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严肃了几分,正色问道:“陛下?”
弃天看着睡倒几案之上的苍,长出口气,道:“老师,学生惭愧,体大身沉,竟将老师车驾压塌,如今车轴已断,恐怕无法修理,特来向老师赔罪。”
“……”伏婴师一愣,慌忙道:“陛下,弦首不胜酒力,怕是已经醉了。”
皱著眉头,盯着那人颓然身影看了半晌,弃天脸上一丝阴霾才渐渐消失,叹道:“既然老师已经醉了,那……大家吃点东西也就都回去吧。朱武侄兄,老师已至,咱们这边的质子人选,也该定下来了吧?”
“是,臣侄明日将召集三部贵族会商此事。”
“嗯,事不宜迟,莫叫玄朝人说咱们言而无信啊。”弃天说完,拉起苍的手臂架在自己肩头,又伸胳膊一搂他的腰,道:“我送老师回去休息,大家不妨再喝几杯。”
回到别院,夜已深沉,将苍放在内室榻上泰然高卧,弃天与伏婴师君臣坐在廊下悄声商议国事。
“伏婴,明日三部会商决定质子人选之事,你代吾前往。”
“陛下不亲自出席么?”伏婴师第一次没摸清主君的想法。
“我只怕明日都得在这里看住老师……”
“老师说他醉了。”
“其实老师自己也不知道,他真正醉了,不是这个样子。”弃天说道,嘴角竟似飘过一抹傲娇神色。
“啊?”
“对了,伏婴,你有没有听赭老师说过老师他究竟会不会射箭、车战啊?”
“嗯?”伏婴师一愣。
“十年间,我只见过老师碰过一次弓弦。”一旦想起往事,似乎便有点控制不住思绪了。
“那……还是会么?”
“是他给我讲佩弦自急,佩苇自缓这个典故的时候……”
“哦。”伏婴师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问道:“陛下有把握在真正战车上胜得过赭老师么?”
弃天摇头道:“你我战技,都是他传授,战车之上满站乃是三人,变数陡升,我并无此把握。”
伏婴师继续道:“赭老师曾说:若论战车,他赢不了弦首。”
“啊?!”弃天动容,“这……”
“不过……”伏婴师突然拖长了声音道:“今天迎接弦首之时,看他驾车,我突然觉得此句或有别解。”
“啊?”
“断风尘是魔国第一骑手吧?”
“嗯,若只论速度,与我也是不相上下了。”
“你看断风尘一路追弦首追得多辛苦,若在战场之上,弦首全速,只怕没人追得上他……”
“哈……”
“所以,赭老师才只是说‘我赢不了他’而已。”
“哈……伏婴……你说赭老师现在在干什么?”
“嗯……一本正经的批奏章,思索天下大计吧。”
“哈哈哈。”
“陛下,今日车毁时,当真生气了么?”等到弃天帝笑罢,伏婴师突然正色问道。
弃天脸上笑容骤然收敛,沉声道:“……伏婴,夜深了,休息去吧。”
“臣告退。”
卸下铠甲轻轻放在殿角,弃天再次登上正堂,向内室转去。
室内油灯未熄,温暖的橙色光芒,射在横卧矮榻的那人清秀脸上,鬓边略有凌乱的两缕沙色头发,也被灯光照成了金色。
似乎是感应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仰天安寝的苍睫毛微微抖了一下。弃天停下脚步,听榻上老师静静说道:“抱歉,我没想到你比我重那么多。我本想,三个回合还是……”毫无语气,毫不间断的话音,突然,说话的苍只觉得身子一轻,领口已经被人抓住,从床上拎了起来。
“这算什么?!”
微微张开眼,很久没见这个人如狮子一般怒目横眉的样子,苍把头偏了过去。
“你……”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当下愤怒何来,还有那最隐晦的毁车绝途之意,看着对方微蹙的双眉,却又没来由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苍从没打算再活着回去。”这话,如此平静,却叫对方怒火骤然升至最高。
“听好了!”将对方再拉近自己,弃天一字一顿的说:“他日我必让你再度重返封云城颠!”说着,将手一松,把那丝毫不打算反抗的身躯重新丢回已经乱作一团的床上。
“……哈……原来如此……”苍仰天躺着,听着弃天重重踏着愤然的脚步离去,嘴角竟流露出一抹谁也没有见过的凄惨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当苍缓缓坐起身,默默整理衣襟之时,院内又是一阵缓慢脚步声响,没有抬头,却在视线之余,又望见那并不熟悉却刚刚见过不久的黑底金绣的衣摆。
“方才在宴上什么都没吃吧。”弃天用一面硕大的盾牌做托盘,端进一只炭盆和一整条烤羊腿,“哐”一声,放在苍的脚边,随后盘腿就地坐下,用随身匕首将已经炙烤到半熟的羊肉切成小块,置于炭盆边沿,炭火劈波,羊油在滚烫的铜盆边缘“吱吱”作响,羊肉的原始香气在屋内蔓延开来,“这是学生最喜欢吃的家乡风味。”似乎已经忘了方才的短短争执,弃天脸上现出了微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盐巴,轻轻洒在肉上。
“……”苍慢慢从不高的榻上滑坐到地上,“我终于知道赭杉那两只羊哪里去了。”
“哈,伏婴的主意,他说偷赭老师的羊,只要回答: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就能搪塞过去。”弃天用匕首尖端扎起一块被烤得吱吱作响的羊肉,指向对面之人,“老师请用。”随后,目不转睛的凝神看着苍脸色不变,将头凑过来,轻轻叼住肉块,趁着自己抽回匕首的劲力,将羊肉撕了下来,在口中慢慢咀嚼。
此时,在宫苑的另一边。
“啊?伏婴大人!”
“嗯,是我。挽月公主休息了么?”伏婴师怀中抱着一只小盒,微笑着问门口的侍女。
“呵呵呵,婴哥啊,我在等你啊。”宫女尚未回答,活泼的公主已经奔了出来。
“伏婴师,见过公主。”伏婴略微躬身。
“讨厌,不是说了么,没人的地方叫我月儿。”朱闻挽月小嘴一撅,已经蹭上了自己未婚夫的胳膊。
“可是这里到处都是人啊。”伏婴师一笑。
“呵呵呵,婴哥,你真会说笑话,他们都是奴隶,怎么是人呢?”公主一面说,眼光已经落在了对方手中的盒子上。“二哥也真是的,宴会那么热闹的地方,偏偏不叫我去!”
“嗯,那是男人们鬼扯的地方。”
“算了,诶,听说你和大王的老师来了啊。”
“只是大王的老师来了而已。”
“哦,诶,对了,刚才螣儿来过,说他是个瞎子啊。”
“胡说。”伏婴师一笑,轻轻在挽月头上一打。
挽月吐了吐舌头,眼睛再次瞟了瞟那漂亮的盒子。
“拿去,这是我托断风尘从封云城带来的上等胭脂和首饰。”
“婴哥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挽月双手揽住伏婴师的脖子,转了半个圈,拿过盒子打开看看,满心欢喜的说道:“玄朝真是好地方啊,我好想去看看呢!”
“呵呵,在外乡住久了会想家的。”
“有你在的地方,我去哪里都无所谓啊。”
2010…11…07 19:45…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18楼
第二章
“那就我们兄弟三个一起去!”
虽然各自都在天魔宫城中有自己的屋舍,不过,看不惯房顶的魔族王公们大都还是住在城郊自己华丽的帐篷里。所以,三部会商质子人选的大会就在银鍠朱武的银顶帐内进行。
此时,螣邪郎两只手一手拉着一个兄弟霍然站起——从早晨到中午已经商讨了将近两个时辰,年轻气盛的世子显然还是没从父亲和二叔口干舌燥的解释以及眼前屈指可数的几个特例中理解质子身份对于本国及其本人的一般意义。
“胡闹,你以为去做质子是好事么?”银鍠朱武满脸疲惫的骂了一声,又斜眼瞥瞥在帐子一角看书的伏婴师,从早晨吵到现在,原本这个国君的代表还礼貌性的在旁边静听众人商议,到了后来,干脆直接让下人把公文抱来批阅,到了现在,连公文都批完了,魔国宰相不知道从那里掏了一卷玄朝竹简津津有味的默读,往日里一张阴沉算计的脸上竟渐渐露出了平和微笑。
“难道不是好事么?那个人若不是……”螣邪郎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朱闻苍日制止了。
“那就我去吧。”朱闻苍日暗暗瞄了只用马扎一角着地,双脚已经架上面前几案的未来妹夫一眼,“大哥不能去,三位侄儿份量不足,长风是武将,唯有我,百无一用,不如就去……”
“二弟……”银鍠朱武的确有点动容,想起昨夜朱闻苍日夤夜来访所说的话:经营数代,国力渐强,他日弃天必向他国宣战,一统神州势在必行。这质子注定是个弃子。但是大哥可曾想过,便是弃子,倘若有些借力,虽不影响大局,却也可以偷梁换柱啊。小弟此去,他日弃天兵强马壮举事之际,我当自裁于玄,小弟乃先王之子,死讯传来,必定人心震动,届时大哥便以此为由,振臂一呼,先夺王座,再吞其他诸侯,取天子位而代之,成就不世功业的便非弃天,而是大哥你啊。
“我不同意!”突然一人冲入帐口,扑在朱闻苍日怀中,“我不让苍日哥哥离开我啊!”众人一惊,却见进来的是公主朱闻挽月。
“挽月?!”与苍日同时惊呼的是一上午都没有出声的伏婴师,马扎三脚和自己的双腿落地,将手中竹简向袖内一放,急急忙忙站起来,绕过桌案,“挽月,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么?”
“王族会商,我为什么不能来?!”朱闻挽月将自己二哥护在身后,似乎是生怕一撒手二哥就要被送去玄朝了。
“国事有男人管着,……”伏婴师皱皱眉头。
“那她为什么能来!”朱闻挽月说着,伸手一指坐在银鍠朱武身边的王妃以及邪族女首:九祸。
“九祸王妃也是三部首领,当然不同。”伏婴师说着走上前去,伸手要拉挽月,“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她能留下,我也要留下!苍日哥哥不能去,如今只有苍日哥哥和你与我最亲,婴哥刚回来,你们便又要送走二哥。你们怎能……”挽月声音哽咽,眼含泪水,又急又怒瞪视众人。
众人闻言,都有些黯然,先王王妃三个,苍日与挽月乃是同一侧室所出,他兄妹二人母亲早丧,自小便是相依为命。
“挽月,”苍日轻轻拭去妹妹眼角泪水,“国家大事,不能感情用事。二哥此去,乃是为了魔国将来,是大大的好事,挽月你不要拖我后腿啊。”
“不!挽月不让哥哥去!”朱闻挽月扑在哥哥怀里嚎啕大哭,“难道挽月成亲之日,不是没了新郎便要没了哥哥么……”
……
“我去吧。”说话的是朱武之妻邪族女首九祸。
……
2010…11…07 19:59…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19楼
结束了三部会商,伏婴师默默在已经无人的帐中收拾自己的文房四宝,突然一个红袍人影,挡住了从帐外射在桌上的光线。
“二殿下?”伏婴师抬头,满脸从容。
“伏婴师,今日三部会商之事,是你告诉挽月的吧。”朱闻苍日命自己的护卫将挽月送回宫中,此时一对凤目射出炽烈眼光瞪视对方,“大哥与大嫂感情甚笃,你……”
“伏婴一时失言,出现此等结果,实在也是意料之外,现已知罪。只是国事当前,岂论私情,今日之事,若是换作挽月为质,伏婴也绝无怨言。”伏婴师一揖到地。
“哼。”苍日一甩袖子,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戒神老者冲了进来,“伏婴大(dai)夫啊,陛下让您带着所有从玄朝带回来的药草和医书从速进宫。”
“戒神,我官拜宰相,是大夫,不是大(dai)夫……”伏婴师眉峰微微一抖。
“呃?”戒神一愣,“不是大(dai)夫,陛下为什么找你啊?”
“质子人选已经出来了……”无视弃天铁青的脸色,伏婴师躬身奏报,可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师好像真的不幸言中,水土不服,昨夜已经去了三次,今晨开始发低烧了……”弃天坐在苍矮榻旁边的毡垫上,看样子也是颇有师门之风的不幸言中:真的是衣不解带、目不转睛的守护了一夜。
看看自己主君,又一眼扫过地上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和一个只余灰烬的炭火盆,伏婴师从袖内掏出方才自己一直在看的那卷竹简,递到了弃天面前。
“这是……”弃天终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赭老师托断风尘带给我的书信。他昨日太忙,今天才想起来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