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当脖子一僵,呆呆的看着竹栅窗的缝隙。
毒龙尊者怕他不信,低声道:“我们本来是昨天到的,只为了先回禀卫副使,您老知道乔长老的为人,他在行动中吩咐不得动手,我们若恼了他,那是臭皮囊磨刀!还好有这一等才碰到了马良。”
谢老当犹豫着道:“就是神剑山庄慕容志诚、豪侠南宫仲秋、天煞李不群、华山段刃、要想单对单与卫副使过招,只怕也难以取胜,若是加上乔长老他有三十多年不曾与人动手,三十年前他的功力已无人可及,论招式——昆仑六阳掌也是武林绝学。”
屠神和尚以为他不信,忙道:“马良说啦,那人只出了一招!”
谢老当“唰”的握起笔,用力的指着他,喝道:“快把她放了!”
两人一怔,毒龙尊者惊怒道:“咱兄弟俩可是刀尖上抢来的人,你说放就放,凭什么?”
屠神和尚也怒了,提着轩音往外走,边走边道:“门里的规矩是战果拿来由你定大小分功劳,门主依仗你,你就目中无人了?哼,我俩找卫副使论价去!”
谢老当气红了脸,站起身一拍桌子冷笑道:“好,你们去吧!等卫副使砍下你们的头,怕是还不知道缘由!”
两人听出他话中有话,立即停步回头道:“此话怎讲?”
谢老当慢慢的坐下,挥了挥手道:“快去吧,我倒要看看,两位的头离开了身子还怎地威风!”
毒龙尊者略肥的脸马上堆起了一层假笑,似有所委屈的道:“您老怎么开起我们哥俩的玩笑了?哎,一家人何能见死不救呢?”
屠神和尚也灭了威风,装孬赔笑道:“谢老,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俩哽鱼骨啊!”
谢老当目光移来,笑道:“你们还以为带回个宝贝,要我说,这女人是个煞星,青龙镇分坛恐怕要因她毁了!”
两人越听越怕,心里清楚他已不是在说笑,既不敢回话,也不知道怎生应对。
谢老当见他俩面色死灰一般,微微的消了气,说道:“你们先点了她的昏穴。”
轩音昏睡过去。
谢老当一招手道:“过来点说。”
两人乖乖的靠近了竹栅窗,听他轻声说:“刚才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在想连卫副使与乔长老两人联手都输了,甚至不敌他一招!对了,你们知道那人用的是什么招数?”
屠神和尚道:“早想告诉您老的,马良说——卫副使并未提到花少李天凡,只说了二十八个字!”
谢老当颤声问道:“哪二十八字?”
毒龙尊者眯起双眼,压低了声音道:“剑出,夺天光聚地气,斩琴音断飞雪。无情却似有情,有情堪胜无情!”
屠神和尚兴奋的道:“这还不是魔教教主独孤天月昔日斩断琴音的一招‘寂灭一剑’?”
谢老当忽然沉默了。
两人不知为何,只有不语。
良久,谢老当叹了口气,惋惜似的道:“卫副使这二十八字,已足够说明一切了。”他断了断,续道:“天下武林,论剑——百年来只有萧不二与独孤天月可较长短。独孤天月据说是客死异乡。如何死的,是他杀,是病老?无人知晓。萧不二在当年君太楼一战,被李天凡断了楠木剑,至此不知去向。而后,江湖上论起用剑,却也冒出了不少新秀,什么第一第二,比的不少。但又有哪个敢夸口能快过李天凡手中那把黑柄黑鞘,竟未开锋的剑呢?匆匆十五年,花少李天凡应已介乎四十光景。他的剑是否还是十五年前的剑,谁也不知道。”
两人听的一愣一愣,却见谢老当目中精光一闪,问来:“你俩倒是猜猜,乔长老与卫副使两人联手,可比过门主吗?”
屠神和尚刚要开口,身边的毒龙尊者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道:“当然可以!门主已得灭天剑毁世刀,天下谁与争锋?”
谢老当笑道:“你这么说是没错,不过门主刚得禁剑,却仍需一段时间磨练,此时若与花少动手,恐怕”
屠神和尚道:“那有什么关系,等门主练好就行了!”
谢老当摇头道:“若这个时候花少找上门来怎么办?”
两人这才明白,敢情带回来的轩音已成一道催命符了。
谢老当沉吟着道:“无情却似有情,有情堪胜无情。卫副使多加了这两句,你们可知是何用意?”
他见两人茫然的看着自己,心里暗叹,嘴里淡淡的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就是把这女人丢到大街上,花少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两人急了,毒龙尊者扯开了难听的大嗓门,哀求道:“您老别见死不救,帮咱哥俩一把,以后为牛为马感激不尽!”
“门主一向苛严,赏罚分明,你俩这回本是为门里着想,理应嘉奖。但是若招来祸事,那就不是一死可以了事的。炼狱门孤魂野鬼,有哪个怕死?怕就怕门主的三十六条刑法,那是谁也不敢领受的。今日你们是顺风顺水,公子就在殿内,我先记上一两,你们先行回去,只管等卫副使来了领功,三两便是坛主,你们已有多少心里清楚。我把这女人交给公子,听他安排,就是门主怪罪,也到不了你们头上。”
当下两人千恩万谢,留下轩音便走了。
谢老当感到手上一阵凉意,低头看去,原来是捏着的笔头朝上墨汁流到了手背。
………【第十四章 闲云客栈(上)】………
九宫山脚,一个少年策马狂奔。
长衣如云,斜剑冲庭。
他似带着无比沉重的包袱,本应嬉笑顽皮的稚脸,此时却被一层乌云笼罩。
快马跑了一个时辰。
青龙镇已在眼前。
他一到镇上,便解马压房,卸了身上行装,四处寻找打听。
“客官,你若要打听人,最好是去闲云客栈。”
他听了小二之言,找上了闲云客栈。
远处瞧来,这客栈似是镇上最高建筑。只门面上的那份气派,便可推想栈主必是内外广交,富家巨室之人。
大青龙应镇而设,高卧三檐之上。衔金珠翘巨尾,龙睛乃是两枚夜镜,光天白日,仍含光吐彩。
十六只檐角挂着十六只木铃。木非俗木,大运河千里蜿蜒,盛产滴水翠竹,久晒成木,相击有杜鹃百灵之声。
小片瓦,相铺似成千卷竣石岩。
东南有画幕,西北印佛图。
唯中四字,大笔浓墨。
“闲云客栈”。
他仰望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赶紧入内。满堂人座,仿佛入了一所会场,有才子佳人,有粗野豪客,有江湖帮派,有官家老爷。未及发声,已有小二近在身边,亲切问候:“少侠是来投栈还是小憩?”
他匆匆一目,仍未找到位置。犹自忘神,随口说道:“吃些饭食。”
“好哩!”小二礼手恭请,笑道:“少侠这边请,小人找个位置让您用膳。”
他皱起眉头道:“慢着,我听人说,你们这里打听人稍有方便。”
小二笑道:“一点不假,少侠坐下再说。”
一碗细米,一盘烧鸡,一碟脆笋,算是应付。他拉住转身欲走的小二,微有不满的道:“我方才说要打听个人。”
来这般热闹的客栈打听人,哪有问小二的道理,俱是去请酒交友,言辞微露,能问则问,明着来只会被人讥笑不懂江湖世故。小二抓了抓帽檐,显然对这位不守规矩的少年颇伤脑筋。一边掌柜走来,问道:“客官有什么事?”
他放开小二,说道:“我来这里主要是打听一个朋友。”
掌柜让小二去了,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道:“不知客官的这位朋友怎生模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他道:“约十岁左右,但是言谈举止却很成熟,这般高,这般胖,双眼是血色的。”
掌柜偏过头去,想了半想,方才笑道:“客官请慢用,我去帮您问一声,若是有他的消息,必会速来告诉您的。”
他不好意思的道:“请不要用尊称,谢谢您了。”
掌柜离开走到柜台边,对刚才那个招呼他的小二低声道:“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得罪!这样的人只要稍以应对便可。”
周围几桌因为这等变化,已注意到他。
他漫不经心的吃着,却没留意周边。
一旁桌子坐了一男一女。
男的面上有刀疤,较为凶悍,身材却很瘦弱,手边一柄宽把大刀,七个铜环排在刀背,是五虎断门刀的样式。
女的穿着雪白的衣裳,衣裳中绣着血红的花朵。花朵艳丽,清秀。她容貌亦如这花儿一般,只是清秀中透着一份妖气,给人妖媚的感觉。
刀疤男子默默的放下酒杯,也不与同桌的女子打一声招呼,便走到了他的桌边,行了一礼,微笑着道:“这位朋友,可否容我坐下一聊?”
他赶忙替他拉开长凳,招呼着坐下。
“大哥可有我朋友的消息?”
“我本是来交个朋友,却不知你在打听朋友的消息。不如你说说他的名字长相,不定我见过呢?”
“他叫李赖儿,十岁不到,双眼血红,看到的人应该有点印象,大哥可曾见过?”
“李赖儿?是不是花少李天凡之子?”
“是啊!我一定要找到他,大哥能不能帮我?”
“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小纪就行了。”
“好,我姓米名唐,若是不见外,叫我声米大哥便成。”
“米大哥,你可曾见过我这位朋友?”
“没有,他若是在青龙镇我一定知道。”
“他肯定是来了这里。”
“这镇上我交游甚广,只要你的朋友到了青龙镇,我定会知道。”米唐看见小纪眼中的幸喜,微微一笑,接着道:“小纪,你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我到朋友的府上暂住。一旦有了消息,你也会马上知道。”
小纪起身说道:“米大哥,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我先谢谢你!”说完便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米唐托住他的手,微笑着道:“既已交了朋友,称兄道弟,又何必多礼!”
小纪笑着坐下,一看桌上的饭菜,又见米唐座前无物,一时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米唐付之一笑,豪爽的一指自己那桌,说道:“正好有一个朋友介绍给你,不如随我同桌?”
两人坐了过来。
那女子盈盈起身,对小纪一笑。
小纪连忙还礼,只拿眼看着米唐。
“这位是忍派掌门宫美。小纪,你别看她人长的漂亮文静,若真动起手来,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也难以应对!”
米唐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他很懂江湖,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管是真话假话,宫美的脸上已显露出一丝自豪与欣慰。
小纪打量着她,似已看出两人关系有点不寻常。
米唐在他注意宫美的时候,也专心的看着他。
三人一阵沉默。
米唐的目光注视到小纪的宝剑,赞声道:“好剑,好剑!”
小纪连忙将剑递给他,说道:“这剑名为‘藏犀’。”
米唐又赞了几句,面带沉思将剑还给小纪。
小二在这时提了壶酒来,轻轻的放在一边。
米唐这才打破沉默,笑道:“你把那桌清了,账算我这里。”
就在三人相谈融洽的时候,闲云客栈外来了两个乞丐。
一老一少。
老乞丐满面脓疮,污浊不堪的银灰长发披散着。他一手拄着一根用桌腿做成的拐杖,夹着一只破碗。一手牵着身后的小乞丐,满是疼爱的道:“天赐别怕,只要坐着就行了。”
天赐是这老乞丐给取的名字。
他是一天前在路边给捡到的,当时他身受重伤,昏迷着被老乞丐救了,醒来后竟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以前在身上发生的事情都不记的,只当老乞丐是自己的亲人。
老乞丐视他如自己的孩子,因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所以带他一起来乞讨。
小天赐跟着老乞丐坐到闲云客栈最左边的台阶上,只见老乞丐将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对他说道:“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得多休息。来,在爷爷的怀里睡会儿吧。”
小天赐点了点头,依偎到老乞丐的怀里,闭起了双眼。
老乞丐微微的侧了一下身子,让斜来的阳光照到小天赐的身上,再用一只手拉过身上的破衣服,将他裹紧。
寒风,一阵阵,刮到他的肋下,不一会儿,因破衣服拉过去而露出的半边身子,已变的通红。
过了两个时辰。
虽然客栈前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人往他们的破碗里扔下一枚铜钱。
小天赐在老乞丐的怀里只露出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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