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锁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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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锁剑录-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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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拉住身前的胖子,一只手扯着嘴角,含糊不清地道:“周知县,你得为小人评评理,我的牙也没了,牌也砸了……”那周知县从唐明睿的手脚功夫上已看出来者不善,已准备离开,道:“你教本知县……”

  另一位年轻人走到周知县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你大概也是花了五万两银子买的知县吧?走马上任几个月了,本钱大概已赚回来了吧?”

  付景仍坐着喝酒,朝殷玉羽点了点头,咧嘴一笑。殷玉羽不知他已认出自己,无事一般坐在桌旁。

  只听姓周的胖知县苦着脸道:“上任五个月了,我千托关系万托人,靠走后门才买了个知县。一到任,原来是过去的几个保改成一个县。俸禄一分没捞着,日日教我们抽丁派饷。我可是靠亲戚好友才凑齐了白花花的五万两银子,一想起来就心痛。”

  那年轻人神色稳重,安慰道:“此事不亏!当知县是耀祖光宗的喜事。你也别太在意落下一身的债而心痛了,好在你还有一身肥肉。”

  唐明睿边砸边说道:“梦瑜兄,你别跟这种肥猪一样的官禄蠹多费唇舌了,快来帮忙砸。”

  座中的豪绅见要真砸,都一哄而散,退出门外观看。姓周的胖知县一到门外就大喊:“来人哪,快来人,众衙役快来听令……”

  付景慢慢地踱出店外,听见周胖知县扯直了嗓子大喊,走过去拍拍周知县的后脑勺道:“你在叫魂还是在招人?看你未领到一分俸禄,且饶你一回。我给你仔细地盘算过,你在饷中一个月且截留六百两计算,六一得六,五六三十,共计三千两。只是暂时填不上老本。但还有威风呢?有钱都买不到,值多少银两难以估算,两者相加,总之你大有赚头。你现在威风抖够了吗?我也学学那青年人的做法,赏你两巴掌吧。”话到手到,周知县也掉了六个大牙。他一一拣起带血的牙齿,跌坐在地捧着脸干嚎。他本来是喊“我的牙没了,我的牙没了,你要赔我的牙。”因没牙漏口风,变成了“熬哩爷霉了,熬哩爷霉了,你劳赔熬哩爷。”

  殷玉羽仍坐看两人狠砸,碗盘粉碎桌凳歪斜。那小二已吓得在店内抱头鼠窜。

  唐明睿见周知县口齿不清,忍俊不禁地笑道:“你熬的爷没了,要我们赔你熬的爷?”见已无东西可砸,刚想拍掉灰尘走人,发现殷玉羽仍坐着喝酒,奇怪道:“大爷你怎还不走?等一下衙役来了,逮着谁谁就是主儿,一律按上罪名杀头了事。”

  在外面踱步的付景见两人已完事,解下殷玉羽的白马,三人一齐跃上了马背。殷玉羽的马神骏异常,驮着三人仍如飞而去。他打了个唿哨,白马想摔下三人返回,但付景似有一套驾驭之术,眼见白马不得不向深山奔去。

  殷玉羽急吼道:“付景,你偷人家的马,算甚么英雄好汉。”

  他奋起直追,身子犹如风掣电闪一般,路旁的树木一掠而过。饶是如此,还是眼看着白马消失在远山的拐角处。他只得沿着奔去的方向一路寻找。看两位公子哥儿的身手,都身怀武功,是爱打抱不平的好汉,且对他并无恶意。付景为何要抢了他的坐骑?啊呀,还是自己不慎出了问题。自己已易容,还疑为付景认不出来,但白马他却一眼就看准了。他必须夺回白马。

  他先是登上了石牛山顶,发源于山中的溪涧不少,有名称的只有三条,山不高,都是平峦矮冈,与 “一山分四水”不相符。山中也没有发现可住人的茅屋,此地大概并非诸葛长虹隐居之地。

  黄昏时分,他赶到了船坞山下,向逃避战乱的人打听。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说:“不止四条溪,是五溪的发源地。东面两条汇入永兴河,西面三条各自流向富春江。”殷玉羽好生失望,见他似有重病在身,媳妇孙女都面有菜色,正咽吃着野菜。

  殷玉羽问道:“你的儿子呢?”

  老人道:“江干一战中死了。不过他死得值,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只是担心一旦清妖过江,这日子该怎么过……”

  殷玉羽的心中一阵酸楚。这老丈虽是山野村夫,却深明大义。他从包裹中取出五两银子递给了老人。老人摇手道:“我已今日不知明日事了,现在有银子也没用,买不到粮食。老汉一家可能饿死山中,也不敢受此重礼。小哥你收回去吧,但愿官兵能打败清兵,老朽死也暝目了。”

  殷玉羽心头一震,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当官的花天酒地,穷苦人却要饿死山中,这是甚么世道?而清妖过长江后,为夺江山,一路屠城,尸横遍野!听说他的家乡扬州,清将下令烧杀虏掠,连杀了十天。他没回过扬州,想必是个大族,大概族人也被杀光了。他的心中一片迷茫,随手丢下银子转身便走。

  身后的老汉挣扎着坐了起来,道:“小哥是不是找不久前过去的三个人?他们往西南方走的,还牵着一匹白马。”

  殷玉羽称手谢过。他感激老人,佩服老人的品格道德,困顿中仍不忘故国之情。

  他在密林中攀援了几个山坞,仍不见付景三人的踪影。人单独时想法特别多,有时格外清晰,有时杂乱无章。难道是付景有意引他前来以报仙都之恨……或许三人设下圈套让他往里钻……不,或许他知道诸葛长虹的居处……黑夜从东面渐渐地逼近了过来,山路开始模糊不清。他在绝壁上选了个避风处坐了下来,感到有些疲乏了,不知不觉中沉了入梦乡。

  ……

  一个晨曦初吐的清晨,师父又催他带着《道德经》到悬崖顶练玉尺的“万花凌空”招式。峨眉的清晨,千山万壑都淹没在云雾里,师父要他用玉尺中的刺、劈、滑、粘、撩、点等诸法将云雾拨弄成一朵朵的雾花,他已一口气能拨弄出六朵,朵朵花式不同,一齐绽放在身旁。可见招数已何等之快,那年他十四岁。师父点了点头道:”还只有六分火候,应该练到一口气能划拨出十朵雾花,一气呵成,心不跳气不喘为止。看来你还未达到心平如镜,水波不兴的境界。还是再熟读《道德经》吧。

  他翻开《道经 十六章》念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云云,各归其根。归根回静,静回复命,复明曰常,知常曰明……”他似懂非懂,回头想问师父,但师父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恶狠狠地道:“一个小孩子胡读啥子《道德经》嘛,能懂个啥子哟。”一把将殷玉羽推下了绝壁。他的身子在云朵里飘呀飘呀,一看下面,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叫道:“师父、师父……”

  他猛地惊醒过来,头上冷汗淋漓,原来做了个怪梦。他自嘲道:“或是久出太思念师父了。师父与他虽是师徒关系,但情同父子。他虽已二十一岁,仍深怀依赖的心理。世人都说梦中与实际相反,师父可能也在思念自己,才会有此一梦。

  他一看,身边的枯草已凝结了一层白霜,抬头看天,正是黎明前的时分,半轮残月冷冷地挂在空中,整个山谷显得清冷寂寥而又悲凉。

  忽然,他听到了一缕低沉忧郁的箫声,心中暗自惊奇,是谁在寒冷的晨风中有这等雅兴?他垂下绝壁,循着箫声几经曲折,看见山谷中一块巨大的平石上面一人正在吹奏,另一人依着节拍轻唱慢舞。

  殷玉羽粗解音律,听出吹奏的是一首南宋末期词人刘克庄,即刘潜夫所作的《贺新郎》。当时刘潜夫正值盛年,距靖康之乱已整整一百年,他不以词人自居,为写词而写词,而是直抒胸臆,渴望早日恢复中原,所以词风雄劲挺拔,慷慨激越。

  “北望神州路,试评章、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殷玉羽也不禁思绪澎湃,南宋时北国沦陷,太行山中的百姓聚义抗金,与金兵展开殊死搏斗。他忽然领悟到刘克庄写此词时的拳拳爱国之忱。大丈夫一生应有驰骋疆场,“谈笑里,定齐鲁”的雄心壮志,也不枉白活了一生。而不应像当官的忙于勾心斗角,对抗金大业“握蛇骑虎”似地畏首畏尾……

  箫声忽转为悲凉如诉:

  “两河箫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词中之意,正与现实相似。箫声中似有讥怨之意,对抗清大业漠不关心,连梦中都没想过恢复中原的片瓦块土!

  他渐已看清楚依拍曼舞者是唐明睿,手中的银扇忽张忽合,忽点忽划,忽抹忽架,招式变幻莫测。殷玉羽已看出这是一套极厉害的功夫,但他的精力仍不是集中在唐明睿的功夫上,而是顺着思路在想刘潜夫坎坷的一生,希望收复中原……

  “殷公子,请吧。”不知甚么时候付景已站在了他的身后。殷玉羽悚然飘身后退,以防三人偷袭,问道:“你怎么看出我就是殷玉羽?”殷玉羽自知已属明知故问,偏追问了一句。付景含笑道:“你的白马可没易容呀!”

  唐明睿鼓掌笑道:“我等已等你一夜了,没见你踪影,付二侠算准萧声一起,必将你引到此地。”

  殷玉羽见三人并无恶意,揭下人皮面具,在溪边洗净面容,重新换上了白衫。

  “在下陈梦瑜,如途中偶遇尊容,还以为殷公子是一介书生哩,看你丰姿潇洒,今后再别扮丑老头了。你大概已体味到词中之意了。”

  殷玉羽点头不语。

  付景道:“这地方罕有人迹,昨日下午我们三人几乎踏遍了船坞山,你不是要寻找诸葛长虹吗?这里肯定没有。你也不要急着要走,今夜我不妨带你去看一场方国安演的好戏,你就会明白今日的将官是怎样的‘握蛇骑虎’。同时也明白,清兵如过江,咱们应怎么办?” 。 想看书来

十二、银扇玉箫(下)
第二日,沿江数十里旌旗猎猎,金鼓齐鸣,对岸的清军遥见一夜之间旌旗倍增,战船蓄势待发,疑为援军已到,急令骑兵列阵张弓搭箭等待明军来攻。直至申时才见明军百艘战船飞驰而来。清军急令放箭,明军摇旗呐喊。一连三日,明军轮番佯攻,已使清军疲惫不堪。

  方国安早已带着装扮成义军日夜兼程,赶到了四明山一带。他坐在马上一言不发,见路边有三间茅屋,令跟随身边的护兵前去问路。

  茅屋上正冒起一缕晨烟,开门处走出一个睡眼朦胧的小男孩,正是顽童朱小鹏。他见那么多的人突然出现在谷口且打听山寨的去路,挺胸叉腰问道:“哪个山寨的?为啥不事先通报?”护兵一时语塞。方国安道:“本将军,噢不,本首领率领人马投奔山寨来了。”朱小鹏拦在方国安的马前。方国安知金华、宁波、台州等地都由当地的官宦出面招集义军自守,除了几位熟悉的官僚外,浙东各地风起云涌,他哪里知道各路义军的寨名旗号。但他久历沙场,面无表情,护卫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他才自报出自己占踞的山名和义军的旗号。

  “四明狂客”朱一夫闻声走出门外,打量着拥挤在谷口的人马,心存疑虑,未闻那个地方有一支义军,别是有诈?他朗声笑道:“请众首领稍作安顿,待在下先禀报山寨。两位寨主就在近处,得先去通报一声。

  马上的方国安喝道:“快给我拿下!”手中的大刀一挥,号令众兵卒不许喧哗,分头抢占山道,搜索草寇下落。

  方连科和众护卫已朝朱一夫父子包抄过来。朱一夫这才明白这支义军来者不善,意在吞并清枫寨。要密报山寨已来不及,惟有能阻一时算一时了。他从腰间抽出巨笔飞身朝马上的方国安刺去。方国安用刀一搁,在马上晃了几晃,已变了脸色。朱一夫一刺不中,换步移形之间又向马头刺去。那马刺中脑门,一声长嘶将方国安掀到马下,几个义军抢前救出了方国安,扶着他退入护军之中。

  方连科的大刀敌住了朱一夫的铁杆巨笔。

  朱小鹏趁乱溜到屋旁,拖出几只竹筐,盖子一揭,从里面抓出毒蛇一把一把地向义军扔去。毒蛇见人就咬,山坳中哀号之声此起彼伏,前头的队伍一时大乱。

  朱小鹏抓起一条大蛇对准骑在马上的方连科扔去。方连科胆寒股栗,慌乱中大刀凌空一挥,毒蛇一斩两段,蛇头仍张着大口凌空而下。

  方连科用刀一拍,半截毒蛇飞出五丈开外。他怕朱小鹏再抛来毒蛇,双腿一夹,那马前冲几步,双手的大刀向朱小鹏兜头劈下。朱一夫见儿子危急,翻身又拦住了方连科。方连科一劈不中,大刀左劈右砍,朱一夫一时无法近身。方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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