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死小子转性了？被自己打得半死，现在变聪明了，懂得象小时候一样讨巧卖乖了？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的目光也变得温和了，低声问道：“醒了？饿了吧？”
萧然被他温暖的目光蛊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萧潼回头命太监：“传晚膳来，朕与王爷在此用膳。”
太监领命，正想退出，萧潼又叫住他：“菜要清淡可口些，再熬一碗粥来。”
萧然心头一颤，大哥竟如此细心，处处为自己考虑。怕自己重伤后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并且吞咽困难，便特意嘱咐做清淡的菜肴，还要为自己煮粥。一股暖流涌到胸中，激得他眼眶发热，泪水悄悄蒙住眼睛：“大哥。。。。。。”
萧潼只当没看到他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样子，微微含笑，拿了茶杯喂他喝水。萧然象吞玉液琼浆一般，大口大口地喝着，才喝了几口便呛着了。咳了几声，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
萧潼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拿手帕去给他擦掉唇边的血迹，瞪着他斥道：“慢慢喝，没人跟你抢！”那口气就象在教训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萧然脸上发烫，大哥，怎么我一病，你就觉得我变小了？求饶地看了萧潼一眼：“大哥，我喝不下了。”
萧潼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朕逼你喝完了么？用得着做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若在平时，他恐怕又要压不住发火了，但今天他耐心特别好。一言不发地放下茶杯，见太监们已将晚膳送上来，便又端了粥碗喂他喝粥，还亲自给他夹菜，体贴入微，完全不象一位时刻被别人伺候的君王。
萧然哪敢这样劳驾大哥，这样吃一顿饭，简直比打他一顿更受罪，一再地推辞，最终都被萧潼怒目瞪回去：“是不是皮痒了？朕这样服侍你还不好么？”吓得萧然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皱着眉、苦着脸，努力吞咽那些食物。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萧然简直象挨了一顿酷刑，趴在那儿，微微喘息着，脸色憋得又红又白。
“给朕在这里铺一张床，朕今晚陪着靖王。”萧潼又在吩咐太监。
“大哥，不要……”萧然哀求道，“小弟待罪之身，不敢劳驾大哥照顾。再说，大嫂和后宫那些女子……”
他几乎想脱口说，那些女子轮着等你宠幸，你怎么可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萧潼微微有些窘迫，沉声斥道：“闭嘴，朕的事还容不得你来管！你先管好自己，养好伤再说！”
萧然苦笑，养好伤干什么？还不是又要被你打得死去活来？心中腹诽，却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在劫难逃，低垂了眼帘，恭顺地应道：“是，小弟谢大哥恩典。”
萧潼皱眉，又来了，又来了，死小子，你就不能不要这样恭恭敬敬地跟朕讲话么？无奈地叹口气，又去为萧然重新上药、包扎。
“大哥……”感受到大哥的动作十分温柔，萧然心里燃起希望，“小弟想求大哥一件事。”
萧潼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还敢跟朕提条件？”
“小弟不敢。”萧然努力回过头来，恳求地看着萧潼，“小弟自知罪孽深重，要杀要罚但凭大哥决断。只是水儿……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小弟怎忍心让她呆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受苦？若是大哥不能放她，便请大哥恩准，让小弟到天牢中陪着她好么？”
萧潼怒不可遏：“朕这么煞费苦心地照料你，难道是让你活过来再去送命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呆在天牢中么？朕没有要她的命，只是让她在牢里关几天，已经是对她格外宽容了。你别仗着朕宠你，便这样得寸进尺！”
萧然被斥得呆住，心里象被冰水浸过，慢慢恢复清明。萧然啊萧然，你怎能如此任性？大哥已经网开一面，答应想出万全之策了，你怎能再让他为难？大哥要驾驭群臣，要稳定朝纲，日日殚精竭虑，从来没有轻松过。何况他本就是严厉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他已经对你一再让步了，你岂能再去逼他？
心仿佛被钝刀一刀刀割着，一面是自己最敬爱的大哥，一面是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如何才能做到周全？求死不成，求生又如此艰难。萧然啊萧然，你要如何自处！
看到他眼底的痛苦象炉子上的药慢慢煎熬着，萧潼轻叹，然儿，为了你，朕别无选择，只能做一些在你眼里看来冷酷无情的事，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接下去的日子，萧然一直被留在皇帝寝宫养伤，而萧潼也会不断地来照顾他，让他感受到大哥无比亲切与温馨的呵护。这样的幸福感稍稍冲淡了他对秋若水的思念、担忧、牵挂与痛心。
而萧潼在接到无数弹劾萧然的奏折后，不动声色地将它们全部压下，只是在朝上宣布，关于秋卓然一案，自己会给群臣一个满意的答复。
秋风渐紧，秋意渐深。萧然天天盼着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天天想着被囚禁在天牢中的心上人。水儿，你高洁得犹如云中仙子，却要在那样肮脏、阴冷的地方与虫鼠为伍，这些天你是怎样熬过来的？大哥说秋叔叔已经被押解入京，你们父女快要团聚了。可是这团聚却要用自由作为代价，苍天无情，播弄世人，看众生在碌碌红尘中挣扎……
等身上的伤好了五六成，他终于可以起身行走了。迫不及待地唤来宫外侍卫：“扶本王出宫，本王要去天牢。”
“王爷……”侍卫为难地看着他：“皇上有命，请王爷安心养伤，不可随意走动。”
萧然怔住，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难道大哥是在软禁我？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趁我养伤期间，他已经将水儿与他爹……一霎时，强烈的恐惧感如狂飙卷起，在他胸腔内奔腾呼啸，他的心紧紧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似乎凝滞了。
他站起来，自己支撑着往外走去。侍卫上前拦住他，他猛地一把推开侍卫，沉声喝道：“谁敢拦着本王！
侍卫被他身上瞬间散发的气势吓到，不由自主地让开。萧然步履艰难地往宫外走，刚刚走到门口，一袭明黄的身影已映入他眼帘。
“大哥？”萧然双目赤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呆呆地看着萧潼，嘴唇颤抖，伸手抓住萧潼的袍袖，就象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死死攥紧，“你将水儿与她爹……怎么样了？”
“三弟，你冷静些。”萧潼看着他的样子，紧紧皱起眉头。
萧然见他不答，越发以为自己猜对了，震惊、恐惧、绝望、痛苦，仿佛水已没到口鼻，浑身颤抖，缓缓放开萧潼，一步步倒退：“大哥，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将我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软禁我，然后你好去杀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声音沙哑得可怕，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
萧潼死死地盯着他，脸色已变得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萧然的身子被抽得转了半圈，扑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半天爬不起来。
充满怒意的目光从头顶射下来：“在你心目中，朕便是如此冷酷无情么？”
萧然好象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惶然抬头看着萧潼。从萧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看到的心痛远远多于愤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冲动，大哥已答应他想个万全之策，他怎会说话不算话？大哥对他失望过、愤怒过、痛责过，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对他言而无信。
而自己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指责他、质问他。萧然，你真是混蛋，大哥这样呵护你、照顾你，而你好起来后竟是如此报答他的么？
心抽搐地痛着，嘴里又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他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几个耳光，连忙爬起来跪在萧潼面前，仰起脸，喃喃地、一迭声地道歉：“小弟知错了，小弟只是心太急、太痛，不是对大哥不敬，请大哥恕罪……”
萧潼看着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半边脸苍白憔悴的样子，无声地叹息：“起来吧。随朕去天牢。”
第二十三章 成全爱，一缕孤魂赴黄泉
扶着萧然上了自己的御辇，萧潼的心里仍然充满苦涩。三弟一直将他看成冷酷无情的帝王，对不对？上次借着诗词暗喻，这次当面质问他，那双痛苦的眼睛里折射出的绝望好象在对自己说：原来你真的那样冷酷无情，原来我所料的一点也不差。
萧潼觉得自己郁闷得快要爆炸了，胸口堵得发慌，刚才狠狠打了萧然一巴掌，可自己的心痛却没有减少半分。面对满朝文武他可以气定神闲，永远保持那种帝王的完美仪态，于尊贵、雍容中流露出天生的威严。可是面对自己最爱的兄弟，他却总是失态、总是失控。这个死小子……萧潼用力握紧双手，朕还没有被哪个人如此左右情绪过，你可真是厉害啊！
萧然只觉得大哥脸上阴云密布、冰霜迭起，一双幽深的黑瞳中流动着极其冷肃而危险的气息，他心中充满愧疚，垂下头，一缕头发从额头滑下来，覆在他半边苍白的脸上，喃喃地唤了声：“大哥……”
萧潼回眸，瞥了一眼惶惶不安的兄弟，心里微微一疼。这次几乎丢了一条命，本来丰神如玉的少年，现在变得骨瘦如柴了。那双清澈如水、温润如玉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特别大，低垂着眼帘，大气也不敢出。这种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跟刚才冲动、激愤的样子完全不同。
就算是自己将他骂得最凶、打得最狠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胆怯过。他只会默默地、平静地承受，隐忍、淡定得令他窝火。可现在，他看起来真正的害怕了。
萧潼的火气不觉消散，脸色也缓下来，淡淡地看着他道：“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是，小弟不该怀疑大哥。”
“好，记在账上，到时跟你一起算。这么长时间，你自己该反省出多少条错了吧？每条错二十藤条，其它的……朕还没想好。”
萧然眼前一黑，大哥，打这么多够了，就不要其它的了吧？半边脸还在火辣辣的疼，不知道到时会被打成什么模样，膝盖也有些发抖，这两个部位肯定是在劫难逃的……
牢头见皇上与王爷亲自到天牢来，暗暗诧异这里面关着什么重要人物，殷勤备至地在前面领路。
牢门打开，萧然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水儿！水儿！”人未至，声音已先到。独坐在墙根，呆呆发愣的少女又惊又喜地跳起来，双眸瞬间发亮，那张本来枯寂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炫目的光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郎，是你？”
萧然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水儿，水儿，我来了……”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眼里滚动着泪花，“对不起，对不起，害你受苦了。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还好……”熟悉的、轻柔的语声宛如天籁，在萧然耳边响起，泪水沿着洁白如玉的面庞缓缓流下来，温婉的女孩，即使是在最激动的情况下，也不愿将自己的情感一泄千里，“你瘦了好多，伤好了么？”
“好得差不多了。我一好便急着来看你，这样的牢狱之灾，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
“我没事。”秋若水抬起长睫，柔情似水的目光落在萧然脸上，痴痴地看着他急剧消瘦的面容，“皇上对我很好，特意安排了比较干净的牢房。”
萧然一怔，放眼四顾，见这间囚室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小床，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床边还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竟然还有纸笔。一眼瞥过去，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梅花篆字，萧然料想是秋若水在牢中写的诗句。
心头一热，拉了秋若水一起出来，双双跪到萧潼面前：“大哥如此善待水儿，小弟却还在怀疑大哥，小弟该死，请大哥原谅。”重重地叩下头去。
萧潼伸手，蔼然道：“罢了，起来吧。朕带你们去见秋卓然。”
秋若水惊喜交集地抬起头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
萧潼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脸上却不动声色：“随朕来。”
萧然拉着秋若水的手，秋若水又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两人跟着萧潼往牢房深处走去。
听到门上落锁的声音，牢内一袭青衫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面容端方、目光磊落的男子，眉梢眼角已染上沧桑的痕迹，可面容却沉静得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影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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