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过云眉房里的时候,已经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我进去,见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
“吃饱了么?”我低声问着。
她不曾想我这么快回来,吃了一惊,半晌,才点头。
上前,坐在床边,指腹掠过孩子水嫩的肌肤,睡着了,安静得很。
“长和真像将军。”
“将军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我笑着:“你见了就不高兴?”
她怔了下,忙点头:“自然高兴。”
起了身,才又道:“自己的儿子,见了自然高兴。”
身后之人,猛地起了身,那声音带着颤抖:“二小姐……您说什么?”
没有回头,径直朝外头走去:“本宫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宫了,就看着孩子吧,不必送了。”
行至门口的时候,恰巧见苏太医出来。
“苏大人的事办完了?”
他点着头:“娘娘是要回宫了么?”
我笑着:“自然的。”上了马车,我又掀起帘子道:“苏大人不如上来给本宫号号脉。”
他道了声“是”,入了内。
“好死了么?”我径直问着。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娘娘此话问得好笑,微臣是医者,不杀人。”
我抿唇而笑。
……
五日后,传来将军夫人去世的消息。
而杨将军,是在七日后才回京的。相差了两日,温颜玉终是没能见着他。
皇恩浩荡,元承灏亲自给杨将军的孩子赐名——楚瑄。追封温颜玉为一品诰命夫人,下旨厚葬。
隔日,杨将军入宫来谢恩。
他只过了御书房,我没有机会见他。
后来,元承灏来馨禾宫的时候,提及此事。
我只问:“这一次,将军应该会待上段时间吧?”杨将军是他想召回京的,他既不在我面前说起,我也只做不知。
应着声:“自然,他夫人刚过世,朕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之人。等孩子过了满月再说吧。”
过满月,那时间还久了。
坐了会儿,他命人摆了棋盘上来,说是想着与我对弈一局。
我也不拒绝,二人对坐着。
不紧不慢地下着,他忽而开口:“这一次师父回来,给朕带来一个消息。”顿了下,抬眸看向我,“师父说,他和北国之人有联系。”
棋子从指间滑落下去,落在棋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个“他”,我难道还听不出来是谁么?
元非锦啊!
男子修长的手指夹起了我掉落的棋子,嗤笑着:“瞧你紧张的。”
“皇上,会不会……”
“不会。”他果断地打断我的话,“师父办事,朕信得过。”
他说,信得过……
曾几何时,我一直祈祷着他能重用杨将军,我也一直觉得杨将军是他可用之人。
可我怎么会想得到,他用了杨将军,竟然是对付元非锦。他昔日疼爱如斯的弟弟……
这盘棋,是下不下去了。
他也不勉强,淡声道:“柏侯煜常过行馆的时候朕便知道。”
怔住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柏侯煜说没有那样的心思。那么此刻,我是否可以认为,他没有,景王却有?而他说景王未醒的话,我亦是不能再轻信。
将手中的棋子搁下,听他又言:“看来朕此刻例题真不能放了柏侯煜回去,多留他一些时候,也是好的。”
“皇上,也许王爷他……”
他果断地起身,冷笑道:“他若是觉得朕没有资格坐那张龙椅,朕例题想看看比起他父王,他究竟有多少能耐!”
第四卷 凤栖铜雀台 代罪囚妃【41】
温颜玉的死并没有阻止杨将军频繁地入宫。
我不得不相信,元非锦背后真的做了些让元承灏不高兴的事情。不,不止是不高兴啊。
可,我始终不能相信元非锦会和他父王一样觊觎那皇位不放。
如今,已是七月初五,在御花园亭中歇息,我才想起去岁的这个时候,他便是去了渝州。只是不想,今年,他一点都不曾提及。
“娘娘为何叹息?”阿蛮在一旁小声问着。
我没有答话,单只是想着,渝州,那于他而言异常重要之地,他会选择不去,那么必然是有着比去祭奠他的亲人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不是馨妃娘娘么?”外头,传来叶蔓贞的声音。我循声瞧去,见女子一袭青色纱裙,款款朝我起来,她一面,还吩咐关宫女先过郁宁宫去。
对着这个女子,我心中并没有好感。
她轻提了纱裙入亭来,规矩地朝我行了礼,开口道:“这么热的天,娘娘可不该出来的。”
淡笑着:“本宫只出来透透气,怎么锦王妃也如此好的兴致带着宫女出来散步么?”
她的面色明显有些不悦,却很快又收敛起来,笑着开口:“娘娘可别如此叫我,王爷……可还不曾娶我的。”
她果然,是不愿嫁给元非锦的。一声“锦王妃”,权作试探了。
我不以为然:“这娶不娶不过迟早的事情,王爷也是因为给景王守孝,是以搁置了。”
她贤惠地点头:“娘娘也不必替他解释,我心里不怪他。”
好一句不怪,她实则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她与元非锦,一个不愿嫁,一个不愿娶。遇上此事,正好都缓一缓,三年后,或许又是另一番样子。
我也不揭穿她,她既不喜欢我叫她王妃,我也便不叫了。其实,我也不喜欢。抬眸,只道:“三小姐这是打哪儿来?”我记得方才随行的宫女手中,还捧着好多东西的。
“哦,去内务府走了一趟,太皇太后的寿辰将至,宫里头好些东西都是要提前准备的。”顿了下,她又道:“顺道还过御书房走了一趟,有些东西还得问过皇上同意。”
我皱了眉:“难怪皇贵妃要告诫三小姐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这御书房可不是你能进的。”
她抿唇而笑:“看来娘娘是误会了,我又不是后妃,进去了,也算不得后宫参政不是么?太皇太后寿辰的事,原本是该皇贵妃操心的,只小皇子不小,离不开她,娘娘您又有着身子,劳累不得的,是以,太皇太后才交给了我。”
她一字一句都圆润得很,既不得罪皇贵妃,也不得罪我。
她继续道:“往年皇上都有过渝州的习惯,太皇太后过生辰,皇上留在宫中也就他小时候那几年。今年难得皇上不走,太皇太后也想着热闹一些。”
她的话,说和我一怔,猛地,想起什么来。
“会宣王爷们进京么?”
她笑着答:“自然,人多,才热闹啊。”
心猛地一沉,我方才还想着元承灏不过渝州去,必是在准备着比去渝州祭奠他的亲人更重要的事,没想到,竟是这个!
所以,他才急急要召杨将军回京。
那么,元非锦他……
“娘娘。”见她俯身捡起了我的帕子,递给我,道,“这帕子漂亮得紧,娘娘可拿住了。”
方才一个不慎,松了手罢了。
握紧了帕子,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她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想起来,方才过御书房瞧见皇上气色不好,想必是这几日处理政要累着了。我还吩咐了御膳房给皇上准备一盅燕窝,此刻,也不知送去了没。我先去瞧瞧。”
起身,朝我福了身子,我只开口:“《曲礼》有云,男女之别,衣服架子不共用,叔嫂不通音讯,外来者不得进入门槛以内。”我只是告诉她,她是元非锦的准王妃,就是元承灏的弟媳。这宫里头,最不能出的,便是淫乱之事。
她的脚步微微一滞,回眸而笑:“娘娘说的是。不过请娘娘放心,我会记得我是未来的锦王妃,对皇上,只是出于对兄长的关心。”语毕,才又转身离去。
我怔怔地看着,她分明心里有他,就真的能止步于前么?
阿蛮扶了我起来,小声道:“娘娘,这叶三小姐真是不知廉耻。”
她若真的不知廉耻还好办,可她分明礼数兼备。
“咳。”不远处,传来女子的低咳声。
与阿蛮一道回头,竟瞧见皇贵妃扶着菱香的手站在我们身后。见我们回身,她的目光才从叶蔓贞的身上移回来。抬步上前,轻笑着:“姡妹每汕虮鹌牛缃竦哪憧傻毙淖诺恪!�
朝她略福了身子,我只淡声道:“嫔妾不知娘娘说的什么。”
她低哼:“妹妹在本宫面前还装什么?昔日皇上最宠爱你,如今她什么也不是,却能让太皇太后把后宫那么多事交给她处理,还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只低语:“太皇太后是怕皇子离不开娘娘,也是怕嫔妾累着。”
松开菱香的手上前来,她凝视着我:“你当真心里没有一丝不悦么?你就不怕她抢走皇上?”
自然有,不过那不是嫉妒,是不安。况,元承灏什么性子?他若是要叶蔓贞,当初就不会把她指给元非锦,他既然指了,就不会再要她。这一点,我还是深信的。
抬起眸华看着她,我只道:“她抢不抢得走皇上嫔妾不知道,嫔妾只知道她快要抢走太皇太后了。”以往在宫里,太皇太后只疼叶氏姐妹两个,叶蔓宁死后,便只剩下皇贵妃一个。而现在,叶蔓贞又进宫。我还记得她曾说过,太皇太后最喜欢她。她那没有说全的话,想来便是去负选秀,她因为年龄不到才错过了。否则,如今哪轮得到皇贵妃独占鳌头?
她的岸上似有了怒意,却是没有发作,只上前道:“皇上这几日想必很忙,都不曾过慧如宫来看琦儿,本宫此刻想过乾元宫去看皇上,不知妹妹可否要同行?”
我略低了头:“不了,嫔妾也有些倦了,还是回馨禾宫歇关。娘娘好走。”
她又扫了我一眼,才抬步离去。
见她们行得远了,阿蛮才道:“娘娘,可皇上分明还在乾元宫。”
我笑而不答,我自然知道,等她过乾元去一问便知,元承灏在御书房。只可惜,那叶蔓贞能进的地方,她堂堂皇贵妃却不能。
转了身,这叶氏姐妹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不是叶家的人,没必要牵扯进去。
阿蛮小心扶着我,走了一段路,才又言:“方才的事,娘娘可别往心里去。皇上,心里是有娘娘的。”
我笑了笑,开口道:“本宫才不会往心里去。”
阿蛮是不确定元承灏心里是否真的没有叶蔓贞,可是却确定。
他那么骄傲之人,连之前元非锦叫我“阿袖”他心里都会不平,倘若他心里真的有叶蔓贞,是断然不会要她去照顾元非锦的。
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那么做。
走过长廊的时候,听得有女子的声音传来:“真气人,那叶蔓贞算什么东西,隔三差五往皇上那边跑!”
侧脸瞧去,见是洛贵人。她又道:“娘娘可真是可惜了,倘若那次孩子没有流掉,现在也出人头地了。”
她身边冯昭媛笑一声,道:“你气也没用,人家背后有太皇太后。”
洛贵人忙又道:“娘娘可知后宫之人都怎么议论她么?都说,这叶三小姐不知廉耻。”
阿蛮轻笑了下,她大约是想起方才她也如此说过叶蔓贞。我没有停下脚步,亦没有过去,只沿着长廊走开。身后,还能听见冯昭媛的声音:“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叶家的人,一如废后,一如皇贵妃,可都是不好惹的。”
“嫔妾也没想着惹她们,就是心里不快。娘娘您说,是否因为王爷嫌弃她,恰好太皇太后又准她留在宫中,她就想趁此勾引皇上……”
洛贵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直到丝毫都听不见。
而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在这西周的后宫,原来叶蔓贞已成为众妃的眼中钉。倘若真的有被封妃的一天,她那众矢之的怕是怎么都逃不了了。
低吧一声,明知那是不可能,我不知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
又走了一段路,我忽然站住了脚步。
阿蛮疑惑地看着我,我转身朝另一条路而去。
“娘娘去哪里?”
“北苑。”
↖
阿蛮也不再多说,只小心地扶着我。
出来迎接的,是那叫初兮的丫鬟,我还记得。
“娘娘是找我们殿下,还是找倾月姑娘?倾月姑娘在她房里呢。”丫鬟便是机灵得很。
我这么明目张胆地来,直接去找柏侯煜怕是不好,便开口道:“本宫不找你们殿下,不必通报了。”
初兮笑着道:“幸好娘娘不是找殿下的,我们殿下出宫去了呢。”随即,她又补上句,“和頣沅公主一起。”
我只点了头,朝姐姐的房间走去。
阿蛮帮我推门的时候,姐姐似是吃了一惊,回身的时候,象是藏起了什么东西。见我进去,忙出来:“这么热的天,怎的还出来?”
我皱眉看着她,她这才道:“哦,是娘写给我的家信,托了姨夫给带进宫来的。”
怔了下,才想起“家信”二字着实离得我很遥远。我才想起,原来我还有一个爹远在渝州。
只是,我至今没有原谅他,一个男人,抛弃妻女,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他。
姐姐仿佛知道我想的什么,忙道:“爹是怕你还怪他,所以也不给你写封信。你放心,娘说,家里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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