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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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璧-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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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湖医仙救助过多少人,连她本人都说不清。
  
  对于一直以救人为己任的端木蓉来说,救了他,或许不算什么。
  对于一直以救人为己任的盖聂来说,被她所救,被救,竟然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第一也是唯一的恩人,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留下了眼泪……
  恩重如山,无以为报,他该如何是好?
  
  然而他留在这里,毕竟不仅仅是为了天明和端木蓉。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墨家弟子伤亡惨重,墨家有灭门之危。他想尽自己一份力,保护这些人。
  
  ********************
  
  “蓉姑娘……”
  “蓉姐姐……”
  “蓉儿……”
  
  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境的边缘,她听到了一声声热切的呼唤。
  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双双热切的眼。
  
  墨家的伙伴都在。
  ……他不在。
  
  她在他那陌生的臂弯那端木姑娘的声声呼唤中闭上了眼,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床榻上,周围是亲切的伙伴。
  
  这复苏的一刻理应喜悦却无比悲伤。
  这一刻她竟不知自己是喜悦还是悲伤。
  
  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她眼里亮起了生命的光,一瞬间之后,就黯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她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正在一天天好转。然而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个曾经目光明亮神色冷峻的姑娘,已然不复往日神采。
  
  盖聂几乎不和她搭话,偶尔狭路相逢,他只会礼节性地欠一欠身。
  雪女为了安慰她,不止一次地向她描述,他是怎样冒死才为她取回了救命的药草。但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开心起来了。
  
  只要有人需要药草救命,盖聂都会冒死去取。
  不管那人是救治过他的端木蓉,还是猜忌过他的高渐离,是墨家的弟子,还是路过的行人,他都会冒险去取,不是吗?
  他珍视任何人的性命,唯独不爱惜他自己。
  
  因此,在雪女第九次用这个话题安慰人时,端木蓉沉下了脸。
  
  “阿雪,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我身受重伤是为了救他,所以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哈?”
  “你认为我该去对他说谢谢?”
  “……呃。”
  “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为什么一提再提?”
  “……算我多嘴。”
  
  不过,自责多嘴的雪女显然没有吸取教训。
  
  “小高,我们必须帮蓉姐姐一把。”
  “……帮什么?”高渐离大惑不解地问。
  “你认为盖聂对蓉姐姐有意思么?”
  “……不认为。”
  “好吧,我也不认为。”雪女无力地趴下了,“但是不问他本人就不可能知道确切答案,对不对?问个明白,就算被拒绝,至少不会因为误解而错过什么,对不对?”
  “阿雪,难道你年纪轻轻就想转行当媒婆?盖聂人不坏,但不会给女人幸福。你还是帮蓉姑娘另外挑个对象比较好。”
  “我不是想当媒婆,而是想帮蓉姐姐。”
  “……帮什么?”
  “你没发现蓉姐姐暗恋盖先生么?”
  “……没发现。”
  “木头!剑客统统都是木头!”
  
  高渐离再木,也知道向雪女表白心迹。连他都没看出端木蓉对盖聂的感情,盖聂本人就更不可能看出来了。盖聂只是没想过儿女情长之类的事,未必完全不能接受啊。如果端木蓉的心意让他知道,他低下头说抱歉的几率也不过就是九成九……而已。
  可惜端木蓉开口吐露心意的几率……是零。
  
  盖聂看起来不像会成为好丈夫,但雪女已经无法继续面对神色黯然的端木蓉了。
  郁郁而终四个字,最近常在雪女脑中盘旋不去。
  
  “蓉姐姐,我去帮你问他吧,要是他拒绝,你也早死早超生!”
  
  抱着莫大的决心去找盖聂的雪女,却在后园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盖聂还在那里削木剑,而端木蓉站在他身边,正在说谢谢。
  
  “你,我听说你削了一把木头的剑。”
  “事实上,这是第十七把。”
  
  端木蓉的脸上当然没有甜笑。却并非面无表情。她显得很忧郁。
  但盖聂一点也不知道。他的视线凝注在剑上。
  
  “为什么削这么多木剑?”端木蓉问。
  “一直在想很多事,终于想通了很多事。”
  “什么样的事?”
  “年轻时我也曾想过把剑放下,后来却忘了。若不是小庄把渊虹削断,只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若不是他步步紧逼把我逼入绝境,我大概也不能重生。”
  “重生?”
  “我年轻时心里有一些梦,一些济世救民的梦。我曾经非常努力,试图实现那些梦。然而这些年来,我虽然没有放弃那些梦,却放弃了努力。我好像浪费了很多时间。端木姑娘,谢谢你,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从而救助更多的人,以此报答你的恩情。”
  
  端木蓉大为震惊。
  盖聂的外表没什么变化,心伤却已不治而愈。
  哦,不,是被卫庄治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卫庄残暴残酷近乎卑鄙的攻击并没有要他的命,反而治愈了他致命的心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连正眼也不看恩人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孤僻,却向来斯文有礼,这些天如此失礼,此时此刻如此失礼,是怎么回事?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朋友对我说过的话。”
  
  ——老弟,你猜猜我和小丽是怎么认识的!
  ——啊你猜不到……其实小丽是我师父的孙女,从小就管我叫师叔。但我和她年岁相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十年如一日地看着我,我十年如一日地看着剑,始终不敢看她。毕竟,我是她师叔。
  ——我是以剑为生的男人,不可能给女人安稳和幸福。我的梦想太高太远,会害枕边人吃苦。我也曾像你一样决心终身不娶,只盼小丽得到世俗的幸福。但是她十年如一日地看着我,但是我十年如一日地看着剑,不敢回头看她。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看了她,就忍不住抱了她,抱了她,就忍不住亲了她,那天,她成了我的媳妇。
  ——我需要她,远胜于她需要我。就像……鞘,鞘没有剑只会觉得若有所失;而剑若是没有鞘,就会误伤前来亲近你的人,伤到自己,伤害自己。如果说男人是剑,那么女人就是鞘。剑需要鞘的保护,剑需要鞘来控制杀气,以免害人害己。
  
  “什么样的话?”端木蓉问。
  
  盖聂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注视着手里的木剑。
  于是端木蓉也移开了视线。她不擅长寒暄和说笑,不擅长制造话题,因此无话可说,无法打破僵局。
  
  (一个死盯着手里的剑,一个死盯着自己的鼻尖,整整两个时辰只说了十来句话。指望榆木疙瘩也能开窍的我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啊啊啊——雪女绝望的心声。)
  
  ********************
  
  日落西山时,端木蓉离开了。
  盖聂收起即将完工的木剑,正要起身回房,就看到天明鬼头鬼脑地爬墙进了园。
  
  “大叔!”老远看到盖聂,这孩子就兴高采烈地冲了过来。
  
  他真像他父亲,或许是像母亲,不高贵,不优雅,热情如火,浑身上下弥漫着市井小民热腾腾的烟火气。
  
  (如果说剑最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那么,为什么荆兄娶妻生子,剑术却不退反进?)
  
  剑,曾经是盖聂认定的终生伴侣。
  他与剑之间介入任何人,都可能干扰他与剑的关系。他从不亲近任何人,也不欢迎任何人的亲近。他甚至没有主动拥抱过天明,即使天明在地上哭泣,也只是叫天明站起来跟他走。
  无论身处孤高的山颠,还是身处汹涌的人群,他始终和他的剑在一起,不和任何人亲近。
  
  那天荆轲大笑着弃剑而去,显然是步入了剑道的更高境界。
  而盖聂被卫庄的攻击逼入了绝境,被迫选择了弃剑,才在多日静思之后恍然大悟。
  我即剑,剑即我。是为人剑合一。
  
  修行到了这一层次的剑客,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物事介入自己与剑之间,干扰自己和剑的关系。放开怀抱,向世人敞开心扉,交很多朋友,恋一个女人,疼爱自己的孩子,享受人生的各种乐趣,尽情地欢笑哭泣……
  超凡脱俗到不食人间烟火是一种境界,投身于凡俗烟火间,是更高的境界。
  练剑就是修心,修心就是学做人。
  
  如果当年荆轲没有死,唯一的朋友不用多久就会变成第一个朋友吧。
  这大悟虽然晚来了八年,但总算赶在了他轻易舍身断送性命之前。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叔大叔,你不知道伏念先生有多好玩!”
  
  (我多年来致力于修心养性,七情六欲几近于无。我想向人敞开心扉,可我的心扉之中,或许只是空空如也?)
  
  ——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恐惧。
  ——他紧闭了多年的心扉之中,或许早已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他的心里向来只有世人的生死安危,没有爱人。
  ——他好像不会爱人,爱某个特定的人。
  
  盖聂轻轻握起天明的手。
  天明顺势攀到他膝上,说长道短,滔滔不绝。
  
  ——盖聂曾经拉过天明的手,为了拉他避开敌人的暗器。
  ——盖聂也曾抱过天明的身体,以免他从悬崖上掉下去。
  ——肢体的触碰虽多,却无一例外,有着确凿无疑的实用性。
  
  ——然而母亲拥抱孩子,少女拥抱情郎,不仅仅是因为对方需要拥抱,正在索取拥抱。
  ——非常爱对方,所以拥抱对方,所以亲吻对方。
  ——这是出于自己心里的爱,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对方的需求。
  
  “大叔,少羽那家伙就知道欺负我……”
  盖聂很少搭腔,脸上也几乎没有表情,但天明还是说得很起劲。
  在又闷又冷的聂大叔面前自说自话自得其乐,天明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要出于爱,去握一个人的手,去拥抱那个人。我要学会爱人。)
  
  想到这里,盖聂伸手抱住了天明的身体。
  
  “嗯?大叔……”
  
  天明从小就是个流浪儿,又一心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脑子里没有撒娇的概念。
  盖聂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天明就算想撒娇,也不会打盖聂的主意。
  
  然而,莫名其妙被抱住的一瞬间,天明突然发现,自己早就想对大叔撒娇了。虽然大叔不像少羽那么爱笑,不像月儿那么温柔,大叔非常不亲切,却是天明最亲最亲的人。
  好想好想对大叔撒娇啊,像小娃娃那样。
  娇宝宝们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天明正在垃圾堆里翻找残渣剩饭呢。
  现在天明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娃娃了,像小娃娃一样撒娇,可以吗?
  
  “天明,天明……”
  热烘烘软乎乎汗津津的小身体在怀里乱拱,让盖聂一时无措。
  然后,他无师自通地摸了摸那个乱蓬蓬的脑袋,拂开乱发,在那额上亲了一口。
  
  聒噪个不停的语声停止了。
  天明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盖聂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生第一次,试着去亲近一个孩子……也不知做法是否妥当。看天明的反应,莫非不甚妥当?
  
  “天明,最喜欢大叔了!”
  
  然而短暂的沉寂之后,天明欢欣雀跃,在他的额上脸上鬓发上留下了狂风暴雨般热烈热情的吻。
  
  (待续)
  
  




☆、第 4 章

  天明。
  
  这个时代太黑暗了。
  但愿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下一代,能为这黑暗的时代带来曙光,能在这黑暗的时代看到美丽新世界的曙光。
  
  天明的笑脸与珍藏在记忆深处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大叔,你怎么啦?”
  “我……”
  “我明白了。”天明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大叔的眼里进了沙子,是吧?”
  “不是的。这里是草地,没有沙子。”盖聂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呃……”(大叔你还能更呆一点吗!)
  “抱歉,我失态了。”
  “没关系,我知道大人也有想哭的时候。”
  
  天明左掏右摸,最后从怀里掏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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