,说服不通。我想出一条妙计,分三步走:广告舆论,先斩后奏,送货上门,把新娘抬到他炕头上,四邻前来祝贺,到时不接受不由他了。老K,头插碧玉簪,穿上红妆上花轿,我们一路吹吹打打过去!”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七章
爆竹声声,鼓乐齐鸣,围观者越来越多。高个子男生说:“我父亲的大喜之日,各位捧场。吹鼓手,你那破喇叭使劲吹。轿夫,你们拿出踩街的看家本领。”高个子男生心想:渲染气氛、交警罚款、租轿子的费用,都得算在老爸的账户上。
罗小姐和茜茜喊着:“惊爆喜讯,老掌柜喜结良缘。瑞云绕宅喜临门。”
轰动整条街,人们争睹新娘,原来是个像母猪的胖妇人,老掌柜要开屠宰铺了,哈哈!
高个子男生说:“我父亲说了,一把胡子纳小妾,误人青春丧天良;娶个胖妇正合意,给人生活厚实的感觉。”
人们说:“全是你小子胡诌,叫你老爸出来讲两句。”
小伙计跑去找高个子男生的父亲,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账房里拨弄算珠,快洗洗手脸换衣裳,别叫新娘嫌你脏。”
高个子男生的父亲说:“咄咄怪事,当不当新郎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花轿已停在庭院里,廊前挂彩,阶上布毡,高个子男生的父亲问:“你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轿夫说:“你儿子亲自操办的,这还有假?”
众人说:“见好就收,抱个冬瓜下锅吧,否则街坊们就不理你了。”
高个子男生的父亲见排场铺开,覆水难收,强作笑脸,大摆宴席,其他人开怀畅饮,老掌柜心里叫苦不迭。
宾客散去,高个子男生的父亲把脸一沉,说:“你自作主张。”
高个子男生说:“几度夕阳红,寡妇回炉,保你焕发革命热情。”
茜茜说:“既然人家来了,你总得见见吧。”
罗小姐说:“你要为你的儿子做一个入洞房的榜样。”
高个子男生的父亲审量一番,说:“她的腰围赛过十个西施,这哪儿是三寸金莲,红烧猪蹄呀。”
罗小姐说:“世上有瘦美人、骨感美人、黑美人、虞美人,你遇到的是个胖美人。”
老K说:“快揭开红盖头,我憋得受不了了。”
高个子男生的父亲和老K望着对方,怎么有点面熟?唤回往昔的记忆,模糊又清晰,像镜子拂去一层尘埃。他俩叫出对方的乳名,臭丫、狗蛋,原来是失散三十多年的青梅竹马,辗转东西,各自成婚,人生如飘蓬,然后抱头大哭。高个子男生、罗小姐、茜茜都懵了。
高个子男生父亲的态度出现戏剧性的转折,说:“天遂人愿,洞房我入定了,撵也不走。”
院子里飘出葡萄酒发酵的香味,琥珀颜色的红酒注满高脚杯,入口甘醇,红酒不同于北方烈酒,有一种温和的脾性,小城人爱喝红酒,酿酒作坊就像不断造血的器官。风情千种的小城,鳞次栉比的建筑,红酒配佳人。迷人的唇痕印满大玻璃室。大学、市政府,居民沉湎于红酒,而不知战争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老K对高个子男生说:“我嫁给你父亲,你再娶了我的女儿茜茜,就两全其美了。”
老K把茜茜叫到跟前说:“你知道女人长个身体什么用处吗?”
茜茜说:“两耳听音,两眼观物,两手不停地干活,两腿走路。”
老K说:“女人最大的用处是怀孕生娃。”
茜茜说:“据说女人脸上挨个男人的喷嚏,就受孕了。”
老K说:“不,要经过复杂的床上运动。结婚如战场,全凭男人腿间的指挥棒。”
茜茜说:“像繁殖场的脏猪一样叫男人扒,我才不干呢。”
茜茜这姑娘是性无知,完了。
高个子男生说:“茜茜不适合我。”
老K见高个子男生仍闷闷不乐,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一个人。”
高个子男生说:“千万别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名花有主,过着尊贵生活,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她”是指高个子男生的大学同学罗小姐。
院内脚步杂沓,一群兵痞闯进来,气势汹汹地说:“这批红酒被军方征用了,贴上标签。”
高个子男生的父亲说:“兵爷,不能巧立名目、勒索百姓吧?”
“找我们的长官说理去。”一个士兵用枪托砸烂酒缸,泡沫丰富的红酒流了一地,像粘稠的血河汪洋开来。
这时帅克上尉过来,对士兵说:“这家房主是我的老朋友,你们以后客气点。”
帅克上尉又对高个子男生说:“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国家要打大仗,全民动员保障军队供给,我们这个后方小城还暂能维持一隅安宁。” 。。
第三十八章 野狗部落
高个子男生与帅克上尉再次相见,是在半年之后。帅克上尉品着高个子男生自酿的红酒,眼里闪着军人的冷峻,说:“市长大人净给我派点鸡零狗碎的活儿,我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由施展,只能用牙齿咬铁栅,只能在床事上发狠,要窝出毛病了。”
高个子男生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空乏其身。”
帅克上尉说:“我算什么‘大任’,我和属下不过是一群好斗的癫痫士兵,就像女人对待情敌时的伶牙俐齿。”
高个子男生说:“那个过去的冬天总是多雾,雾霭沉沉,就像愚民政策一样,使得老百姓四肢和头脑的感觉都麻木了,送上砧板被屠宰时不会哼一声。罗小姐、茜茜、老K怕养成慵懒的习惯,千方百计找点事做,给悬挂在居室的油画换换内容,给古板的家具调换些位置,甚至想偷窥别人梦中的内容。晨雾湿湿地漫到窗台,像许多远方来的苍白灵魂贴在窗玻璃上,太阳遮在雾那边。这些蓄谋已久的白雾从四周浮起,弥漫小城。人际关系也显得散淡。任何声音在飘雾中都虚弱无力,以至继母老K准备早餐时被突然发疯的狗扯烂肩胛衣服而发出的凌厉尖叫,穿过厚厚雾气后也剩余微茫。我问及伤情(关心,假惺惺,抑或欣赏别者的痛苦?):‘要不要看医生?看你肩头一片肉血淋林的,还是包扎一下吧?’‘看你肩头一片肉血淋淋的,应该把狗告上法庭。’‘看你肩头一片肉血淋淋的,不很雅观,是吗?’我不知道自己当时说的是哪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该想象一下她被狗咬得尖叫时的瞬间生动表情,还是继续面对她多年养成的妇人品质,我的心被雾搅乱了。老K无奈地笑笑,笑得很空洞,回房间了。老K脸色有点浮肿,其实我们的脸上都多一层沧桑,我旧日恋人的影子也在雾气中浮现。狗对着大雾狂吠。我照例出去走,发现外面的一切也被笼罩在遮遮掩掩的雾幛中了,我视野所及的任何东西都是这个城市的鸡零狗碎,每个人只看到几步之内的促狭范围——比如一些突至的行人头脸,减速行驶的车辆轻轻擦过那一脸庄重的街角,路旁几棵枯树像光秃秃的心情,而商店橱窗内站着的塑料底质的仿制花木却抹着绚丽色彩,这些景物随意性地拼凑着变幻图案,性质模糊或根本叫不出它们的存在。雾给人历史虚无主义的感觉。一切他妈的被这雾抽象了。小男孩用弹弓把失控的飞机打落。处于静噪状态的列车窗口旁边站着一位妖冶的女售票员,车的尾灯照着橘红雾气,车的腹腔内拥站着许多旅客,他们手里攥着不知是到天堂还是地狱的车票。我回到住所时,雾从另一个侧面潜入我的脑子:简洁,优雅的情欲,一截子生活插在远处,人类疯狂过后是不是仅剩下这些?”
帅克上尉说:“小伙子,你原先的锐气哪儿去了,倒染上些文人的雾般忧郁?”
高个子男生说:“你接着听我讲。除了照料酿酒作坊,上午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便坐在房中读发黄的书籍。这是从我谜一般的母亲的旧阁楼里发现的,繁芜家族史枝枝蔓蔓,令人不得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