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拿起小几上的毛巾合着辫子一拧了一把,他瞄了那布团一眼、转而吹熄了桌灯躺上了床。
“福晋、睡着了?”
“恩——”
“你又来了”
“——回爷地话、臣妾不是睡着了。是睡了!”
“恩、这才乖”说罢他满意地伸手揽了团子进怀。继而拉开了蒙在她头上地薄被:“这是干嘛啊——多大个人了。老是蒙头遮面地瞎折腾。这大热天地不难受吗!”
“干什呀!臣妾只是不想不想见人都不行吗!”东羞怯不已地出手抢回了薄被重新蒙在了头上闷声闷气地在里头嚷嚷。
“爷不是把桌灯都了吗。福晋不用‘见人’呐!”
“不行!不是这个‘见’,是另一种‘见’!”
“什么这个那个的们是夫妻哪有见不得人的,快别蒙着头了!”
“不要,臣妾又没影响爷,为什么事事都按爷的意思来?”
听她那声音,气鼓鼓的,估计是要恼羞成怒了,那一丝苦笑在他唇边漾了开来不得不叹着气说:“你蒙着头睡气息不畅,很容易陷入梦魇里!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你自个儿的毛病难道每次都要爷来提醒?!”
那边厢闻言哑了半天,终于缓缓的伸出了头来。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果然是不用“见人”!黑暗中她战战兢兢的松了口气。
叶布舒凑近了身子将她揽入怀中,让刚刚放松的她又紧张起来:“爷要干嘛?别过来臣妾害怕”
“好端端的害怕做什么?哦——合着你还害怕爷欺负你?你别欺负爷就成!如狼似虎的”
“胡说什么啊,谁如狼似虎了——”合着那一声娇嗔,“啪”的一声响东摸索着准确无误的拍上了他的脑门,听得叶布舒哀呼一声用力将手臂一收,惩罚一般勒得她腰肢生痛,他故作凶恶的说:“福晋别趁身子抱恙欺负爷,不然哪怕你是只大老虎也能把你给驯成猫!”说罢、他渐渐又放松了力道,温柔的拢了拢她不再言语了。
两颊滚烫起来回味着他的话,东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无以复加的窘迫之情扰得她睡意全无窝在他的臂膀中,一颗心砰砰直跳。他倒是好吃好睡多一会儿便传来了他规律的呼吸声,竟然已经心安理得的睡去了。
那沉沉的韵律和微微湿润着的辫梢都让她心里涌起了一丝动容,他及时的从**中抽身而出,保证了她的全身而退。他能将箭在弦上的澎湃遏制,也能心无旁骛的片刻之后沉睡,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他给人的那些感动,有时很博大、有时很细微,它们总是密集的埋伏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里。眼看着自己慢慢为他动容,接受了他的专横、习惯了有他在身旁、说不定下一步就是——爱上他?!
心里一惊,东已没了好气:这就是所谓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呸!恐怕是他太狡猾!说不定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的小火煨汤,炖着她这糊涂虫,想将他浑沌的爱都给渗入到自己的骨子里去!这个坏蛋真是比狐狸还狡猾。黑暗中忽而圆睁凤眼,忽而唏嘘瘪嘴,东附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暗暗说着他的坏话。无意识的用食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睡意渐渐浓了,她那画着圈圈的食指软成泥一样,手掌大大咧咧松散开来,覆盖着那平缓勃动的心房。鼻中轻轻氤氲着属于他的气味,手下是暖暖的一片温馨,虽然这胸膛不是最强健的,却是最亲切的,无力再计较他的“狡猾”,东困乏的抖了抖睫毛,快要睡着了。
睡意像慢慢加速转动的陀螺般,越来越快的飞转了起来,许多模糊的画面残缺不全的在脑海里翻动,身体越来越轻沉重的合上了眼皮,仅剩最后一丝意识拖着步子还没走远。
安详的沉睡只隔咫尺却来不及抵达,一股疼痛却顷刻而至:鬼祟的声音轻轻呢喃:这依偎着的胸膛是谁的?是那个为你拉开绮丽画卷的人吗?他失去了一切,你竟这么残忍,将他弃之不顾了吗
猛然惊醒,她突兀的睁大了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没缓得过来。这
夜色映入眼帘、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熟悉的煎熬还的纠缠不休,一切都在提醒她:你在叶布舒身边永远得不到安宁!因为你欠了泰博儿奇太多。
她失神的微张着口身子僵硬了起来。看来老天并没打算放过她,他准备将她丢进一个永远处于分裂、也永远处于游弋状态的痛苦人生。
属于泰博儿奇独有的那一抹幽蓝色,纷纷从他的眼眸中哀伤的溢出不知名的地方腾空跃起,渐渐涌入了这静谧温馨的西厢房。
叶布舒深沉安宁的呼吸越发衬出了她的焦躁,东惶惑的无声呐喊:为什么他不能及时的醒来,大喝一声赶跑这猖獗至极的“梦魇”呢!
或许是那交换过承诺的初恋,已经化作了心魔驻扎进了身体,它随时都能呼之欲出的来袭。除了她自己,或者——泰博儿奇也解不开这个封印。
纵然承诺已随飞逝,它却永远都能居高临下的俯视所有后来者。永远能瞬间扼杀任何崭露头角的情思。
那个既高傲又卑微的人,天生的傲气先被“背叛”鞭挞得血肉模糊,继而被哀怨的苦守拔除了脊梁,他的傲气已惨不忍睹的变成了卑贱。他一日守候,她就会一日愧疚,他只要流露伤怀,她就能先他一步体会到疼痛。
他曾充满气着滚滚草原烈风而来,却在征战沙场中失去了拇指也失去了爱人,甚至在那场错不在他的败仗中,被连降数级官爵,几乎被逐出了蒙古亲贵的范畴。如今他的爵位是朝廷用来推恩外戚的军功民爵本和蒙古贵族沾不上边
命运安排他卷着浓烈的伤怀和失意,难道就是想要看他狂风大作的演一出盛大的悲剧给百无聊赖的众神解闷儿?
曾经炙热的爱恋、“背叛”而生的愧疚、无法回馈于他的苦守生生拖住了任何有可能迈出的脚步。热泪滚滚而下,泰博儿奇总是有办法让她落泪叶布舒也总是有能力让她从高处落下,跌个粉身碎骨。
悲戚东忍不住咒骂他们:我恨你们俩!也恨我自己!我甚至恨皇上!为什么要扼杀我本宁静祥和的人生?
这暗骂于心间滑瞬间让她惊寒。后怕不已的责怪着自己的“妄言”,却不安的感到:似乎太后和皇上这对母子,跟阿玛同自己这对父女,将会难泯恩仇、纠缠不休。
莞尔,她莫名的心一沉,不可理喻的微微心怯着。她能察觉得到涌动在父亲和太后只间那一股纠缠不休的情结,这是她为什么会忌讳太后的缘由,因为做为一个女儿来说,她微妙的感到父亲处于弱势的一方,正在任人鱼肉!
或许他们曾有过情,如今却只剩下了争斗和防备,就算还有放不下的情思,也必然是父亲单方面的。曾经无法洞察到这一切的她,在步入了和叶布舒那深刻而病变的婚姻后,就渐渐的就明白了。真是很讽刺,甜蜜的爱并不能带来什么感悟和成长,它只是单纯的热烈而已。而疼痛纠结的爱,却能让人领悟出很多东西,也能让人急速的走向成熟。
父亲眼里的愁,太浓了。如真是要斗,必然输。或者,他已经输了,只是在等待宣告败北的那一刻到来,也许从拥福临为帝的那一天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知道此时他还有没有机会回头。东的鼻腔酸了,这个她最在乎的人,看似叱咤风云的高高在上,命运却并没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忧虑沉重的扩散开来、纷乱闪射。曾答应过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不问“为什么”。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她被挤压而生的诸多疑问压的喘不过气来。但是自古女儿不涉政,就算和父亲没有那个约定,恐怕她也无法得知真相。
此时此刻她不禁蹙紧了眉头,为父亲焦虑起来:阿玛为什么要这样做,对叶布舒是这样、对泰博儿奇也是这样!难道真如诽谤他的那些言论一般,在“代天摄政”的绝对集权中,他迷失了自我,失去了开国之前的那种英雄豪气,渐渐变成了一个浮沉在朝权中的政客了吗?他关心的事只剩权利了吗?阿玛是这样的人?
转而她乏力的闭上了眼来,她深深的明白,朝堂的巍峨下堆砌着腥臭难闻的争斗。不管父亲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和选择,她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因为她相信父亲也了解父亲;在战场上他勇猛无畏,在权斗中他却步步为营,唯恐局势因此而荡不安。也许他会残酷的反击,但是他绝不会凭空的掀起朝中的风浪。
在他摄政的这些年岁里,他兵权在握,随时可以发动政变。且有两位叔叔一心想要支持他称帝,可是他兵符在手,却没有这么打算过,那些对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朝臣,他都严厉的制止过他们,让他们将“心思”和更多的尊重放在皇上的身上。他是真的想好好扶持皇上,将来等他长大了,能将国家井井有条的代入昌盛,不枉女真数代的的梦想得以成真,更不枉皇玛法十三副盔甲起家风云一世,为此戎马一生。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父亲连叶布舒也不放过?那是他的女婿啊!他到底是因为自己遇刺而迁怒于叶布舒,还是因为“太宗四子”这个不可改变的出生,而刻意排挤他呢?
泰博儿奇呢?他曾经欣赏至极的一个年轻人,就因为现在用不上他了,就将他扔在一边了吗?连“台吉”都不给他做?将他排开在蒙古贵戚之外?东收紧了起了手指,焦虑得捏出而来汗,她感到迫在眉睫需要找个机会好好同父亲聊聊。对于她来说父亲太重要了,她不能允许自己默默看着他离他们越来越远。
父亲的变化,将他自己、女婿、曾经赏识的年轻人都牵扯了进来,他为什么而变?叶布舒他们为何受到父亲的压制?恐怕这已不仅仅是家族内部的问题,若是父亲执意走下去,会不会众叛亲离?!
【第六十四 乌云遮月】
前花开花落,云间月隐月现,好一个中秋翩然到来了
御花园里禁卫军森严,有序分布于四周,将那皇家威仪不着痕迹的展露。
花园中庭的酸枝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两宫皇太后,皇帝和东分坐她们的两端。倚在母后皇太后身旁的东,娥眉粉黛的耷拉着头,那俏丽的容貌和极不淑雅的坐姿合在一起,正是她的招牌特征。身后不远的叶布舒轻轻挑着眉毛,望着那无精打采的背影出神。
和风拂面的带着一丝凉意,让人叫苦不迭的盛夏终于拖拉着脚步离去了,树叶憧憧摇戈于风间,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撮合着树与影的同乐,令它们一起欢舞。满园子的花,怒张着脸庞冲人们炫耀着就快要消逝的瑰丽。
四福晋误服麝香痛失腹子的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东总算明白了那句俗语的厉害,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本来一直想同亲好好的聊一聊,却在这事儿不胫而走之后迎来了父亲和叶布舒彻底的决裂。郁结的耷拉着头,东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了麻花:阿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公然的宣布至此不许叶布舒踏入睿亲王府半步!现在这事儿已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京城上下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丢不丢人倒不说了吧、这样武断的迁怒于他也太不公平了啊。他已被自责和痛苦折磨得无以复加,那件事根本就不能怪他。想到这里她不禁叹息:孩子是没了,纠结却更多了,怎么平白白心疼起叶布舒这个混蛋来
听到笑语喧哗冉升,她乏的眨着眼心下暗暗叫苦:赏什么劳什子的月!?简直比血淋淋的鞭挞还残忍,所有能侃的人都聚在了一起;母后皇太后、额娘、大姨娘、甚至还有跟着一道前往的宁古塔转来转去都躲不过那些叨叨絮絮的关心和询问,简直不让人活命了!念叨了半天,她们倒是轻松了,却把自己逼得欲哭无泪恨不得能立即逃之夭夭。
本想偷偷离的避一避往前一抬眼——硕塞端坐在对面,悠哉的吹着茶末好整以暇的注视着她。急忙偏过头去、却又看到如今身为领侍卫内大臣的泰博儿奇就站在皇上身后。无处藏身的悲愤就要气得她鼻血长流!灰溜溜的想从后面溜了吧得!叶布舒稳如泰山的坐在后方,那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唇,时刻提醒着她上一次的“提早离席”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
此刻,除了如犯妇一般着头,倚在太后身边装聋作哑,她还能怎么办?东泪如泉涌,心如死灰给了局势
“儿——”
“”
“儿?”
“啊!!”
“想什?才说了要你放宽心吧。你怎么老是愁眉苦脸地跑神儿啊?!还在为个事憋得慌呐?不过、也是这么回事好容易有了身子却唉!”
“——没啊。皇额您别担心。过不了多久。儿就会被您赐地那些当归呀、野参呀什么地养得又白又胖。说不定很快就会再怀上”花团锦簇地朝着她甜甜一笑东低下头来冷汗直冒。
母后太后端庄娴雅地抿了嘴。握起她地手来怜爱地打量着她竟被那通话糊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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