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潼抬头,轻轻责备道:“怎么连受罚都心神不定?”
萧然呆呆地看着大哥不显出不露水的面容,有些神思恍惚:“大哥……你别再折磨小弟了,好么?大哥若是生气,就狠狠打小弟一顿;只是别把怒气藏在心底,这些天因为小弟的忤逆,大哥已经气得不轻了。请大哥保重龙体……”
萧潼唇边掠过一抹苦笑:“傻小子,你就那么想挨打么?朕说了,朕不打你。朕也知道,打你都没有用。”
无奈到极点,便只有苦笑了吧?兄弟俩刚刚言归于好,旧伤刚刚愈合,岂能再在受伤的心上挖上一刀?萧潼深深看到萧然眼底,心不能说不痛,却已痛得麻木。谁叫自己是兄长?谁叫自己在太庙中向父母表了态?然儿啊然儿,在你心目中,朕根本比不过你的善良与仁慈,对不对?朕知道你对朕忠孝双全,可是比起你的善良与仁慈,朕还是轻了一些啊!
“大哥。”萧然痛苦地垂下头,“这些事只有你我兄弟知道,求大哥开恩,念在兄弟之情,饶过二哥。他必定会因此感激大哥、幡然悔悟的。”
“你放心。朕不会那么冲动了。”萧潼安慰他,也好象在安慰自己,“至少,朕知道他与赵昶勾结的事后,没有直接派人去抓他,而是等到现在,到你王府来跟你谈。你应该相信,朕有足够的自制力。朕答应你,这件事朕不会马上作出决定,朕会让自己再冷静一段时间。”
萧然听得大喜,退后一步叩下头去:“多谢大哥开恩。”
“傻小子,朕说了,在自己家里不必多礼。”
两人抄完《孝经》,站起来坐定。书僮倒上茶来,萧然吩咐他自去休息,然后问道:“大哥今夜前来,只是为了二哥的事么?”
“是啊。”萧潼轻轻吐了口气,“朕只是想来找你聊聊,好让自己更加清醒些。”声音里不知是无奈还是晦涩,神情有些怅怅的。
“大哥,小弟知罪。”萧然心中充满愧疚与难堪,觉得自己拙嘴笨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潼摆手:“你到底还是对朕讲了,朕很是欣慰。”拿起茶来,微微抿一口,“有些事朕本来想等到明天早朝后再与你讲,但既然来了,便索性一起讲了吧。”
“请大哥吩咐。”
“赵昶已下狱,臣相一职如今暂缺。你也知道臣相一职有多重要,所以,朕想跟你商量,现在浚国已投降,襄平君正在来应京觐见,向朕俯首称臣。军中可以平静一段时间,所以,朕想让你暂代臣相一职,并且主持今科春闱。”
“这……”萧然有些为难,“小弟乃是武将,大哥何不从文官中挑选胜任之人?”
萧潼微笑:“满朝文武,有哪个文才胜过你的?你任臣相当之无愧。何况,朕知道现在的朝廷水太深,朕不敢保证还有几人能够保持洁身自好。所以朕打算从新科进士中挑选状元,接任臣相一职。你当主考,将来他可以拜在你的门下,你也可以指点他步入正轨。”
萧然还在迟疑,萧潼瞪他一眼,略带责备却又不失宠溺地道:“死小子,敢跟朕拿乔,小心朕家法伺候!”
萧然听得心头一暖,大哥,你是君,我是臣,我自会遵从你的旨意。可是,我真怕朝中众臣心中不服,会给你添麻烦啊。何况,二哥是吏部尚书,你却命我主持科考,他会怎样想?
萧潼仿佛知他所想,加重了语气道:“不许再摆出那种优柔寡断、提不起放不下的样子来!你二哥自己满身罪孽,朕绝不会将这么大的事交给他的。”
萧然无奈,只能恭声称是。萧潼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大哥,赵昶兄妹现在怎样了?大哥可曾审问出什么来?”萧然终于问出了一个多月来一直悬在心里的问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家法国法
提起赵氏兄妹,萧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幽深的眼底有光影晃动:“其实,朕对赵昶颇为欣赏,若非他是浚国奸细,朕真会庆幸朝廷中有他这样一位能干而且正直的臣相。可惜,他原是怀着目的的,这五年,他的表现委实太过完美了。现在朕细想来,他竟是深谙读心之术,他将朕的性子摸得极透,所以,但凡别的大臣们不敢说的话,他都敢犯颜直谏。以至于朕对他越来越没有防范之心,对他的信任程度几乎不亚于你。”
萧然也颇为感慨:“是啊,他对大哥来说真是一位得力助手,只可惜他始终不是我们穆国人。”心中暗道,若赵昶是我们穆国人,我也不会被大哥强拉来暂代这个臣相之职了。
萧潼向他瞟过来,萧然赶紧将心思收敛起来,又道:“大哥,小弟听说你从边关一回来就抄了相府,有没有抄出什么?”
萧潼道:“在相府假山下有密室,里面放着一些机密信件,还有圣旨。令朕吃惊的是,这些信件与圣旨有一部分竟来自襄平君的父亲子迪。原来子迪在位时便已对中原虎视眈眈,一心想要谋夺我们的江山。这个赵昶原也是官家之子,从小当了子彦的侍读,对子彦忠心耿耿,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际如同朋友。
子迪身体不好,十年前他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将赵昶派到穆国来做卧底,以便将来帮上子彦的忙。赵凝儿确实是赵昶的妹妹,但不是同母所生,两人年纪相差很大。
朕不得不说,赵昶真是一个人才,由于一直潜心钻研我们的学问,到江南后仅用了五年时间,就靠科考一步步登上天子之殿,取得今日的地位。”
萧然叹道:“好个长远的计划!这样的赵昶完全不会引人怀疑,因为所有记录都会显示他身世清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加官进爵的。”
“正是。”萧潼点头,“赵昶眼见事情败露,不仅神情坦然,而且对他所做的事供认不讳。不过那时,他也知道他们陷害你的目的根本没有实现。”
“那大哥打算如何处置他?”萧然问道。潜意识里,他觉得大哥不会将赵昶斩首,因为他已考虑到赵凝儿的因素。
萧潼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你也在想赵凝儿如何了,是不是?朕一直没有处理赵昶的事,确实是赵凝儿在其中起了一点作用。”
“大哥对她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对不对?”
萧潼苦笑:“人孰无情?她毕竟与朕有那么长时间的欢爱,而且还怀了朕的骨肉。虽然朕被他用毒、催眠,可一旦她知道自己怀孕,立刻便收起了那含罂粟的香,而且变得跟以前不同了。朕想来想去,她也无非是子彦手中的一颗棋子,朕与她无冤无仇,她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才不惜牺牲色相来引诱朕。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萧然听得心头一动,大哥原来也是这样多情的人啊,这跟自己心目中的他大大不同呢!唇边不禁微露笑意:“小弟想,象大哥这样英明神武又有情有义的男子,明妃怎会不爱上大哥?所以,她才会选择留下腹中的孩子。大哥,若她能为你产下麟儿,岂非也是一桩美事?”
萧潼看了他一眼,从弟弟脸上看到一丝有趣的表情,知他心中所想,忍不住笑嗔道:“死小子,别以为朕被你说成多情,以后你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萧然睫毛一颤,露出委屈又惶恐的样子,道:“小弟怎敢?大哥对后宫女子多情,对小弟可从来都不会手软呢。”
“哦?”萧潼眉一挑,脸却沉下去,“朕若对你不留情,凭你欺瞒朕那么多关于你二哥的事,朕就该打得你一个月起不了床!”
萧然吓得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
萧潼见他这样,微有不忍,在心中暗暗叹口气,继续道:“朕与赵凝儿已经摊牌,朕不抓她、不罚她,依然将他软禁在关雎宫。朕也不逼问她什么,只是若她想到什么要跟朕说的,她可以请人通传。这个赵凝儿也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依然很冷静,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跟朕讲,她对朕已经有了感情,所以她愿意等,等朕也同样对她产生感情。若是等她生下孩子,朕对她仍无怜惜,她便到道观中当一名女冠。”
萧然再次心中一动,发现自己对赵凝儿不仅同情,而且有了一些敬意。忍不住道:“看来她的确与众不同,值得大哥去喜欢她,大哥不如就留下她吧。”
萧潼看着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自己这位兄弟啊,总是那样善良,当初被赵凝儿害得那样惨,如今却又帮她说话了。
点点头道:“朕会考虑的。至于赵昶——朕在等子彦到来,既然他愿意俯首称臣,朕便将赵昶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他……”
萧然见大哥扬眉而笑,豪气勃发,心中暗暗折服。大哥天生便有这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更有这种过人的帝王手段。送还赵昶,不仅是一种示恩,更是一种示威。子彦眼见计谋败露,两个奸细一个被擒,另一个成为敌人的女人,不知会挫败成什么样。
夜里两人抵足而眠,可谁也睡不着。萧然心中放不下萧翔,始终觉得大哥今日的态度怪怪的,令他惶惶不安。而萧潼也一直在辗转反侧,怕惊动萧然,又不敢动作太大。可萧然自己没有睡着,大哥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半夜,萧然再也忍不住,披衣下床,点了灯,跪到床前,低低地唤了声:“大哥。”
萧潼侧转身来看着他:“半夜三更的,你干什么?”
萧然黑亮的眼睛在灯光中看来犹如寒星,只是眼底隐隐含着痛苦。带着恳求的声音道:“大哥,你心里不舒服就打小弟一顿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这样折磨自己,小弟好难过……”
萧潼怔住,一抹怅然之色从他眉间掠过,这一刻,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萧然的错觉,他感到大哥的心情很沉重,甚至近乎软弱。为什么?大哥怎么会这样?是自己与二哥都令他失望了,他太心痛么?刚刚发生了自己的事,刚刚大哥在太庙向父母忏悔过,转眼又知道了二哥犯下如此大罪,他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大哥,我和二哥都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教诲,我们是萧家的不肖之子。请大哥责罚我们,不要用我们的错来惩罚自己。求求大哥,你今日这个样子,小弟心中好痛苦……”萧然膝行几步,贴近床沿,眼巴巴地看着萧潼。
萧潼呆滞的目光转动了一下,回眸目注他,缓缓道:“那么想讨打?很好,明日申时,你去找了你二哥,一起到曜月宫等着,朕是该好好尽一次当兄长的责任了。”
萧然身上的某个部位开始疼起来,可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逃避不是办法,那就干脆痛快地面对吧。何况,大哥愿意用家法惩治二哥,对二哥来说简直是万幸了。
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小弟谢大哥恩典。”
第二天早朝,萧潼当朝宣旨,命萧然暂代臣相一职,并负责今年科考。群臣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纵观穆国上下,也只有萧然堪为文武之首。所以即使有好多人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下朝后萧翔刚想坐轿离去,身后响起萧然的声音:“二哥请留步。”
“三弟,是你?”萧翔止步,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好兄长的笑容,“恭喜你,现在满朝文武都要以你马首是瞻了。”
萧然腼腆地笑道:“是大哥看得起小弟,可小弟哪有这个本事?到时还得请二哥多多指点才是。二哥……小弟有些事想私下与二哥谈谈。”
“那就去我的吏部?”
“好。”
吏部内堂,萧翔听着萧然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惶恐,最后浑身僵住,呆若木鸡。他本是随意地捧着一个茶杯,此刻手指颤抖起来,抖得杯子里的水溅到桌上。萧然连忙站起来,轻轻拿下他手里的杯子,好象生怕惊吓了他,低声道:“二哥,不必担心。大哥既然肯将此事告诉小弟,并且命我们一起去曜月宫,那就证明大哥只想对我们执行家法,没有打算用国法制裁我们。”
萧翔震动了一下,僵硬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波动,缓缓抬起眼帘,茫然地看着萧然:“你是说,大哥要用家法惩罚我么?”
“是的,二哥。”萧然露出安慰的笑意,“所以二哥不用害怕,若大哥真的恨你,他不仅不会再认你这个兄弟,还会立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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