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军杀害了你爹娘?”盖聂沉声发问。
“我爹在我生下来之前就不知去向了,我娘是病死的。她开始只是有点咳嗽,后来常常说头晕,她夜里咳得吐血,叫口渴,但家里没有人参也没有燕窝,甚至没有柴火,我只能给她冰凉的河水。我听说生病的人只要请郎中看了就好,可我拿不出钱,苦苦哀求也没有郎中肯来看我娘一眼。虽然我拿不出钱,可我觉得郎中来看我娘一眼也不会损失什么啊。村里的郎中很凶,镇上的郎中总是板着脸。老李家的哥哥告诉我,郎中不是神仙,不能用眼睛把病人看好,郎中会给病人开药,病人吃了药才会好,反正大家都没钱买药,所以郎中来不来看都一样。于是我摸进了镇上最大的药铺,想为我娘偷一把药……”
五年前这孩子只有七岁,不识字,不谙世事,哪懂对症下药的道理。
恐怕那个老李家的哥哥也不知道药材多种多样,吃错了药没有任何用处。
“后来呢?”盖聂握住了孩子的手。
母亲病逝,孩子无恙,他明明已经看到结局。
这结局并不算太坏,他却深感揪心。
“只要交五两银子,就可以为我赎罪。可我家连银渣子都没有。我被判砍手,我娘当晚就吐血死了。”
孩子的小手完好无损地被盖聂握在手里,盖聂却禁不住浑身发抖。
这悲剧太朴实,太平淡,寥寥数语就道明了原委。因此格外令人痛心。
为富者不仁,法家酷刑过甚,燕国君臣渎职,其恶罄竹难书……
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孩子怎么可能沦落到聚散流沙来?这孩子身世凄惨本在盖聂意料之中。
“如果不是秦军适时入侵,我就会被砍掉手,大概很快就会死掉吧。然而秦军入侵,冲乱了城镇乡村,拯救了我。村里那个凶巴巴的郎中死了,药铺那个恶狠狠的掌柜死了,而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我,蜷缩在死人堆里的我,活了下来!我又冷又饿,无处可去,眼看就要倒毙街头时,遇见墨家弟子摆摊施粥,就拜入了墨家门下。”
“拜入了墨家门下?墨家?”
对啊,就算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也有名门正派可投奔啊。
这孩子为什么会离开墨家投入流沙?
“墨家的宗旨是兼爱天下,墨家弟子大多是急公好义的好人。我每天认真干活努力练武,吃饱穿暖,好像得到了幸福。然而我不幸认出了那姐妹俩。她俩不是真的姐妹,只是以姐妹相称。那女孩其实是燕国的高月公主,那女人则是照料太子妃和小公主的郎中。我曾在燕国都城的大街上远远看过太子府的车队,高月公主锦衣华服,那女人陪在公主身边。我生平最恨为有钱人服务的郎中,她偏偏还挺凶,整天板着脸,只对小公主和颜悦色。”
你误会端木姑娘了——盖聂想说,却没有说出口。
端木蓉进王城是为照料墨家巨子的妻女,金钱,权贵,在她眼中不过是浮云。
但墨家先任巨子是燕太子丹的秘密却不便轻易外泄。
“燕国已经灭亡了,可高月公主依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依然是微不足道的杂草,我喜爱的墨家兄弟也不过是杂草。那女人是墨家的头领,大家都得听她吩咐。可小公主有时蛮不讲理,她也听从。”
盖聂回想起当年和端木蓉一起逃亡时,她明知月儿心智失常,却仍然考虑执行月儿的命令。
尽管她最后并未从命杀死盖聂,但可以想象倘若月儿心智正常,命令又不是杀人那么极端,她一定会选择违心服从。
一个人,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的身份,就选择违拗自己的本心,选择服从,多愚昧!
不过,她已经成长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她现在的心思,盖聂最清楚不过了。
只是她后来的成长与成熟,对眼前这个哭泣的孩子显然毫无意义,所以多说无益。
“不瞒你说,那些有钱人被秦军杀死时我有一种翻身的感觉。滴血的刀尖让我又害怕又畅快。直到遇见那姐妹俩,我才明白那样的心情是多么可笑。我没有办法再在墨家呆下去,没有办法继续面对可笑的自己可悲的人生。大家都说齐鲁之地富甲天下,雄踞齐鲁之地的儒家与墨家素来不睦,推崇有教无类人人平等,于是我偷偷离开了墨家,颠沛流离八个月,最终来到了桑海小圣贤庄。”
“后来呢?”盖聂耐心之极的声音,近乎温柔。
“我从来没见过比二师公更好看更好心的人。可惜我在小圣贤庄呆了四十九天,只见过他两次。初次见面时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他说阿明的明啊,左边是个日字,右边是个月字,合在一起日月同辉,是亮堂堂的意思。他要我明白这名字非常好,非常有意义,从名字上就能看出爹娘是多么爱我,在我身上寄托了多么美好的期望。”
这孩子在不识字的年纪,已经认识人生,已经历经磨难。
……盖聂怎么忍心指责他偏激。
“修身齐家平天下,儒家的人讲究修身,讲究一日三省吾身。像我这样的人,越学习越懂道理,越反省,越觉得羞愧难当。我明明是燕国人,看到秦军杀害同胞却心怀大畅,我不该如此狭隘,把个人的仇怨置于民族大义之上。说到底,郎中不肯帮忙,药铺老板不肯施舍,并不是害人,并不该死,害死我娘的是贫穷和疾病,并不是我这些同胞。说到底我就不该当小偷……盖先生你看,大道理我都明白,我也可以像那些爱欺负我的师兄一样,满嘴仁义道德。可我不想否定自己的真实心意,我恨那些看着我娘死去的人,看他们被秦军杀掉,我很痛快,秦军的屠杀保住了我的双手,我很高兴。在小圣贤庄每多呆一天,我对自己肮脏恶毒的灵魂就多了解一分。圣贤这个词简直是莫大的嘲讽,我是恶人,没必要拼命读书把自己弄成伪君子。恶人,就该呆在恶人聚集的地方。”
“所以你离开儒家进了流沙?”盖聂呆呆地问。
“我赢了二十七个竞争对手,进了流沙。”
“赢了二十七个竞争对手……”
“大师傅来接新人,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嘿,这么小。我挺起胸脯对他说,我是最小的,可只有我活到了最后。大师傅拍拍我的肩膀说,活下来就是好样的。我得到了真诚的赞美,我由衷地感到自己受之无愧。活下来,活得好,就是好样的。我在崇尚弱肉强食的流沙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基,盖先生,你知道聚散流沙的宗旨吗?”
“天地间自有法理。纯粹的法理,与国家、民族、血统无关。”
“没错!首领拯救了我!奉行首领的理念活下去,我再也不必否定自己!”孩子霍然而起,握紧了拳头,“首领,是我最崇拜的人!是伟人!”
(这个小妖精,噢不,小男孩,还是比较可爱的——卫庄飘飘然的心声。)
“阿明,听着,从一开始有罪的就不是你……”
“盖先生,我早就改名字啦。亮堂堂的名字根本不适合我,我要做黑暗中的强者。请叫我阿强。”
这个孩子不像天明,没有绝世英雄的父亲,没有绝代佳人的母亲,没有举足轻重的身份。
然而最平凡的父母也为孩子命名为“明”,呼唤着新世界的曙光。
然而,这个孩子舍弃了“明”,选择了“强”,走上了和天明截然不同的道路。
或许,这世上有一个阿明需要盖聂,就有一个阿强需要卫庄。
卫庄的梦想虽然血腥残酷,却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小庄,如果你愿意,我想听你谈谈你的梦想……)
天已经黑了,阿强已经走了。
盖聂却一直坐在院子里,削着木剑,深思。
(待续)
☆、第 8 章
桑海城往南直走三十里,有一片乱葬岗。
茅草丛生,坟头崩塌,白骨四散,墓碑七歪八倒。
奇怪的是,阴惨惨的深夜,有个孩子在坟堆间跌跌撞撞地走。
这种地方死个把人,连藏尸的工夫都可以省了。
哪怕死上数十人,只要没人去衙门告官,就不会有官差来查。
因此流沙每年招新手,桑海据点的场子都选在此地。
想入流沙,必须厮杀,杀出一条血路活下来的强者才有资格成为流沙一员。
流沙不收信徒也不收学生,只收能干活(也就是能杀人)的人。
聚散流沙的前身是韩国杀手团,现在是黑暗世界最大的黑势力,恶名昭著,恶人云集,和墨家儒家之类的名门正派不一样。不仅加入时血雨腥风,还严禁退出,意欲退出者一律视为叛徒处死。
所以这个孩子,这个逃离了墨家又舍弃了儒家的孩子,是怀着自暴自弃的念头来这里的。
(我恨那些看着我娘死去的有钱人,看他们被秦军杀掉,我很痛快;秦军的入侵保住了我即将被砍的双手,我庆幸不已。我明明是燕国人,我怎么可以这么狭隘!我是恶人啊,我知道我是恶人,恶人,就应该和恶人互相残杀,同流合污。)
孩子撑住一块无字碑,用力挺起了胸膛。
“嘿,老狼老狼几更啦?”
“嘿,四更啦。”
“开不开饭啊?”
“开饭吧。”
童谣般的诡异对话,忽远忽近的奇妙语声。
阴云突然散开了一角,泻下少许月光,照亮了安坐在坟包上的两个人。或许,不是人?
就听瘦的那个说:“饭呢?肉菜呢?”
又听胖的那个说:“尊臀压住了蒸锅盖,劳驾挪一挪。”
瘦的却说:“这锅里的不新鲜,都烂了。”
胖的则说:“今晚倒有不少好货,新鲜宰杀的,只是怕你嫌生。”
孩子惊惧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胖子伸手在地上捞了一把,送到瘦子面前,说:“人屠请。”
看起来,竟是一截血淋淋白嫩嫩的残肢。
又见瘦子伸手在地上捞了一把,送到胖子面前,说:“老狼请。”
拉拉扯扯一小串,像什么内脏。
“俗话说鬼也怕恶人。我是恶人,我不怕妖魔鬼怪。”
孩子挺着胸膛,大声说道。
胖子和瘦子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他。
一个嘴里咬着酱汁藕,一个嘴里叼着葡萄。
“嘿,这么小。”胖子说。
“胆儿够大。”瘦子说。
“别看我小,只有我活到了最后。”
“活下来,就是好样的。”胖子拍拍孩子的肩。
“活下来,活得好,就是好样的。这是我们流沙的宗旨。”瘦子也拍了拍孩子的肩。
“嘿,我觉得这宗旨很棒。”
“好孩子,听着,这位是妙手人屠,是咱们的郎中。医术很不怎么样,听听这绰号你就明白了,死在他手上的患者比痊愈的多,正所谓小病医不死大病医不活。你可以叫他屠大夫。”
“可怜的孩子,你以后就得跟着这位凶残的玉面小郎君当学徒了,你可以叫他郎师傅。”
孩子这才知道胖子姓郎,郎君的郎,不是大灰狼。
郎师傅年轻时也曾玉树临风,故此诨名玉面小郎君,如今虽然体型扩张了三倍,老熟人总不能改口叫他玉面胖郎君。正如我们的盖聂先生,也不会对着满面沧桑的师弟叫老庄。
“孩子,你叫什么?”郎师傅问。
“我叫阿、阿强。”孩子的回答并非全无犹豫。
——阿明,你这个明啊,左边是个日字,右边是个月字,合在一起日月同辉,是亮堂堂的意思。你要明白这个名字非常好,非常有意义,从名字上就能看出爹娘是多么爱你,在你身上寄托了多么美好的期望。
——二师公,爹,娘,亮堂堂的名字根本不适合我。阿明早已死于黑暗,而阿强今夜从黑暗中诞生。我要做黑暗中的强者,成为黑暗时代的赢家。
“阿强?”郎师傅确认了一句。
“是,阿强。”孩子响亮地回答说。
在阿强的想象中,流沙的据点应该是个杀气腾腾白骨森森的鬼地方,成员个个心肠狠毒面目狰狞。因此团团如富家翁的郎师傅和笑起来也总是满面愁容的屠大夫,让他觉得很意外。跟着这两人步入鸟语花香的山谷,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宅子,惊奇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大宅子里有管家爷爷和管家奶奶,伙房有掌勺大师傅,药房有屠大夫,账房有管账的先生,伙夫厨娘杂役小厮书童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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