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拥着朱以海急赶紧趱。一路上,朱以海紧锁双眉,缄默不语,出海无望,回山又恐成瓮中之鳖,何处才是自己的安命之所?距天台城北十里之遥时,前头烟尘大起,一群群百姓扶老携幼向山中逃命,说义军攻取仙居后正在攻打天台。一清军带领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冲入人群乱劈乱砍,顿时死伤无数,哭声遍野。朱以海心中无限凄凉,仰天长叹。这时,人群中冲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四明狂客”朱一夫和儿子朱小鹏。朱一夫的铁笔敌住了那忽里察,朱小鹏双手各执一条毒蛇,掀开外衣,清兵看见他身上盘缠着好几条毒蛇,倒也不敢靠近。他嘻嘻一笑,身子滑如游鱼般的在清兵中穿插,一有机会放蛇就咬,待清兵大刀劈下时,他早已溜到另一个清兵的马腹下,弄得前面的清兵心里发毛,在原地乱转乱劈。
忽里察骑在马上,长刀挥劈,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朱一夫的铁笔长不过二尺,一时近身不得。朱一夫“啊哈”一笑,展开身法,忽焉马前忽焉马后,东一点西一撇,战马一吃痛长声嘶鸣,几乎将忽里察颠下马来。战马的掉头不及朱一夫的步履快,忽里察骑在马上反倒掣手掣脚地屈处下风。他心中恼怒,飞身下马,欲与朱一夫决一雌雄。满清人大都靠狩猎为生,身体结实,步履灵活。他一下马便对朱一夫拦腰一刀,朱一夫铁笔一拨,揉身抢进,瞬息之间,叮叮叮过了三招,双方各退了一步。朱一夫双目怒视,大喝一声:“清妖看好了!”铁笔先是一点一撇,开始身随笔动,步随身移,使开了《论书帖》的招式。大凡会武之人深知,自创招式不易,临阵实用更难。朱一夫嗜武成性,他说:“张旭能观剑舞而悟书,我便不能观书而悟武乎?”数年揣摸,果真自成一路,招式飞动圆转,连绵不绝。忽里察只看到招式繁杂凌乱,快慢不一,许多地方大悖武学之理。他试着一刀斜劈,“当”的被荡了出去。朱一夫似癫似狂,就一个“不”字,幻成一点一斜勾再二点四个招式,忽里察的胸腹穴位已处在他的铁笔之中。忽里察大惊,长刀点地,斜身飘了出去,才躲过了怪招。他脸现恐惧之色,这是哪一家的点穴法?朱一夫狂呼大叫道:“来来来,吾兴正浓,意未尽,尔欲溜之乎?”他恨不得自己把一套招式使完才过瘾,见清兵不敢上前,一时没了对手,未免心下怏怏,对忽里察揶揄道:“不识吾货,世道穷矣。”
朱小鹏叫道:“爹,咱们快逃吧。”
朱一夫吼道:“逃?狗屁!”他对那忽里察道:“来来,你再来陪在下练练,在下不要你的命就是了。”忽里察骂道:“疯子,武疯子!还说陪他练练,快劈了这妖言惑众的武疯子。”但众清兵畏惧朱小鹏身上的毒蛇,不敢过份逼近。
殷玉羽道:“朱先生,你的《论书帖》套路很不错啊。”朱一夫回首一见五人,大喜道:“多承夸奖,多承夸奖,是不是大家先杀他一阵以消胸中之块垒?”殷玉羽刚想答个“好”字,又见后面蹄声密骤,似有大队人马前来。朱一夫对忽里察道:“我说义军正在攻打新昌也,明日即前来踏平天台也哉,劝百姓出城避难谬乎?尔说吾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汝不信也。就此别过,吾等可欲往新昌去耳。”一言甫毕,风驰电闪般地扑向忽里察。五人也一齐出手,三百清兵怎经得住几大高手前后相击,纷纷落荒而逃。后面的大队援兵已近,朱一夫看了诸葛长虹一眼,大笑道:“走吧,咱们已不辱使命,快往松关撤退。”朱小鹏收拾好毒蛇,跟在朱一夫的身后。他与殷玉羽才第二次见面。那个诸葛老头,板着脸没瞧他一眼。刚才他已瞧见了他的厉害,双手似吸铁石,杀人如抓小鸡,真正奇哉怪也。
付冠道:“朱老弟,两位寨主派你父子来给清妖通风报信,这安下的是哪一条妙计?”付景也不解道:“行军打仗贵在鬼不知神不觉,怎么反而事前通敌?”朱一夫摇头道:“有何妙计咱就不知晓了。大概是气一气这里的清妖吧。”
今日,朱一夫父子装扮成卖艺的江湖人,五更时潜入天台城中,在县衙不远处摆了一个场子,人们渐渐围拢过来。他先耍一阵铁笔,再由朱小鹏玩召蛇的绝艺,人越聚越多,连声喝采。朱一夫说自己刚从新昌逃出来,四明山的义军正在攻打新昌,听说还要南下攻打天台,杀尽驻守的清妖,凡是薙发的难以分清是清妖还是汉人,一律杀尽……一队清兵刚从县衙内出来,前来驱散聚集的人群,一听朱一夫的话,大喊着“抓住这两个妖言惑众的奸细!”场面顿时大乱,朱一夫不慌不忙,瞅准一个抢身扑近的清兵,一铁笔击得他脑浆四溅,翻身闪入街边的小巷里弄。清兵在后面追,父子绕着大街小巷乱转,谣言风快传开,越传越失真,说“义军已快到了,午时开始攻城……”城中大乱,百姓乱哄哄地挤出城门,四散逃命。守在城门口的清兵以为城中出事,要关城门已来不及,劈死了几个百姓仍无济于事。那忽里察带兵出城,欲将人群赶回城内。朱一夫父子早已飞窜出城外,拦住了忽里察一阵厮杀。忽里察见只有朱一夫父子两人,放胆追了下来。
柳凤起越听眉头越紧,怫然道:“这不是反害了百姓么?”付景道:“真猜不透是一笔甚么帐。”付冠道:“别猜疑了,说不定这正是两位寨主的高明之处。”殷玉羽见众人都是前辈,自是不便多言,心道:“攻新昌、嵊州派清兵相援,岂不糟糕?何故又惊动天台清兵?” 。 想看书来
三十、苦海余生(五)
与新昌交界的松关一带尽是高山密林,朱一夫领着众人攀上高山,隐入密林之中,道:“咱们便在此稍作休憩,先作壁上观,看领兵追来的是何人?”
尘头起处,一将率领数百骑兵飞驰而来,与忽里察合兵赶到了松关。那清将不见了众人的踪影,勒马横刀察看山势地形,派出前哨试探山中是否有反贼山寇设伏?不一会几个前哨劲卒带来一个前来求援的清兵,说是一股来历不明的山寇,昨夜开始攻打新昌县城,请求赶快增兵援助。并说一路催骑过来,山中并无伏兵。那清将听罢,道:“我大清已荡平江南,何惧几个山寇?”下令火速进军。清军过来时,柳凤起道:“何不趁此时下去拦腰冲杀一阵,令他首尾不能相顾。”诸葛长虹喝道:“几百清兵不过举手之劳,既引到山中,总归有个目的,先看看再说。”柳凤起知诸葛长虹视别人都是他的灰孙子,稍不如意即任意呵斥,心中也不以为意,微笑着与众人一道穿过密林赶到了清兵前头。
前面的路边正坐着优闲自在的渔鼓道人,一见清军已到,先敲击了一阵渔鼓后扯开破嗓门唱道:“清妖刀枪染血腥,大明河山起烟尘;江东自古多义士,纷纷揭竿聚山林。排下金钩钓巨鳌,胡血洗净天地恨……”
那清将喝道:“兀那老道,你可见有一伙贼人逃过?”渔鼓道人侧头闭目“吉蓬吉蓬”敲击了一会,才睁开眼道:“有,有,不就是你们一伙吗?”几个清兵已举起了刀,他又道:“哎哎,别慌别慌,前面你们去不得,山中有伏兵。”说话之中他将渔鼓一头对准了前头的清兵,“蓬蓬”几声,一股淡淡的烟雾从渔鼓中飘出,几个清兵撒刀捧着头喊“痛、痛”。他连击渔鼓是障眼法,一按机括,药物弹出,虽不是致命毒药,却能使对方头痛难熬。那清将大怒,骂道:“贼老道暗使手脚,死寻死路!”拍马上前挥刀便砍。渔鼓道人反身窜出,鼻子里冷笑道:“我前有伏兵,谅你不敢追来。”清将率兵追上一坡,树下站着嘿嘿冷笑的老道,林中飘荡着各色旌旗。那清将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道:“我道是甚么把戏,原来是‘树上开花’的疑兵之计。”拍马冲向老道。老道闪身进了树林。诸葛长虹冷眼看了一会,道:“这种虚虚实实的玩意一被看破,枉费了心机,倒像是小孩子嬉闹,清军大不了空走一趟罢了。”付景道:“诸葛前辈,两位寨主向来精打细算,不会是一笔空头账。”诸葛长虹哼了一声,付景见他面上不悦,也就不再多言。朱一夫跌足叹道:“这道长也真是的,干嘛不狠斗一阵再走……”殷玉羽附在诸葛长虹耳边道:“二伯,一虚再虚,诱敌深入,小侄看来,确是一条妙计。”
渔鼓道人在前面边敲渔鼓边唱,那清将拍马直追偏追不上,就差那么三四尺的距离。下了山坡,前头是一个狭窄的山谷,两面绝壁怒耸,林中旌旗猎猎,忽里察拦住了那清将,道:“别中了贼寇的埋伏。”那清将不屑一顾地道:“几个草寇能有多大的能耐,这‘树上开花’之计就是虚张声势骗人罢了。”
渔鼓道人坐在一块岩石上,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这里伏有重兵,你若敢进来,就和我决一死战!不敢进来就快退兵!”说着又唱道:“……巧用山谷三分路,召来草木十万兵;清妖一见魂魄散,丢盔弃甲喊饶命……”那清将一听更是怒不可挡,迎头一刀向渔鼓道人劈下。渔鼓道人不慌不忙,伸出两片阴阳简板夹住了大刀。渔鼓道人的身子有如千钧之重,那清将提不起又抽不回,立时僵立不动。渔鼓道人咭咭笑道:“不妨再用些力,包你称心如意。”那清将气得七窍生烟,猛一用力,将渔鼓道人的身子提空。他狂挥乱舞,渔鼓道人的简板就如粘在他的大刀上,左右抖脱不了。他抡圆了双臂在头顶舞成个圆圈,渔鼓道人本就身矮体轻,像一只纸鸢般的在他头顶上飞旋。众清兵大声喝采,只不知是喝清将的力大还是渔鼓道人的功夫精湛。那清将面红耳赤,舞得更是虎虎生风。渔鼓道人见戏耍得差不多了,顺着他的力道,简板一收,整个人凌空飞起,轻飘飘地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朱一夫高叫道:“道长好俊的功夫,借力借得恰到好处!”渔鼓道人嘿嘿笑道:“多承朱先生谬奖,众位英雄都已到了么?”众人这才一齐现身。渔鼓道人一见殷玉羽,右掌一竖略一稽首算是赔礼道歉。殷玉羽忙作揖还礼,连说“不敢”,两人将以往之事均只字未提,尽在一笑之中勾销。
那清将立马笑道:“此计岂可一而再再而三,贼寇已黔驴技穷了。”
忽里察走到清将面前大声道:“本将已多次提醒,你就不怕是中了草寇的诱兵之计……”那清将与忽察里同是副将,这才猛然醒悟,但是从速救援新昌还是快快退兵,一时拿捏不定。
这时渔鼓道人拿出一面小旗一挥,两面山上的滚木呼啸着滚落,堵住了前后进退之路。立在峭壁上数十位义军纵声呼号,山谷中的清兵血肉横飞,鬼哭狼嚎之声不断。
众人飞窜下山,诸葛长虹领着虎儿伫立在谷口的退路,一些散兵他已不屑出手。柳凤起手起掌落,早已毙了十多个清兵,其余的清兵四散逃命。众人翻查尸体,独不见了那清将和忽里察的身首。付冠道:“这清将怎么溜走?咱们十几双眼睛全没瞧见,各位再仔细搜看。”众人一一飞身上树,目光所及,毫无动静,正疑惑之际,前方的草丛中钻出二人,跳上二匹快马,向新昌方向绝尘而去。这一仗虽然未能全歼,却也大挫了清兵的锐气。
渔鼓道人笑吟吟地陪着王嘉胤从山上走下来。王嘉胤抱拳施礼,多谢各位相助,然后问朱一夫道:“你探明对方有多少人马?”朱一夫答道:“大概有八百余人,引入山谷的有六百余人,城中已留不多。”王嘉胤爽声大笑道:“好好,咱们这就回到天台城中看看,我估计高大哥早已得手了。”
众人都觉莫名其妙,高天云不是带兵正袭取新昌么?怎么又在天台?王嘉胤道:“这一仗是高大哥的主意,诸位护送鲁王之时不是费一刀率兵牵制仙居的清妖么?费一刀就地休整后,绕过天台到了新昌附近,便是昨夜开始佯攻新昌。高大哥教朱先生父子在天台城中放出谣言迷惑敌方。敌方果然上当,派出了大批清兵。朱先生第一诱,渔鼓道长第二诱,不愁他不信。就在清兵出城不久,高大哥已潜伏在侧……”
柳凤起豁然明白,煽动大批百姓外逃,正是义军攻城时避免误伤了百姓,不由得点头赞许。
殷玉羽道:“那前来催讨救兵的清兵也是假了?”王嘉胤点头称是。众豪杰于刀剑拼杀之道知之甚稔,但对于行军打仗却一窍不通。殷玉羽道:“王大哥,‘树上开花’之计本来以虚骗敌,而你先示虚后示实,教人虚实莫测。”王嘉胤道:“看来殷公子对三十六计也知之甚详,人说白衣公子文武均资,果非虚言。”这一番交谈,由相识到相知,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朱小鹏初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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