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明明看见她往家那边走的。”良辰双脚焦急得直踩沙地。
“王婆婆在家张扬着,大声喊着,肯定是你带走她,她说要来找你算账了。良辰,你快走吧!”
良辰没有听她的话,进了屋,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然后往岛西的方向走去。
路上,就遇到王婆婆和一大帮人。她正要开始张口骂,而此时良辰却全然不看他们,穿过人群。王婆婆用脏话骂他,却不明所以,没有来由,因为毕竟凉澄不在他这里。
末了,他们跟着良辰,到处寻找。
“你昨日有打她么?或者骂?”良辰抓住王婆婆的手,不礼貌地问。
“怎么可能。我那么宠爱她。”王婆婆说完,众人纷纷点头。
那日寻找无果,直到下午,依然毫无头绪,纵然翻遍了整座岛,凉澄还是没有出现,宛若人间蒸发了般。
“她是不是离开了?离开这个岛了?”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
“可是她也得跟我说一句,毫无征兆的,叫我如何向她父亲交代?”老人说到最后,直接坐在沙滩上,哭了起来。那声音,依然宛若惊雷。良辰眼里有泪,却总是落不下来,他笃定地觉得,凉澄一定是出事了。
后来,归来的渔民在一条破旧的船上发现了凉澄,她衣服破损地躺在那艘船上。
那是艘废船,刚开始渔民以为是死尸,不敢靠近,后来用划船的竹竿去碰及她的身躯,才发现会动。他们抬起她冰冷的身躯的时候,她眼角有泪落下。废船上,遗落着羞耻的血。
那几位渔民载着凉澄归来的时候,沙滩上的人群已然散去,只剩下王婆婆与良辰。他们两个,像是有着巨大的恩怨,坐得很远却又不得不在此刻坐在共同的地方的人。
眼前的凉澄宛若暴风雨里被凌乱过的鸟,身躯脏乱而显得单薄。
此刻的她,宛若奄奄一息的鱼,破损的衣裳上有零星的血迹。看见良辰的那一刻,目光只是黯然地看着他,在那个眼神里,即便是不说话,不解释,良辰也明白了那事情的严重性。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良辰想走上去抱着她,却被身后不知何时赶来的父亲拉住,王婆婆的哭声压得很低,她怕眼前的情景渲染到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此般丑事,宛若是染色之缸,浸泡过必定以痕迹留下。
那是宛若小孩子的哭泣的声音,低沉的,不动声色的,眼泪却在黑暗里渐渐落下。
凉澄的那个眼神,至今让他觉得惊悚,那是不知如何直面世事的,悲伤的。在那潭无限的悲伤里,良辰读到她当时的难过。他却怔怔地站在那里,他不知如何迈开那样的双腿,去迎接凉澄那被羞辱过的人生。父亲站在他的身后,拉住他的手。而王婆婆抱着凉澄,停止了哭泣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显得落寞而凉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凉澄,与那样的王婆婆。往后的日子,纵然相逢,也并非此般模样,亦是记忆里的事了。
【10】
他记得一年前,凉澄与王婆婆离去的身影,那宛若告别的葬礼。而王婆婆怀里的凉澄,不动声色的眼泪,是这年来,良辰梦里的痛。
后来,凉澄的一切,是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纵然是平时冷漠寡言的父子,但凡遇见相同的话题,便也会讨论一番。但他与父亲之间,从来都只是倾诉,而并非争论,他们极少有争论的时刻出现。父亲的容忍与良辰的寡言,仿佛是天生的默契。
那日,凉澄与他告别后,往岛西的方向走去。片刻之前,他们往海滩走去,与往常一样,说说心事,捡些贝壳便各自回了家。在岛西那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凉澄脑后勺一阵疼痛,之后就没了知觉。醒过来的时候,已身在摇晃的船上。她摇晃着头坐起来的时候,却只见包裹着头巾的男子。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也只能大喊,但海上那时并无人经过。
在遭遇了疼痛、麻木、以及绝望之后,她想过死去。
她脑子里的良辰,渐渐地被眼前的羞辱景象所淡去。她记忆里的父亲,被悔恨的眼泪所迷失。清晨与她说再见的外婆,此刻被疼痛的感觉所淹没。
她不记得过去了多久,待那些男子都退去之后,剩下她一副破损的躯体。
她被扔在海上的废船上,那一刻,她望着天上的星,疼痛已然让身体失去了感觉,麻木了起来。她宛然觉得,这生宛若迷宫,而自己,已经被带到迷宫的死角,不能往前,也不能退后。她就那样躺着,宛若死去一般。
待人用竹竿拨弄她的身躯的时候,她只能作势地轻轻地动一下。
他们抱起她的时候,身体的疼痛让她再次落下眼泪。
而那是怎样的容忍以及羞耻的过往,良辰从未从她的嘴里知道。因为她,未来得及诉说这一切便离去,或许她已回到她父亲的身边。
那日,看着王婆婆与凉澄离去之后。良辰几欲追上去,但父亲却总是阻拦着自己。那是第一次,父亲那样深刻却明确地阻拦自己的行动。
吃饭的时候,他头埋得很低,父亲并不了解凉澄之于他是如何的重要。他只知道,若不是自己的事,不要插手或许更能安好地过。因为他的人生,曾被戏剧地插过一幕。若是没那一幕,也断然没有今日的良辰。
吃到中途的时候,良辰往外走去。他的眼泪,终于不能忍住而流了下来。
他沿着海边奔跑,他想起那天晚上,带着凉澄奔跑的时候说:“那,奔跑吧!”
他就那样子,奔跑了起来,往事若不死的藤蔓般,迅猛地生长起来,低低地掠过心底。
他再次穿越那无人的山顶,仿佛走进属于自己的世界,他跑得那么快,似乎要将这世间的烦扰都抛弃在身后。星光惨淡,那一夜并无乌云,但所有的星仿佛为凉澄所黯淡般,藏了起来。于这世间的万千悲伤里,要取一瓢来警戒人生,便只是这一记。很多时候,情事若是肮脏之物,也是神圣之事,可那时候的良辰,断然不会知道凉澄发生了那样的羞辱的事,他只知道凉澄的眼神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因为连看着他的时候,都是毫无色彩的眼瞳。
那夜,他坐在黯淡的星空下。
凉风轻轻地吹过,山崖上的树宛若低低的哭泣般,发出呜呜的声音。周遭黑漆漆的一切宛若是无尽的黑暗结界,引导着无数悲伤与绝望的到来。
他并不知道,父亲跟随着他,上了山。父亲一直躲在草丛里。若是一个父亲,不善于言语,甚至连自己儿子的心事都不知的话,他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儿子与凉澄之间的事,他是知道一些,他懂得他们之间的情谊难得,但是他在看见王婆婆抱着破损的凉澄往回走的时候,他是觉得,若是良辰以如此厚重的情谊继续的话,必定会再次受伤。他们之间,有着无限的深重的鸿沟。
他坐在母亲的坟前,周围静谧得只听见海潮的声音。它们如同温柔的母亲,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每一寸肌肤。他在母亲的坟前,诉说自己之于凉澄的情感。
他说:“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妈妈,你教我认字,你教我造句,你教我很多东西,却从未对我说过这世间的情谊与爱为何这般厚重难当!或许只是对于我来说,我知道自己天生性格孤僻,但对于妈妈你,我却不曾感觉这样,你曾说过,我出生在夏天,热闹闹的六月。仿似是被注定的命运,内心永远炙热,而对人却总是凉薄而寡言,对爸爸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或许我,只是个不善于言辞的人。我将所有美丽的句子,都留在笔记本里。妈妈,我记得你也喜爱用笔记本记录,父亲在我的每一本本子上都写上一句话,而今我终于懂得那句话的重量,可是我却失去了书写的勇气。”
说到此,良辰落下了一滴泪,那只是他13岁的年少,或许对于那样的他,有那样的天生的言辞表达能力,人们应当觉得惊讶,可是他从来不说,不善于交际,将所有的话语埋藏于心底,纵然美丽,也宛若海底的珊瑚,不被人发现的时候,便只能孤芳自赏。
而此刻的父亲,听到他这段真情的诉说后,眼泪也被诱导而出。他眼前一路看着长大的孩童,竟然长成此般的少年模样,犀利的厚重的想法,无法抵挡的情感,宛若是在母亲的去世之后,积累起来。而父亲深知,凉澄只是儿子记忆里的一笔,日后,他必是会经历更多。
“妈妈,若是凉澄安然无恙地回到我的世界,该是上天多么厚重的恩赐。我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事,我连她的身边都不能靠近,她宛若正离去这世界的鸟,往我相反的方向飞去,越来越远。我多希望她明日,还是坐在我的身旁,与我一同上课、学习、写字、说话。”
末了,他终于觉得累了,于是躺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这时便觉得瑟瑟发抖,他抱紧了双腿,安然闭上双眼,他觉得累了。
他在清晨的阳光里醒过来,喉咙疼痛,脸颊发热。
他看见父亲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他只知道昨夜,在母亲的坟墓前,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发烧了。”父亲对他说。
他转过身去,没有看父亲,眼角便滑过一行泪。
他深知,纵然是如何地挣扎于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徒然。
如果要挣扎于那些厚重的记忆,亦是枉然。
而那时的记忆,都像是往日之藤,轻轻地蔓延过无人的沙漠。
【11】
之后的那段时间,他时常在夜里醒过来。梦里,凉澄深邃悲伤的眼神常常与自己对视。他的记忆里,清晰地记得那些场景。而往事像是固执的美人蛇,死去重生,死去重生。
而那时的记忆,都已然是年少的了。
在海边醒过来的清晨,宛若隔世。昨日,他对父亲说,我想回流沙镇了。
那种语气,与多年前不同,却宛若命令。
父亲轻轻地点头。
如同多年之前,他用撒娇的语气,转而用命令的语气说要到海涵岛来生活一般,母亲与父亲也是没有拒绝,若是当初的拒绝,会有今日这一切的结果么?
那是他一直的疑惑,也似无声作响的惊雷。
父亲朝朝夕夕的变化,良辰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但纵然是想要拒绝,也是觉得无力的事。家里突然会多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出现,父亲的房间突然会传来低沉的叫声,或是阳台上晾着的衣物里,会常常出现女子的物件。纵然这一切都可以容忍,但令良辰不可容忍的,便是那女子进而代替母亲的位置。
那日,良辰准备参加升中考试,前个夜晚,他被半夜父亲房间的吵闹声音唤醒,便一夜躺到了天明。考完回来的那个晚上,那个女子做了很多菜。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良辰一直黑着脸,低头吃饭。
这时父亲将手搭上良辰的肩头说:“良辰,叫纪銮阿姨。”良辰抬起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充满期待的双眼,让良辰生生觉得可悲。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放下碗筷,走了出去。
他坐在海边,心情低沉了下去。难道只过几年,父亲便觉得寂寞难当么?父亲的爱,难道就那么轻薄?良辰躺在沙滩上,星星很稀薄,一颗两颗散落在苍穹上。
父亲踩过沙滩的声音细细地从那边传过来,良辰并不起身,他就那样闭着双眼继续躺着,风慵懒地吹在他的身上,很舒适。周遭的一切很安静,似乎能听见,海底的鱼儿的低声耳语。
父亲在身边坐了下来,在夜色里,他咧开嘴对良辰笑(可惜良辰看不见),他也躺了下来,轻轻地靠在良辰的耳边说:“我和你纪銮阿姨准备下个星期结婚。”
黑暗里,少年握紧拳头。
那滴泪,宛若从母亲的眼眶里流出。
【12】
良西与纪銮举行婚礼的那天,良辰躲在屋子里不肯出去,后来良西还是把他软磨硬泡地拉了出去。
良辰坐在教堂里,午后的教堂有钟声一声声响着,那女人含着笑一直看着良辰,那时的他,读取到的是骄傲的、得意的神情。而多年后的他才知道,那只是一种幸福的表情,从心而发。
良辰盯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来来去去,那些往日有来往的捕鱼的伙伴们全部都来庆贺,他们都说:“老良啊!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他听到这句话,似乎那一刻良辰是多余的东西,宛若他的母亲从来没有生存过,他们是另外的一次新婚,一次新生的爱。
良辰在那欢天喜地的感动与幸福里,默默地想起母亲的模样来,于是落下了泪。
良辰抬头的时候,父亲憨厚的面容堆着笑,他的嘴唇亲吻她的嘴唇,像是两枚香艳的刺,刺痛他的眼珠,他再次落下泪。
“母亲,若是父亲不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