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库的门紧闭,可她自屋顶跃下,却听见里面隐隐的传出人声。
心里一紧,她暗想唐小云受了剑伤,是没有力气多说话分神的,这个酒库先前看的时候就像是没有人的样子,怎么会在深夜里传出人说话的声音呢?可她做的甚为谨慎,应该是不会让人发现的,难道卫西看出其中的破绽?也不可能,轩音自认为没有人会想到唐小云就躲在酒库中。
她犹豫了一会儿,里面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咬了咬牙,正要打开酒库的门。这时,身后有人叫道:“轩姐!”
原来是小纪。
来的是两个人,小纪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拉住小纪,缓缓说道:“好冷呀,不如跟我回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小纪急了,道:“前辈,若你不愿帮忙,我自己去!”
中年男子笑道:“没有没有,唐小云是在这里面吗?”
轩音道:“前辈是?”
中年男子道:“我嘛,你不知道?”
小纪怕轩音尴尬,不理会这怪人,说道:“卫西放过你们是为了对付唐家在镇上的分坛,唐二公子现在人呢?”
轩音道:“在里面。”
她的手放在门上,却没有用力。她真的担心,深怕里面躺着唐小云的尸体。
可是门开后,里面的景象却使的三人都怔住了。
一直以来都处在让人害怕的位置,卫西像是美丽的死神,仅仅拈花弹指的工夫就可能致人于死地。高明如武功院内的五位师傅,又如唐二公子,也是束手无策甚或重伤频危。
轩音与小纪都是亲眼目睹,深受体会。
可是这位美丽的死神,此时却坐在一张三个腿的椅子上,拿着一只破碗,优雅的喝酒。那椅子缺了一条腿,但没倒,剩下的三条腿还相互缠绕着蜘蛛网。地上放着一坛酒,边上还有一个空了碎裂的酒坛。也许前面轩音听到的响声,就是这酒坛摔落的声音。
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酒味,地上是湿漉漉的泥水,四周的墙壁几乎找不到雪白的角落。
与此相比,更让三人吃惊的是——三人的目光越过卫西,见到那坐在他对面的人,竟是个老乞丐。
就是换个地方,一如金碧辉煌的酒楼,卫西与这般邋遢不堪,低三下四的老乞丐对饮,也足够让人使劲的揉眼珠了。何况,还是此时此景!
可是这两人坐在一起喝酒,其怪异的程度,却没有那靠在茅草堆中,自斟自饮的年轻男子要来的厉害!
因为他是唐小云。
唐小云身上的血已止,脸是苍白的,手是颤抖的,可他喝着酒,好似什么烦恼也没有,好似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喝了手中的酒。
轩音愕然不知所以,麻木般的说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那中年男子怪笑道:“我早说了,大冷的天应该喝杯酒暖暖身子。”
卫西淡淡的道:“相请不如偶遇,阁下若是不嫌此处简陋,请坐下喝杯酒水。”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走去接过卫西递来的酒,一样是一只破碗,他毫无顾忌的对口喝下,努嘴说道:“这是什么酒?”
卫西道:“汾酒。”
中年男子怪模怪样的举起破碗闻着酒味。
卫西见了,微笑道:“有什么不对吗?”
中年男子道:“什么都不对!”
卫西道:“二十年前,这酒确实是上好的汾酒。”
中年男子道:“可现在已不是了。”
卫西道:“不错,酒里加了些水,所以汾酒已不是汾酒。”
中年男子道:“谁这么缺德,在上好的汾酒里加水?”
一直坐着不动的老乞丐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不加些水,这里的汾酒早被喝完了。”他拿着自己的破碗,喝了一口酒,那样子却不像是在喝加了水的汾酒,好似这酒又变回到二十年前的味道。他微笑着道:“加了水的汾酒,总比喝完的汾酒强些。”
中年男子大笑着道:“不错,要是我,也会在里面加些水的。”
这时,卫西将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站起身道:“我该走了。”
老乞丐道:“那我不送了。”
卫西走过轩音身边,轻轻的道:“姑娘甩脱人的手段实在高明。”
轩音敢怒不敢言,冷哼一声。待卫西去远,她才走进酒库,来到唐小云身边。
“你来的迟了些,酒已被我喝完了。”唐小云疲倦的脸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轩音道:“你们分坛酒多的是,我陪你回去。”
唐小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轩音道:“现在我最想要的,是你回去好好的养伤。”
老乞丐把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发出的响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道:“我这老叫化的狗窝又臭又脏,这位公子是该早些回去了。”
唐小云挣扎着站起身子,对这老乞丐行了一大礼,说道:“多谢前辈仗义出手相救!”
轩音与小纪吃了一惊,诧异的看着老乞丐。原来是他救了唐小云!
中年男子拉着小纪,似在哄他一般的说:“唐二公子没事了,你是不是也该和我去喝杯酒啊?”
小纪挣脱他的大手,说道:“我要陪着轩姐,你要喝酒,自己喝去。”
中年男子没有不快,微笑着道:“明天再找她也行,我总算帮了你的忙,你难道不谢我?”
轩音道:“这位前辈既然想要你陪他喝酒,你就去吧,明天我们再相见。”
小纪道:“那好,轩姐,你知道赖儿也来青龙镇了吗?”
轩音惊道:“他一个人来的?”
小纪点了点头。
轩音道:“他来做什么?”
小纪道:“他是来找你的。”
轩音道:“我先送唐二公子回去,明天再去找他。”
小纪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六)
“爷爷,爷爷?”
老乞丐爱怜的搂住天赐,问道:“冷吗?”
天赐摇晃着小脑袋,撅着嘴说:“不冷。爷爷,我刚才做梦了,好奇怪的梦,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也好像有我在,他们的声音我都熟悉,可是就是记不起来谁是谁。”
老乞丐轻轻的摸着他的头,微笑着道:“想不起来不要紧,爷爷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把以前的事情都记起来。”
天赐道:“真的?爷爷快点说呀!”
老乞丐道:“只要你按照爷爷说的做,一定能记起来的。”
天赐看着爷爷的眼睛,觉的他的眼神很怪,似乎有一种喜悦,又有一种担忧。
酒库里的酒味似乎比睡前浓了许多。
爷爷的身上也有酒味。
酒库的铜铁大门是开着的。
冷风直灌进来,一下子冷着了天赐。
老乞丐去关上了门,在门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才走回来。
“现在做吗?”天赐似很期待。
于是,老乞丐叫他盘起腿,做着奇怪的姿势,一边用手掌按在他身上的各个地方。迷迷糊糊中,他觉的有许多热气从爷爷的手掌上传来,而一到自己的身上,就回不去了,一直在身子里转悠。
夜漫漫,天赐感觉不到困意,因为老乞丐这天让他睡的实在太早。
………【第二十章 夜酒摊】………
小纪跟着那怪人来到一个夜酒摊,时辰已迟,夜酒摊的老板正打算收拾回去。怪人也不打招呼,找了张干净的凳子坐下。那老板过来说道:“客官,我要收摊了,明天来可好?”怪人瞪了他一眼,道:“我今天心情好,你快去取一坛好酒来,银子我多付些还不行吗?”老板不敢惹他只有拿了酒来。小纪站在一边颇为尴尬,那怪人拍了拍桌子,说道:“坐下嘛,年轻人这么多顾虑,一点也不洒脱,辛不辛苦?”
酒味道一般,后劲却倒也有些,江湖上许多卖酒的小本买卖都是自家酿的酒,用料简单,但是发酵的时间长,所以初走江湖的后生常常不以为然,开始喝着觉的没味,连续几杯下去,才感觉舌头发木。等喝过了量,只觉的酒越喝越淡,倒像是喝水一般,如此便又多喝了几杯,等身子发飘,酒气上头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小纪也是如此,一方面他不善于应付怪人敬酒,一方面也是心有所虑,愁思一来便管不住酒杯了。
怪人见他有了三分醉意,微笑着道:“你说你叫小纪,可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小纪摇了摇头,道:“我的名字就叫小纪,我娘姓王,可她一直不告诉我父亲的名字。”
怪人听了,发了一会儿呆,猛的一拍桌子道:“老板再拿一坛酒来!有烧肉吗?上一盅!”
小纪道:“还喝?”
怪人道:“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怎不能多喝一些?”
小纪道:“大喜?前辈,你今天有喜事,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怪人道:“大喜就只能是婚事吗?莫说这些,来喝了这杯。”
小纪道:“不说这个,那说什么?”
怪人道:“你前面说不知道父亲是谁,难道你生下来从没见过父亲?”
小纪道:“我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是和娘生活的。”
怪人的目光移到他的藏犀剑身上。目光流露出淡淡的惆怅,伸手拿过宝剑,一抽,青光毕现!他看着剑,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慢慢的道:“你娘和你生活的好吗?”
小纪道:“娘一直不开心,我问她,她也不说。日里没什么,到了晚上,她以为我睡着后,就一个人坐在门边,看着天上的星星,经常一边看,一边叹气。”
怪人将剑放下,道:“你的武功底子很扎实,只是内功有点杂乱,是从哪学来的?”
小纪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用力的捏着酒杯,忘了杯中无酒,一口喝去才发觉。怪人为他倒上酒,他再喝下,才缓缓的说:“小时候我娘没钱养我,把我送到村里的老爷家当小佣,伺候他们的少爷,那时候少爷学武功,我就在边上看,他书房里有许多讲解内功的书籍,我偷了一本带回家,本想学好后再还回去,谁知道被发现了。老爷带了人来说要抓我去官府,娘哭着喊着求他们,老爷当时和娘说了几句话,我那时候害怕也没听清楚,只知道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这件事。那时我不知道,现在全明白了”
怪人见他眼中流下两行泪,似也受到感染,一时悲凉之极,拿起酒装作喝,却放在脸前迟迟不动。
小纪仿佛憋了许久,这些话真如不吐不快般,又接着道:“娘做的一手好针线,平日里都不太出门,可有一天我睡下后,她就出去了,我那个时是听到关门声醒来的,心里奇怪,所以睁着眼一直等她。她是清晨回来的,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我眯着眼看她,她,她那个样子啊,我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娘头发散着,很乱,好像被抓过,衣服破了几处,嘴角两边都肿了。我从没见过娘的脸有这么苍白!”
“砰”怪人手中的酒杯裂了,酒洒了一桌。他颤抖的声音慢慢的问道:“那个老爷叫什么名字?”
小纪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愤怒的大喊:“你别打断我!让我说下去!”
怪人一怔,点了点头道:“好,你说。”
小纪的脸已变了形,他的嘴角抽搐着,轻轻的说:“那天早晨,娘问我,‘孩子,你是不是真的想学武?’我说,‘是的。娘,官府都跟着有钱人,我又是个没有家世的人,考取功名是不能了,我只有学好武功,成为有本事的人,才能保护娘。’娘很难过,但她还是笑着对我说,‘孩子,娘明天把房子卖了,你拿着盘缠,去找江湖武功院,到那里去学本事吧。’我说,‘娘,您把房子卖了住到哪去?何况孩儿不愿意离您而去,孩儿要在您的身边服侍您。’娘对我说,‘你有个舅舅,住在马鞍山,娘打算去他那里住下,他家有田有地,可以照顾娘。’我还是不答应。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原以为这事就此作罢,谁知道,第二天,我怎么也找不到娘了。那个时候我十岁,娘留下些银子,那银子是卖房子的钱,还留了我一封书信,说是已去舅舅那里。后来我打听过,马鞍山根本没有娘说的这个亲戚。我想,我想娘一定是自寻短见了。”
如此听来,小纪的娘确也是烈性女子。怪人轻轻一叹,淡淡的道:“不要烦恼了,你娘若是知道你在武功院里学武功,如此快乐的生活,当也会为你高兴的。”
小纪摇了摇头道:“不!我初到武功院,那里的高明镜师傅说什么也不肯收留我,如果不是院长,我,我可能就是一个乞丐,一辈子都要在街上要饭了!院长答应让我在武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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