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在队伍周围晃悠着,“全体扣一分,这算是立正吗?”
队伍强打起精神立正。
袁朗得瑟,“别再让我抓到把柄了,我都胜之不武了。”齐桓刷刷地在记分册上划着叉。
胜你个大头啊!你完了你!你完了!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你!从你在众目睽睽下玩弄我感情,意图勾引我犯罪的时候就已经犯众怒了你!
婆媳
三个月的磨难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经常刚刚解下背上那要命的背包,就得靠在课桌旁边,接着听教官讲课。座位前,总有一摊汗水在不停地流。而且,每天课后作业的成绩,也会记入总分。
慢慢地,一屋子的学员最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无力地看着袁朗。有人在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拧着自己的人中。
一个星期的时间漫长得就像一年,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星期天的休息,那可以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迎接下一个星期。
四个人坐在床沿,明明困顿之极却没一个人睡,四个人在等待什么。
我真想就这么躺下来睡了,可他们仨一直忐忑,就怕听黑面神说明天休假取消。嗯,好吧,其实我也有点小小的期盼,希望明儿能正常的休息休息。可就我对死狐狸的了解,估计这可能性不大,所以也只是小小的期盼一下。
拓永刚,“棺材钉还没出过声……”
吴哲,“乌鸦嘴!”
拓永刚轻扇了自己一下,居然就认同了此骂。这时熄灯号响起,齐桓的声音在走廊里响着,“熄灯!别让我说第二遍!”
拓永刚一个虎扑到开关前,把灯关上。然后全体屏息静气。齐桓的脚步声远去。
拓永刚,“他没说,也许是忘了。”
吴哲,“能作践我们的事情怎么会忘了?只是坏也有个限度,咱们唯一没被取消的也就是明儿这个星期天了。”
不不不,吴哲同志,你这就看错了,那死狐狸,他都坏成烂透的梨了他。我打赌他明儿指不定又怎么折腾咱呐,咱呐,还是早点睡了吧,多蓄蓄精力。
拓永刚他已经轻松地哼唱起来,“反正他没说,他没说。明儿星期天,星期天。”天字刚出口,他已经鼾声如雷。
凄厉之极的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紧急集合!!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这死狐狸不折腾死我们他就不甘心。
我和成才一跃而起,吴哲和拓永刚却仍在沉沉地睡着。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们大声地喊道,“紧急集合!快点,紧急集合!”终于把他们叫醒了,吴哲和拓永刚爬了起来。
“干什么?”吴哲晕晕然的。
“紧急集合!”说话间成才和我已经抓起背包,冲了出去。
操场上,加上咱俩,已经站了五个学员。
袁朗手里拿秒表,嘴里宣布道,“从现在起,晚到者扣去两分。”
齐桓一边看着那些迟到的后来者,一边毫不留情地在记分册上不停地扣下他们的分数。
拓永刚是最后一个,他是把衣服脱光了睡的,而且甩得天一半地一半,找也得费不少时间呐。他正要冲进队列被袁朗拦住了,“这个扣五分,归队吧。”
队伍总算站齐,意志松懈睡眼惺忪,但最大的特征是怒发冲冠。袁朗看着咱们笑,“紧急集合是有原因的。刚知道个好消息,急着告诉你们。”
好消息三个字让人们的火气稍小了一点,精神稍振作了一点。
好消息?你这死狐狸能给咱啥好消息?还挑人睡正香的时候,你绝对是折腾咱们吧。
“我刚看天气预报,发现明天,不,现在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袁朗说完,就一脸无辜加天真的表情看着大伙,像他惯常的作恶那样。
大家等着,当终于明白好消息就是天气预报时,我似乎看见众人头上立马就腾起一丛丛三尺高的苍白怒火。那一丛丛怒火烧着烧着汇在了一起,片刻就窜到天上,几可燎原呐!
死狐狸,我算服了你了,你折腾人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次次都使新招,回回气死人不赔命。行,你够狠。
“报告!”我喊道。
“42说话。”袁朗看着我笑。
“天气好坏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无权自由出入宿舍,无论天气怎么样,除了训练,我们都只有待在宿舍朝外干瞪眼的份儿。”我大声说。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想啊,这样好的天气,得让你们出来转转。我临时决定加个餐,来个五十公里强行军。”得意,扬扬得意。
愤怒在每个人脸上一潮接一潮地涌,涌到后来就成了绝望。
“报告!今天休息日!”
“教官有权随时做出变更。不熟悉规则,扣两分。”
拓永刚喊,“报告!”
“27发言。”
拓永刚,“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我刚看的天气预报。在队列中不听教官说话,扣两分。”
吴哲忍不住了,“报告!”
“39发言!”
“这个时间谁播天气预报?”
“哪都有。光电硕士,我荣幸地通知你我们已进入信息时代,所以我是上网查的,不能跟进时代,以及质疑教官,五分。”
死狐狸的用词和语气缺德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脾气最好的吴哲都给他气得不行,当下就要冲上去,被成才硬给拉回了队列里。
“41在队列里拉拉扯扯,两分。”
我嗫嚅着,心里立时翻了无数个白眼,全白这死狐狸,白死你这死狐狸。
袁朗看见了,“42你在队列里嘟嚷什么?扣两分。你刚想说什么?知道你跟41关系好。抱不平?”
我注视着袁朗大喊,“不是!报告教官,我能理解你,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你以前肯定也被折腾得厉害,所以现在才这样。能理解的,你也是为咱们好。”
冲天怒火一下儿就灭了,四下死寂一片。
一阵风吹过,我感到一股寒意,以及,一丝萧瑟……
“十分。”袁朗和我眼对眼看着。
齐桓的笔一下戳空,他看着袁朗,“理由?”
“诽谤教官,以及想当然。”他几乎是一字一咬牙地说的。
袁朗在队列前踱着,“严将严兵,这里就是这样的带兵方针!做得鬼中鬼,方成人上人!你们有不服气的,就回忆一下我的兵在对抗中把你们收拾成什么样子!然后给我服服帖帖迈开你们的腿!技不如人还要穷叫唤……我的车呢?”车正好开过来,袁朗将一个队列扔在那,上车而去。
我就说你这死狐狸手下那些位神色怎么都不像活人,原来早给你黑成鬼了。
凌晨的山野里,这样的奔跑让人愤怒又无力,从迈开第一步就带着让人崩溃的疲倦。两辆野战救护车缓缓跟在后边。在奔跑中他们自由一点,可以说话。
“许三多,你还真敢说啊,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吴哲几乎就要爆笑出来,“你说他以前真也被这么操练过?”
“39同志,婆婆之说纯粹是我猜的,虽然可能性极大。不过我很肯定一点,教官同志的部下,一定跟咱一样,也曾经被他折腾地不成人样。”我笃定地说,“所以忍忍吧。”
拓永刚豁出去了,“扣,扣又能怎么样?他好意思说严将严兵?火星来的严将这时候开着车听音乐!”
确实,前边袁朗的车上音乐响得让人烦躁,如果不是这种心情也可说蛮好听的。
吴哲喘着粗气,“我也带过兵,也挺狠。到这看,只能说心理阴暗……许三多,你说得没错,媳妇儿熬成婆,他就会狠命爆发在新媳妇儿身上……忍,也只能忍了。”
我看他状态实在不好,“你上救护车歇会儿吧,就算熬,也不能给熬坏身子。”
吴哲看看周围苦笑,“大家都挺着呐,我也不能上。”
拓永刚,“跑死我也不上。跑死正好走人,我爬也爬回空降兵!嗳嗳!”
吴哲忽然难受起来,跑到路边呕吐,我跑过去,拓永刚和成才也过去。袁朗将车停在路边,对我们摁着喇叭,从车里伸出脑袋说,“不要装着照顾病号来躲懒!”
是躲懒,懒得理你。
争气
晨光初起,照耀着我们这支怒火满腔又油尽灯枯的部队。
大部分人那点精力已经在几天前就耗光了,一名受训者晃了晃就倒在路边。几名卫生兵从行驶的救护车上跳下,将他抬进救护车。
我用背包绳拉着吴哲,竭力地跑,忽然觉得手上轻了一下,一看,成才腾出手帮我接过了大半的分量。没两步,一直闷头跑着的拓永刚也忽然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我从吴哲身上解下一条背包绳递给成才,看来我们只好一个拖一个了。
袁朗把车停在路边,冲着齐桓大声嚷嚷,那明显是嚷给所有人听的,“下次招兵别迷信什么老兵老部队了!直接上地方找几个老百姓!也不能跑成这熊样!”
吴哲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推开我,和成才两个人一起抬着拓永刚开始狂奔。
那一句话惹毛了所有还有意识的人,有人吼,有人骂,但统一的动作是成倍速地加快了速度。躺在路边的人推开扶他的人,亡命地再次奔跑。眼看就要被抛在后面,车后厢里正打点滴的那位拔下针头,跳下车就跑。
山顶山风吹拂,摇摇欲坠的队伍里,受训者正在报数,一个个数字从筋疲力尽或神志模糊的人嘴里传来。齐桓点数完毕,向袁朗敬礼,“报告,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
没有一个人掉队。
袁朗点点头,“让车开上来,他们坐车回去。”
后车厢里,成才给拓永刚小口小口地灌着矿泉水。吴哲已经恢复了一些,虚弱地看着我微笑,“想熬过去,还真不容易……”
我笑笑安慰他,“是啊,这婆婆又挑剔又严苛,不但从肉体上折腾咱,还,还进行感情折磨……只要他还是婆婆,咱就永无出头之日。好在就仨月,咱挺挺,挺过去就好了。”
“三个月?”吴哲苦笑,“我们都熬灰了心了,现在就是赌口气,训练一完没人在这多留一天。你们呢,要留下来吗?”
成才,“当然。”
吴哲摇头,“这地方烂到根子里了,人也不善良,不合适你们。”
成才显得很坚毅,“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才来的。”
吴哲像在叹气,“在这,最大的代价就是自己也变得不善良。许三多不是说过吗,熬过去了,也就成婆了。”
我注视着吴哲,“是我说错了,误导了你,扭曲了你的是非观,影响了你的判断力……不,也不光是我的错,错最多的是婆婆……这些日子咱也见过老A们互动,虽然看着气人,可那里头瞧得出情义……吴哲老哥,是有婆婆压着咱,可除了婆婆……还有兄弟啊。”我拍拍他肩,笑了笑。
吴哲愣怔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没错,还有兄弟呐!
袁朗和齐桓的车超过了我们,吴哲的笑脸也立马拉了下来。
五十公里的一个来回下来,这个天气不错的星期天已经十去八九。我们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在楼下列队,袁朗一直到队列排好才从车上下来,慢条斯理地走过,“今天你们还算让我满意,所以有个小小的奖励,每人加两分。”
这两分加得队列里的人恨意炽然,如果不是没那力气,怕是得咬出一地碎银牙。可这跟袁朗没关系,他施施然地走了,并且没忘了拿走他的野外保温瓶。
你会被人罩麻袋的,你会被人打闷棍的,你会被人使绊脚的,你会被人下泻药的,你会被人扔臭蛋的……你会喝水呛着的,你会吃饭噎着的,你会走路摔着的……你会被人诅咒的。
我诅咒你。
袁朗走了,齐桓喊着,“解散。救护车暂时就停在这里,有不适的人可以现在就医。”他刚说完,队伍散去,走向救护车的人接近了半数。
我和成才一人一个把吴哲和拓永刚搀了起来,往楼上搀。拓永刚两条腿简直成了美人鱼的尾巴,在地上就使不出丁点儿力,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意,“我算是明白了。那个分没什么好挣的。他说扣就扣,说加就加,什么规则等于放屁。”
吴哲总结道,“也就是他让你留就留,他让你走就走。”
拓永刚哭丧着脸,“让他满意……嗨,原来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是为了让他满意。”
吴哲勉力伸手拍拍拓永刚,“嗳嗳,老拓别哭。”
拓永刚恼火,“谁他妈哭?我就是不知道干吗来了……我干吗不在空降兵好好待着……蓝天白云,一开一片花……我怎么就空投到这泥潭里来了……”他本来是真没打算哭,结果让吴哲安慰到想哭,最后成功地把自己说哭。
吴哲没辙了,“三多,成才,你们别光闷自己心事,也哄哄他呀。”
拓永刚愤怒起来,“他们懂屁。被人当狗欺,还欺得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