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岁的年纪,典型婴儿肥的脸蛋,还没脱去稚嫩的口音。
玑瑀吃惊的望向他,竟然忘了愤怒。
童儿以居高临下俯瞰的姿势问他,“你是谁?”
玑瑀乖乖的回答,“我叫玑瑀。”
童儿侧头望了他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叫七儿,你是受了谁的欺负吗?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一个孩子,老气横秋的指着他的鼻子教训他,而且教育得有理有据。玑瑀越发的羞赧,怯懦道,“我,我迷路了。”
童儿看一看天,这个地方,他从三岁开始,就能闭着眼睛走路了,于是他特鄙夷的问,“你除了砍花,还会不会干点别的?”
玑瑀有些无地自容,他也不想迷路的。可是,他从中午到现在,就一直没看见太阳,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雨了吧。他突然有些想笑,自从那个女人进门,他还有什么倒霉的事没遇到过?怕是一会下雨还要打雷吧,只不知这荒山野外,他会不会被雷劈死。
童儿奇怪的望着他又哭又笑的脸,忍不住指着脑袋问,“你这里,没有问题吧?”
玑瑀证了怔,坦然道,“我迷路了,你知道去鬼谷的路吗?”
童儿先是怪异的瞅了他一会儿,从喉管轻轻的哼出几个字,然后嘴一扁,想说什么,却突然一指前面,“穿过那片金色花池,有棵古树,成千的蝴蝶在其间飞舞。你在树身的凹处,找一个铁环,震荡那铁环,鬼谷就出现在你面前。”
玑瑀欣喜的上前,唇角牵起,却看见童儿极度厌恶的瞪他一眼,凶凶的问,“你走不走?”
美丽的琴音。
妙龄的女子。
蹁跹起舞的蝴蝶。
他轻轻走近,踩碎了一地的浮华。
琴声嘎然而止。
女子蓦然回首。
他终于看清了,
女子胜雪的肌肤,夭夭灼灼的桃花,一双眸子如碎钻般洒出点点滴滴。
他踏上一步。
女子突然惊叫,“别过来!”
男子愕然止步,脸上现出悲痛的神情来,喃喃唤着,“大蛮,大蛮。。。。。。”
女子淡然的笑了,异常平静的道,“公子来晚了,昨日我爹已经收了朱家的聘礼,隔日便迎娶我过门。”
男人健硕的身影明显颤了颤,终于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无话可说。”
亭外,花舞若仙,亭内,人比花娇。
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却物是人非,恍如隔世一梦。只是那梦中之人,一个已醒,一个却不愿醒。
放手吧,放手吧,人生本寂寞,奈何苦情痴。他这一生,终究与她错过。
他望着大蛮艳若桃花的脸,突然很忧伤的说,“只是,心里别装着恨,那样,你会不快乐。”
大蛮瞬息间泪流满面,怎能不恨?爱得多深,恨得就多痛。
他对她说过永远,可永远有多远?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说过他不会输,可他终究输了,他把她像个玩物一样输给另一男人。
他说过他会保护她,可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她绝望的眼里,只看见漆黑的暗夜,绝望,迷离。
女子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公子,请回吧,男女授受不亲。”
男子的唇痛苦的抽动两下,然后他转身转过身。他落寞的背影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女子突然动容,怎能忘记,曾经那么心心相爱的人。
这一别,他与她只能错过。他可以向她微笑,可以关切的安慰自己,可以找一万个理由与他相见,可他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这一别,她便是风靡逐城朱释累的夫人。他是她的弟,他叫她嫂子。
这一别,他与她只能是陌路,执手相看,天涯望断,黯然愁伤。
两行清泪顺着她眼角缓缓的流下来,她突然踉跄的抱住男人的腰,哽咽道,“走了,就别再回来,朱释累正要对付你。”
男人迅速转身将女子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的说,“跟我走,就算逃不出去,好歹死在一起。”
大蛮猛然推开男人,然后她笑了,他的笑容倾国倾城。
她说,“东白,我要你活着,活着来接我。”
她从怀中取出一柄七寸的短剑,惨然道,“朱家娶我,就为了得到这个,就是死,我也不会给他。”她将剑递在男子手里,紧紧握了握,突然抱了琴,向远处跑去。
4。凤鸣九天
玑瑀从未想过,此去鬼谷,会是如此顺利。
堂外,是十里的荷花,晓风拂面,妖娆的花瓣在阳光下,绽出异常璀璨的笑靥,妩媚的诱惑他的心。
他忍不住走近花池,*的望着这一池的荷花。还有怎样的花,能比这花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他猛地羡慕起鬼医,能与这一池花精生生为伴,该是怎样的一种悸动与福气?他想,至少,他也要取下一颗种子,让它在永乐坡落地生根,繁衍这一世的相思。
没有璎珞,他就做一世的花匠,知花,惜花,爱花,护花。。。
他俯下身,却突然看见一叶扁舟自荷池深处,缓缓的转出,惊起荷叶一阵的蹁跹。
小舟上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许是光照日久,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惑人的光泽。他手中卧着一只巨大的棹,棹头绵密的织网上,躺着好多经久不衰的浮萍。
是个杂工,他是来除浮萍的。他有些沮丧得想,继而又兴奋起来。首先,他必能弄到荷花的种子,其次,他应该知道,怎样才能见到鬼医。毕竟,他是他在这个地方,看见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人。
他欣喜的向杂工打招呼,“哎!”他挥手。
杂工有些惊诧的望着他,指指自己,“你是在叫我?”
玑瑀猛点头,“对,就是你。”
杂工有些玩味的噙着一丝笑,然后有条不紊的举起棹,倒掉网中残存的浮萍,又将棹支在船头,才慢条斯理的抓起桨,慢慢的划到池边。
他从头上取下一枚束发的金冠,谄笑着说,“我想要一点这荷花的种子,”他把金冠塞到他手里,紧了紧,“只一点,就好。”
杂工失笑的望着他问,“你认识这花?你敢种这花?”
玑瑀赧然的笑了,撒谎道,“不过是荷花的一种,我见过两次。只是苦于没有播种的种子。”他扯着杂工的袖子,“我保证,不让你家主人知晓。”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扯那谎话。他以为,物以稀为贵。他见过,他拿花给他,便算不得大逆不道。
他只想要那花的种子,一句谎话,骗两个人心安,实是福大于祸。
只是他没想到,杂工面色复杂的对上他漆黑的双眼,唇角喉间,缓缓溢出三个字:半枝莲。
玑瑀踉跄的退后一步,白玉一般的脸颊瞬时胀得通红。
半枝莲?传说中*众生的毒中之王?
杂工大笑着从舟上跳下来,将绳索交给不知何时已侯在荷池边的童儿,然后转过身,满眼含笑的问他,“半枝莲,你还要吗?”
玑瑀惊恐的退后一步,涩声道,“刚才我,我是开玩笑的。”
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玑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是,我是来见鬼医的。”
杂工笑道,“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一直视而不见。这样的人,我还会给你机会吗?”
玑瑀吃惊的望着他,竟然忘了回答。
原本,他以为,鬼医之所以被称为鬼医,必定是鬼气森森。他的眼睛至少有铜铃那么大,他的耳朵应该和扇子一样圆,他的嘴是要像挂了条香肠一样丑陋可怖。
没想到,鬼医竟然是这样一个俊俏迷人的玉面郎君,而且,还这样年轻。
他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鬼医面前,咚咚咚,便磕下头去。
鬼医并不躲闪,亦不阻止。只玩味的望着玑瑀。
玑瑀喜形于色,说道,“您答应了?”
鬼医好笑的摇头,漠然道,“我受你这三个头,你是应该心存感激的,若不是看在方止水的面上,此刻,你已经死了。”
玑瑀一怔,“关她什么事?”
鬼医不答,只淡淡道,“我是不会离开鬼谷的,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他冷笑,因果报应,老夫人二十年前种下了因,注定二十年后食它的果。方止水终是手下留情了。只是,这些,本不是他要关心的,他只要看好半枝莲的长势,看好满塘艳艳的荷花,等到第一场雪花纷扬飘落的时候,收获最怵目惊心的美丽。
其实,半枝莲已具雏形。每每想到这,他就无比的欣慰,象听到他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半枝莲就是他和毒娘子的孩子。毒娘子,你,高兴吗?
玑瑀扯着他的衣襟急道,“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鬼医道,“我若见死就救,还会博得鬼医之名吗?鬼医,鬼医,只医鬼,不医人。”
玑瑀恼怒的望着鬼医,咬紧下唇,倔强道,“你若不救,我便长跪不起。”
鬼医就笑了,突然间觉得,他与止水竟然如此相似,明明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却仍然倔强的不肯服输。他很温和的冲玑瑀笑,他说,“傻小子,你即便跪到明年,我鬼医不救的人,仍是不救。”
他忽然坏坏的笑,“追风剑有子如此,已属难得,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他取出一个物什递到他手上,轻声说,“它叫凤鸣,凤鸣九天。”
他刚想看看,陡地一股大力如泰山压顶般驰来。不由退了几步,那力还在,他翻了个筋斗,仍没消去那股力,再退几步,已出了池外的长廊。
鬼医的声音缓缓从十里荷花池外传来,“以后,你不要再来了。若果有勇气,谷底的障毒残虫,又能耐你若何?”
5。出嫁
九月初五,六合相应。黄历上书,宜婚嫁丧娶,大吉。
永乐坡方家的二姑娘要嫁人,喜柬请帖满天飞。
她要嫁人,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竟然是她。
环儿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溢满了喜悦的神情,“庐陵王世子,你想了很久吧?小姐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真是惊喜,只有惊,没有喜。
她形容不出当时的感觉,只记得砸了环儿手里的翠玉手镯,把止水请来给她裁嫁衣的裁缝打出了永乐坡。
环儿不明所以,只怯懦着,“你这是怎么啦?”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只是悲愤莫名。
他不相信,这是姐姐的意思。那么,就是她的意思。
那个躲在尼姑庵里面若桃花却心如蛇蝎的女人。
很久以来,她依然无法对那个女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好感。象天生的猫与鼠、天生的狗与贼。剩下的就只是厌恶。
她亦不明白,止水为何独对她推心置腹的信赖。
止水说,你给他真心,他就会还之于甘泉。
她不信,她只知,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变得强大。刀俎与鱼肉,适者生存。
她去找伊若。
她冷冷的望向伊若,“这门婚事,是你应下的吧?”
伊若微笑着回望她,波澜不惊的脸上淡若华连,“是,如何?不是,有如何?”
璎珞咬唇道,“是你,就去退了这门婚事。|”
伊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郑翳吗?他是个好人。”女人,都是要嫁人的,身逢乱世,找一个好人不易,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尤其是心尖尖上的人,那就更不易了。
璎珞道,“喜欢是一回事,但嫁人,是另外一回事。”
伊若慈眉善目的问,“有什么区别吗 ?”她只知道,如果他也喜欢她,她就义无反顾,哪怕最后害人害己,她也在所不惜。
她望向璎珞蹙紧的眉头,委屈的眼泪汪汪的脸,突然想,是不是他们朱家真的亏欠她太多,他们没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任她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雨打风吹,没有归属,没有停泊的港湾。她心里是否有恨|?
她不由放软了语气,柔声说道,“ 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嫁人?”
璎珞一怔,恍惚的抬起头,冲伊若甜甜一笑,“我,我不是不愿意嫁,我只是想陪陪姐姐,这些年她太苦了。”他仰起头,“我还小,不是吗?我才十六岁。”
伊若“扑哧”一笑,孩子话!他和玑瑀还真是长不大的孩子呢。
她伸手掐掐璎珞苹果般纯净的脸颊,沉思道,“是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你嫁了人,就去了止水的一块心病。永乐坡的事,你不是不知,天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火并。无论一个朝代,还是一个国家,没有永远的输者,也没有永远的赢家。她这个时候将你嫁出,就是不想你分心,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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