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黄昏,林若锦在等祖父从办公室出来与自己一同回家。
她站在教学楼下面的树下。三月的春,风暖暖的很是舒适,也不落雨,那样的天气,不湿润也不干燥。鼻子一吸就是好闻的味道。
她那样笃定地站着,四周有来来去去的人对她微笑,跟她说再见,她就那样子微笑,然后有礼貌地打着招呼算是回敬。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叫,想要抬头的时候,地上传来一阵闷响。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的头转瞬不见。向地上看去的时候,是一本书砸在地上了。她拿起来,将灰尘拭去。
原来是《红楼梦》。她笑笑。而且与自己看的是同一个版本。
男生下楼来了,是刘锦彦。他看着林若锦,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方才在楼上的走廊看书,一不留神书就掉下来了。没砸着你吧?”
“没、没事!”林若锦看着男生紧张的模样,觉得既滑稽又认真。
“当真没事?”刘锦彦看了看然后又问。
“当真没事。”林若锦又着重地说了一次。
“没事便好,那我先走了。”刘锦彦说完便转身,然后林若锦才抓住他:“哎!你的书。”
“呵呵!你看我紧张得都忘记了,谢谢你。”刘锦彦马上转身又过来不好意思地说,然后从若锦的手里拿过书。
“你也喜欢看这个?”林若锦试探地问。
本来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被林若锦问得迂回曲折。
“是啊!很喜欢呢!这本是父亲送的,他说是最好的版本。”他的手摸了摸书的封面,然后微笑着说。
“我的也是这个版本。”林若锦指着他的书说。
“你也看?”他惊讶地问,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却被问得疑问重重。
“当然!倒是你,男生很少耐得住性子看这个吧?”
“倒也是。”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若锦正欲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却有了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她转身过去,原来是祖父在喊了。她抱歉地对刘锦彦说:“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便转身,谁都没有注意到,她那时心里的笃定已宛然渐渐消失。
而刘锦彦心里则笃定地认为,她是个好女孩。
她漂亮而又聪慧,那是往常学校里传得厉害的,然而今日一交谈之下,果然是名不虚传,他转念想想,然后笑了笑,接着走入稀疏的人流里,回了家。
第二日在教室里见面的时候,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她也是微微一笑。那笑,宛若破冰的船,那一刹那,地动山摇,那一瞬间,春暖花开。
谁都没有错过谁的情花开。说时迟那时快,便也刚刚好。
然而,那才是刚刚起步的事。
刘锦彦的家里是做钢铁生意的。那时文革刚过去,一切的经济情况正在慢慢起步当中。能扶得上正当和正常轨道的,便就安然地发展下去,宛若流水般,水到了渠也成了,便就婉约地流下去。他的家境渐渐好起来,而人也便是那样的不傲气,他极其沉得住气。班里很多有钱子弟经常相约着他去好玩的地方,然而他都推迟不去,留在家里看书或者去父亲的厂里帮忙打点一切。亲戚常夸他有出路以及懂事。
那日,他们坐在了一起,乘着下课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位置换了,那时的教学极其自由,没那般死板。而且林若锦是校长的孙女,老师看见便也只能任其偶尔胡闹一下。
便是那一节课,他们打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
然后便遇见了一园盛放的花。
他们仍旧是延续昨日的话题,不过此次是延续到了纸上,他们即使再怎么大胆,也纵然不敢在极其安静的班里说话。然而,写字的沙沙声已然很是刺耳。
“红楼里,你最喜欢谁?”林若锦写得一笔好看的草书,然而女孩子写草书,则是怪事,他印象里的女子,不大都是端正的字体么?此时看见林若锦的草书后便蹙了一下眉头。
“这是‘楼’字么?”他在楼字处圈住了个圆圈,然后将本子推过去给若锦。
“是啊!你看不懂草书?”端正了一些,然后还是草,一笔而过的是字,幸好锦彦是看过一些草书的,然而看见女孩子写草书,却是第一次。
“看得懂一点,但我记忆里的女子,大都是写端正的字体,你可真特别。”
“特别”两字让若锦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这是称赞还是讽刺。
“我写习惯了,祖父和父亲都极其喜爱写草书。”字体又变端正了一点,这时刘锦彦终于能清楚地看出,不用再去认了。
“你刚才的问题是‘红楼里,你最喜欢谁’?”他重新复述了一次她的问题。
“对!”
“我喜欢宝玉。”
锦彦的答案让若锦既欢欣又惊讶。
“为何?”
“他是感性男子,敏感的性格让他察觉到更多人物之间细微情感的变化。”他的答案仍是让她觉得惊讶。
“我也是喜欢宝玉,但我的见解与你不同。他的一生,让我极其同情。”
“就因为同情,所以才喜欢?”
“不单单如此,他像是无力破蛹的蝴蝶,死在那个封建的安逸环境里,他的悲哀更突显了他的自身价值,他的一生是被作者用来衬托整个时代背景的。”若锦的见解也是让锦彦惊讶了好久,他持笔的手久久不动。
末了,他只写:“看来,我们同在路上,却持不同的看法。但是,殊途也得同往。”他极其睿智,这番话,引得若锦连连微笑。
可那一节课,已将下课。
那便是,光阴做的媒。
以书写的笔记开始,以看过书,走过的思路开始。
他们的一生,重叠在了一起,却向着不同的方向。
最终,他们殊途同归。
【6】
一切渐渐要好起来了。
那次之后,林若锦更是笃定地认为。
她开始执著去练习楷书,那是一种端庄的字体。她从祖父那里要来书法本子,夜的时候,她在纸上练习楷书。上课无聊的时候,她也练。
她想到有一日,她写出一手漂亮的楷书与锦彦交谈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喜而且欢欣。她一直写,写到累的时候,便想到他。在上课的时候,便转身过去看一眼正认真听课的他。那时的她,那般笃定地认为,只要她能写得一手好看的楷书了,她的爱情也不远了。
她那样笃定地认为,就因他的一句话:“但我记忆里的女子,大都是写端正的字体,你可真特别。”
她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自己写出一手好看的楷书,然后刘锦彦欣喜地看着她笑的模样。她像是简单的孩童,得到简单的玩具后便能欢欣地微笑。
她没有察觉,甚至之前所有迂回曲折的相信,都在这场爱里,消散了。
她觉得她血液里有无限的能量,碰上了,她多想此刻便释放。
而刘锦彦,也在悄然之中,默默地练习草书。
他们幸福地为对方而忙碌着,他练草书则是辛苦的,常常练到手将抽筋。他写习惯了端庄的楷书,此番要扭转乾坤来写婉约的草书,一笔一画不能停顿,一带而过,那么豪迈不可迟疑。
虽然此般两人都如此劳累地练习着,然而表现欲却是不同。
若锦并不急于将未熟练的楷书尽显在他的眼前,而锦彦却将一天天好起来的草书,在他们的对话里一点点地呈现。那时的若锦,欢欣地认为锦彦此刻定是在为她改变些什么。但她还是不说她正在练习楷书的事。他们是极其不同的两人,若锦做事极其有耐心,而锦彦却急于表现。这大抵也是,天性里的一些无法改变的因素。
除了这些默默改变的,他们依旧坚持的,仍旧是红楼,而在练习书法的同时,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整本的红楼里有关宝玉的句子照着抄写下来,那便是少年时的坚持和简单的梦了。过去了,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们仍旧会在课上谈论许多东西,而那时对话的内容已可以转移到红楼以及有关学习之外的东西去。他喜欢宋词,而若锦则喜欢唐诗的讲究,两人在这上面各持己见。但也不争个谁对谁错,一切很安然。
但久而久之,便会发现。
若锦的手上,多了一本《宋词三百首》。而锦彦,则是多了一本《唐诗三百首》。
那时的情爱,总能表达得简单而且隐晦,虽然直接,却也不捅破,便也无人知道。他们尽管天天坐在一排的位置上,但也从来不谈话,只是靠着笔记本上的交流。刚开始是一本笔记本传来传去,久了之后,便怕老师生疑,于是两人各备了一本,写了问题便推过去一点,他只要细微低头,便可以看见上面的字。
两人便是在这样的交谈里,渐渐地熟悉起来,而且演化成爱的。
【7】
家里人从不曾发觉她的变化,但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
她不过是喜爱上了楷书,也不过是比平时要多了几本笔记本。
她除了练字,也写字。她极其喜欢写作,她将以往那些脑子里臆想的美丽的爱情故事写在她的本子里。她是何其聪慧的女子,她宛若能洞悉别人的内心。她将封建的那个旗号去掉,她让他们爱得疯狂爱得热烈,如同她翻滚的心。
她将自己与锦彦之间的爱情写进去,换了名字与地点,写那个故事的时候,她的心情是粉红的,她的心一直悬着悬着,那感觉很美妙,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那个故事,她写了许久,句号结束的时候,她轻轻地莞尔一笑。她笃定地认为,他们一定会幸福的,并且结婚生子。
然而事情总是来得如此惊讶。
她还未来得及练成楷书,那时的锦彦便迫不及待地与她告白。竟惹得若锦连生羞涩之意,而那时的锦彦,简单而明了的告白和爱,显然是笨拙而真挚的。
他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也喜欢我么?”
便是这样的,直截了当。
而若锦她脑子里的情景,决然不是这样的。她是个极其浪漫之人,她多希望锦彦也能如她一样,浪漫起来。她希望,那是个有雨的午后,他们撑一把伞走回家,雨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裳,而他在雨中,转身注视着她,对她说:“我喜欢你。”空气清冽而决然,他的嘴轻轻地覆盖而来,宛若春天的潮汐,轻轻地覆盖过干燥的沙地。
然而,她多想她完全地将那手好字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惊喜得落泪,然后不知所以的表情。接着他对她说:“你的一切让我着迷。”
那可是多么美好的关于爱情的称赞。
但他并没有这样,他只是用他渐渐流畅起来的草书,在笔记本上断然地写下:“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也喜欢我么?”就像是完全被暴露在光之下的,没有一点浪漫及神秘的告白。
然而,这仅仅是抱怨。
林若锦还是将笔轻轻地而且端庄地用楷书在纸上写下:“我也喜欢你。我也想与你在一起。”
如此简单明了,就像是笃定要来的爱,真正要来的时候,却又觉得它要迂回曲折。
【8】
他们开始相爱。
然而那时的爱仍是淡淡的,不敢虚张的。在那种旁人看了一次牵手便想永久,一次亲吻便定终身的年代里,他们是不敢那般开放而公然的。
但,他们的爱,是热烈的。
他们会在周末的时候,瞒过家人,到郊外去。
有时是去公园划船,有时去近处的山,爬山入林。任是再平淡的一切,在那时彼此的眼里,都仍然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辉。
虽然一切爱得热烈而又执著,但他们在世人的面前,一切仍然是淡淡的。
祖父看见他们一起的时候,她也只是粲然一笑,然后说:“这是我的班长,我的好朋友。”
不敢虚张的爱,藏在心底,像是一朵悄然盛开的花,很是美好。
锦彦那时仍有许多女生爱慕,她们会悄然地献殷勤,也有些会勇敢地表白,然而心上已有了若锦的锦彦此时便只能一一拒绝。然而若锦也是这样的处境,但她极其聪明,她懂得处理男生的心,他们大多是一时的兴起而已,都不是真正而浓烈的爱。若锦接到表白信的时候,便回信说:“若你能抄写一遍整本的红楼,我便考虑一下。”
然而那时浮躁的男生,竟有些连《红楼梦》都不知道,就算是知道的,然而只是坚持了一些天,便移情别恋了。锦彦看在眼里,只是当笑话笑笑而过。
“如果是叫你抄呢?”若锦问锦彦。
然而锦彦自是愿意的,他说:“若你要,我便用草书抄一遍给你。”
“当真?”那时她的心,只为了能再次肯定他的爱,便心急地问道。
“当真。”
“还有五个月,我生日。把它当生日礼物吧!”若锦朝着锦彦笑笑,然后说。
就那样,五个月后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