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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大雨在小屋中留下了痕迹,湿气伴随着家具发霉的味道四下弥漫。在这里住了两年多,杨戬的重伤之躯不但没能改善状况,反而落下了肺部的病根——正是这湿气所引发的。除此之外,他的胃部也不甚好,实在是两年饮食不规律,而下人每次给他喂冷粥又十分粗暴的结果。这般情状,饶是他肉身成圣,也对自己身体的恶化无可奈何。
虽说杨戬压妹杀甥之事在凡间已经过去两年之久,但对沉香而言,他对二郎神的仇恨,却仿佛永远都不会淡去。杨戬住进刘府之后,不止一次有人问起沉香他的状况。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沉香总是回答得十分中庸,可这心里却总是为杨戬重伤难愈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那是一种虽胜犹败的虚荣感在作祟,可是沉香并不懂。他只当自己是恨透了杨戬,所以才为他如今的落难拍手称快。
他和小玉已经相爱甚久,却一直没有成婚,乃是小玉想为姥姥守孝三年之故。这天他们一同在厨房摆弄锅碗瓢盆,道是要学做几个菜,结果却不小心放多了盐和辣椒,根本就不能吃。看着小玉那失望的神色,沉香自己又实在没勇气下咽,莫名想起杨戬来,一股脑儿把老狐狸的死也都推到了杨戬身上,如此一说,便就连他们迟迟未曾成亲,也都是杨戬的错了。他心中有气,便随口提议道:“这毕竟是小玉你做的第一道菜,不能浪费了。不如就拿去给杨戬吃,我们再来试试做第二道……放心吧,以小玉你的聪明,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小玉被他说得扑哧一笑,注意力全被“第二道菜”吸引过去了,嗔怪道:“就你会贫嘴!”便把那道菜放在一边,和沉香准备起第二道菜的食材来。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旁边陪同的厨子即刻便把那道咸辣至极的菜端给了路过的下人,吩咐了几句。那下人一听是要喂给瘫子的,顿时连声推拒说不干。厨子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方才少爷远远看见了你,就说让你去。你若不去,少爷怪罪起来……”
既然如此,便没有第二个选择了。下人连称倒霉,端了菜走进后院小屋中,见杨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更加有气,走到床边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连筷子也不用,径自端起盘子便要往他嘴里倒。可是杨戬对他根本就不加理会,他这两天高烧得厉害,食欲全无,胃部也隐隐作痛,便紧咬着牙关不肯吃一口。
“你吃!”那人叫道,“这可是少爷和少夫人的第一道菜,赏给你吃是便宜你了!你竟然还不知好歹……”
可他又想不出办法撬开他的牙关,这任务便无法完成。左思右想,灵机一动,竟然伸手掐住了杨戬的咽喉!
手上缓缓地使着力,杨戬的呼吸也愈加困难,终是忍不住开口呼吸。他登时便端起那盘菜给他倒进去。这道菜又咸又辣,普通人都受不了,何况杨戬刚刚被他掐得呼吸困难,此刻刚好是喘息之时,辣味上冲,呛得他连呼吸都险些接不上来。那人却只想着越快离开这鬼地方越好,手上根本不停,只管将菜统统倒给杨戬“吃”掉。
杨戬痛苦至极,身体却连轻微的挣动都做不到。他根本品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气管被辣椒水呛得难受,根本无法顺畅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吞下了最致命的毒药,这种感觉简直生不如死。而他受创的肺部此刻也作出了反应,浓烈的血腥气涌了上来。他再也无法忍耐,一股鲜血自唇畔缓缓溢出。
下人被吓了一跳,总算是住了手,呆呆地看着杨戬唇边的血迹发呆。视线上移,这残废眼里本来还是十分不屑十分震怒的,但而今却连目光都黯淡了下来,找不出一丝生气。
他吓得两腿发颤,以为自己杀了人,拔腿就跑。
杨戬已经全无气力,连看他一眼都觉费力。他倒还不至于就这么被一盘菜弄死,只是……他缓缓合上眼睛,真的,很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再度醒来时,已是某一天的傍晚。外面隐约还有蝉声撕心裂肺地鸣叫着,室内无法退去的高温仍然炙烤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目光在屋中的残阳里犹疑,良久才看清屋子里的摆设,隐约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又遭遇了些什么事情。
想起了这些以后,杨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部分知觉——被褥已经湿透了,这是天气太热,而又被灌了许多盐和辣,所导致的失水过多;他也觉得口渴、晕眩、恶心,可是现在一个人躺在这里,不可能有人能给他喂哪怕一口水,而他自己更是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片刻后,便又陷入了昏迷。到了第二天中午,刘刚来给他送冷粥,却发现他昏迷不醒,被褥全湿,怕是热得脱了水了。他不耐地骂了一句,走进院子里打了两碗井水来,心道这夏天井水凉快,给他喝了总能让他醒过来了。便像平日给他灌粥时一样灌下去。杨戬人虽昏迷,却仍是被井水呛得不轻,一碗水只能喝进去一两口。刘刚怕他死了,便不厌其烦又打了好几碗水来给他灌。最后看看水喝得差不多了,粥却也不想再喂了,便端着出去,盘算着倒给哪条流浪狗吃。
水,的确使杨戬脱水的情况稍稍好了些,却因为井水太过冰凉,而此前又被咸辣的东西刺激过胃部,如此一番折腾,醒来后他不再有恶心的感觉,反而是胃部开始剧痛翻搅。
这天以后,又过了两天,刘富才急匆匆走进来给他送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见杨戬没有睁眼也已经习以为常,只叫了声“吃饭了”,便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还没开始灌,杨戬便突然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很轻,他实在是连咳嗽的力气都不剩了;可偏偏是这样轻微的咳嗽,听在耳里更是撕心裂肺。
刘富有些心虚,睁大眼盯着他看。杨戬脸色黯淡,已经不复往日的苍白;他的每一次咳嗽,都仿佛已经把体内的精血都咳尽了一般虚弱无力。
血……血?刘富猛然退后了一步——杨戬咳出了血,蜿蜒的血迹极为刺目,从他唇角延伸至耳畔,如同一条狰狞的伤口。
刘富抛下手里的碗便逃了出去。他找到刘刚,与他说了此事,刘刚也吓了一跳,一时间想不出办法。两人冷静下来合计良久,刘刚才说:“我看这件事还是得告诉夫人,可是绝不能是我们亲自去说……否则问起来就是我们的罪过。最好是当夫人问我们情况的时候,我们一概只说不知。夫人一向仁善,如果不能定罪,就绝不会太过为难我们。”
他们便找了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哥们,给他送了几个铜板,让他帮个忙。果然不过几日,某一个夜晚,杨莲便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杨戬病危的消息。
杨莲对杨戬究竟是爱耶恨耶,其实连她自己也摸不清楚。一方面她时而也会顾念着三千年的兄妹情,与刘彦昌说起杨戬的种种;一方面又难以面对沉香等人,总觉得是自己的哥哥害苦了他们。前些日子嫦娥与猪八戒前来做客,她不是没看见杨戬倒在地上万分狼狈,她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杨戬眼里有多少期盼。可是她仍旧没能迈出那一步,尽管从那之后好几天,她都坐立不安,满心想的都是杨戬的病情。
后来断断续续的听说杨戬淋了雨,发了高烧;那几天天气很热,她又想着杨戬的身体会不会扛不住——他从小就是极为娇贵的体质,冷不起热不起的,冬天还好,好歹屋里有炭火取暖;可是一到夏天天气一热,他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直把瑶姬和杨天佑看得心疼不已。
可是她始终没有行动。她想着他,却不肯去看他一眼,不论他怎样期待着她的原谅。
要是他真的死了……杨莲心头一颤,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将刘彦昌的呼唤抛之脑后,大步向后院走去。
她走进小屋时,杨戬刚醒不久,整个身体都已麻木,却总算没那么痛苦了。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顿时便辨认出那是杨莲。心中虽然还怀着希望,还存有一丝欣喜,却毕竟已经没有几天前那样激烈的心境了。
杨莲见他醒着,目光也还清醒,不像是濒死的样子。实在不想这么被杨戬看着——那眼神里的感情她不是读不懂,只是太过沉重也太过罪恶——便起身到厨房去,给他盛了一碗粥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
杨戬胃部抽痛得厉害,此前咳血也是因为胃部出了问题。现在的他根本不能吃东西,甚至微微启口,就能感觉到浓烈的血腥气正从胃里向食道涌上来。
他却浑然不觉。他只看得见杨莲,看得见杨莲对他难得的温柔和关切,对他少见的不计前嫌。
杨莲喂他一口,他就喝一口;杨莲给他擦拭,他也还是看着她,一瞬不瞬。这是他的妹妹,以往的多少多少年,最最绝望的时候,她都是他永远的支柱。
这是他的妹妹,多好的妹妹。
而杨戬自己,每一口粥都是怎样吃下去的,是怎样和着血吞咽的,或许他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他甚至分毫感觉不到痛苦,胃里的绞痛、口中的腥气,此刻他都可以忽略。两年来第一次,他顺顺利利地喝完了一碗粥,而这碗粥里面混了多少他自己的血,又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折磨,他都不在乎。
杨莲把空碗放在一边,扶他躺下,而后站起身来,微微低着头看他。
要走了么?
“这样,可以了吗?”杨莲轻声道,“堂堂一个司法天神,竟也要用如此卑微的手段把妹妹骗来。”
她就这么看着他,就站在他的床头。深沉的黑暗之中,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神,辨认出其中的轻蔑不屑。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花了整整几天时间才积累起来的些许气力,此刻全都化作了喉间翻滚的血液。听见身侧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却终究只看见杨莲离去的背影。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甚至对他充满了鄙夷。只因为她听说他要死了,而他却没死。
多么可笑。
杨戬在这个破漏的小屋里笑出声来。他的笑声断断续续,喑哑非常,每一次发声,嗓子都痛得发颤。可是他还是想笑,笑得眼眶酸痛潮湿——然而他的泪水,却终是没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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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敖春你这强盗
此番风波过去了,对杨莲而言,也就是多看了一眼兄长那不堪的一面而已,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她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忙。比如说,三年之期快到了,她要为沉香和小玉准备婚礼。
好歹她也是华山三圣母,儿子成亲,总不能太过寒碜。三界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得送去请柬,请他们来喝喜酒,这样才能彰显出沉香这救母小英雄的地位。刘彦昌还觉得杨莲做事太过高调,杨莲却反驳道:“成亲这事一辈子就一次,门面上当然得做气派些。”说罢,蓦然想到以前她自己过生日时,杨戬也是为她大张旗鼓,请来了不少人神吃喝。当时杨莲十分怕羞,不喜见人,便嗔怪他做事高调。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三妹一年就这一个生日,二哥还不能年年陪在你身边,当然是越气派越热闹越好,让三界都知道二郎神有多看重这个妹妹,看谁还敢小瞧了华山。
不错,那时华山被几个外来的小仙划地占领,杨戬是从百忙之中抽身来为她摆平此事的。却不想,到了今天,人虽在,却已不复当年一场兄妹。
“三圣母?三圣母?”刘彦昌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见她回过神来了,才笑着望向门口,“四公主、八太子与丁香姑娘来了。”
杨莲回身一看,果真是敖红、敖春和丁香一同来了。几人皆是喜气洋洋,与沉香小玉寒暄着,旁边不断有仆人给他们送茶塞糖。
“你看你,没有一点一家之主的样子。儿子都要成亲了,却这么镇不住场。”杨莲悄悄嗔怪了刘彦昌一句,便笑脸迎上去叫道:“四姐姐,八太子,丁香,你们可来了。”几人便坐下来拉起了家常。唯有刘彦昌在旁边尴尬地摸着鼻子,半晌才一拍脑袋,想起昨晚读到一半的书,即刻便往房里跑。四公主望望他的背影,笑问他这是往哪里去。杨莲道:“这书呆子,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前几日在看什么《梦溪笔谈》,总也想试试‘张目对日’,差点灼伤了眼睛;上个月又不知道看了些什么,连说要给沉香写一本传记呢。”
几人说说笑笑,甚是愉快。丁香性子想来多动,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拉着敖春说要出去走走。敖春对她千依百顺,与杨莲、敖红打声招呼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