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工业局(3)
“人家搬家,对咱来说啥机会不机会的?”
思凤白了二舀一眼,“你李二舀能到工业局,虽有自己努力,但没牛局拍板儿,你今天也臭美不了。就冲这个,咱也得表示一下,起码叫人知道咱也懂知恩图报,况且,我们今后的路更长,还想要更大的发展。”
二舀把红烧肉上残留的一根猪毛吐掉,“你说的是在理,不过一看牛向西虚头巴脑、装模作样的德性,我就觉得恶心可笑。”
“你是中了金庸小说的毒,总想扮演主持正义、疾恶如仇的大侠。好好掐掐自己大腿,这是市场经济的国度,讲究人情的中国。我看这事儿就那么定了。”说着,数了五百元钱揣给二舀。
3
这天下午,万长顺决定开个处务会,把近期工作安排一下。可能因为二舀初到的缘故,万长顺把会议安排在局务会议室,会议室桌子是椭圆形的,二舀以为都是处内同志,怎坐都行,就挨万长顺坐了。坐下后,他发现有种难受的感觉,这难受来自一些人的微妙目光,虽然那仅是一瞬间。微妙就微妙吧!二舀想,自己又不夺谁的位置,真想夺,还能这么露骨?那得学当年的林副统帅,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出版社那阵儿,与官员吃饭,为了谁坐上首,都假惺惺推来让去的,要真是局长、处长位置空缺了,还能推让?非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不可。
大张忙着倒水,嘴也不闲着:处座,今天我十分留恋地给大家提供一次服务,然后得光荣下岗了。我相信,二舀同志会比我倒得出色、倒得潇洒、倒得大家满意。挨到给二舀倒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我这人可是该交权时就交权呀!万长顺见大张闹得过分,批评大张这几天有点话多,对新同志有点不礼貌,得注意点影响,别白菜地里耍镰刀——把嗑唠散了!也就开个玩笑而已,我这人就是嘴损点,其实心里热着呢。大张拍着胸膛说。嘴肯定是够损的,心是凉是热,是红是蓝,那得眼见为实。阎晓瞪着大张紧跟了一句。
万长顺咳了一下,说书回正传吧,开个处务会,有几项工作安排一下。一是明确一下二舀同志的分工,初步想法是,与赵大姐“一盘架”,负责冶金、机械企业这摊。问大家有啥意见没。见谁都没吭声,说那就这么定了。说省领导率队从广东、上海学习归来,上星期省里召开处长以上干部大会,天明部长在大会上做了情况通报,说全省“进场入轨”大讨论已一年多,省直部门要做解放思想、参与大讨论的模范,要求结合工作实际,撰写文章。说我们省是“醒得早、起得晚、走得慢”,要求机关处长以上干部深刻反思,找出差距,找准症结,找到出路。接着把局里近期工作安排做了传达,讲了处里具体落实意见。万长顺看表,说讲得有点多了,用去四十分钟。下面都讲讲,落实这些工作还有啥问题。
艾副处长谈了局重点工作情况;副处长阎晓针对局里交办的几个临时性任务谈了意见。其他同志做了表态性发言。
万长顺见二舀还在低头写着,便启发说,处里开这样的会议不多,二舀刚到就赶上了,是不是也说两句?
二舀本不想说,他一直对干干巴巴、啰里啰唆官样说教就反感,见大家都说了,万处还发了具体“指令”,觉得再“抗拒”下去倒不好。于是说:真没啥好讲的,就是个小学生来学习的,当然也不仅是学习,还要尽力工作。万处和大家讲的我记下了。我是个新兵,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又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报到工业局(4)
4
会议结束时也快下班了,大家各自整理着案头,准备打道回府。与二舀年龄相差无几的大张开始了挑衅,问二舀是否在日本留过学。二舀知道大张又在整事儿,警惕地说,谢谢大张对我这么关心,不过话可令人费解。阎晓正好路过,见大张又开始捉摸新同志,于是返身进屋说,大张你今天可是逗起没完了!就不能歇会儿?还能把你当哑巴卖?又拉二舀衣袖说,他就那个臭德性,别跟他一般见识,好话不得好说。大张追出来,说哎呀,你看看,动了她家存折似的,不至于那么严重吧?说最后一句,大张简直是在呐喊。其实,大张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奈何一处同志年龄偏大又都内向,阎晓年龄虽与大张相仿,但话又谈不拢,因此,大张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没事儿就到别的屋闲扯,引起兄弟处室反感,为此万长顺没少说大张,弄得大张很郁闷。二舀的加入,使大张像孤独的小狗遇到了伙伴,不知深浅地撒起欢儿来。
阎晓与二舀往楼下走时,问二舀这些天过得怎样,还适应吧?二舀听得出这言语中透着关怀与善意,于是端详起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处长来:一身淡灰色职业装,利落的“女篮五号”式短发,典型的“黄白净”瓜子脸,细眉下是一对好看的凤眼。二舀说,到这个新集体,和大家一起工作很满足。不过,说心里一点想法没有、十分愉快也是假话。阎晓知道二舀留有分寸,也不再追问。
赶上下班,工业局一院子汽车正排着队往外开。二舀以为是私家车。阎晓解释说,这可不是出版社,是大权在握的政府机关,你想,能有几个把送上门的好处拒之门外的?当然也有暗示人家才办的,也有死乞白赖地伸手要的。二舀发了感慨:哪一级该坐,哪一级不该坐,上边不是都有规定吗?没想到实际情况会这样!不怪民谣说:当官的屁股下面坐了一栋楼。真是有点乱了套了!阎晓说,坐车的都是局长处长们,当权者本人犯了规矩,没有外界压力,谁愿意自我纠正?二舀说,一外国政要问我国家领导人,中国官员最怕什么?这位领导人不假思索地说,怕比他大的官。我看这个问题,非由上级纪检机关纠正不可。阎晓说,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关键是纪检机关如何看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很可能就不是影响大局的事情。还有,如果纪检委也是这种情况怎么办?处理别人等于要处理自己,他们能干那样的傻事儿吗?这又不是梁山好汉排座次,身份都是人民的公仆,凭啥有点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就不信没说理地方!二舀来了犟劲儿。当年我刚到工业局时,和你现在差不多,也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在机关工作一定要煞下心沉住气,你要改变某些现状,必须要先适应它,这个适应能给你创造、掌控、改变的可能。阎晓轻叹一声,说你刚来,我话有点多,也不该说这些。希望二舀弟弟在工业局干出业绩,盯住大目标,别在小事上毁了前程。
二舀细细玩味阎晓这番话,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直淹没在自行车的河流。
非驴非马(1)
1
没费多大周折,二舀摸到了牛向西的新家。星期天吃过早饭,他叫了出租车,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富仁别墅花园。出租车想开进小区,被园区保安人员拦住。二舀只好下车。就要接近牛向西别墅时,二舀发现,牛向西的房门口有群人搬东西,细瞧,竟是工业局的两个处长。二舀停住脚步,隐在路旁树丛,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人民币,寻思到:这包包捆捆的,不是老板台、沙发,就是家电,至少万八千的,兜里这点钱……想到此又羞又恼,掉转身撤了。
见二舀耷拉个头回来,思凤就知出师不利。细问情况,二舀讲了,把钱一摔,就不应跟他扯那哩哏儿楞,你不知官员胃口属牛吗?不要看人家整了,我们也跟着整。思凤听二舀这么说,也急了,说遇这点事儿,就没咒念了,你还是个老爷儿们吗?就你这个态度,办不成啥大事儿,也就摆弄个文字,混碗饭吃!一顿抢白,给二舀整得一声不吭。见此情景,思凤把话往回拉,说对这事儿,我也是思来想去的,我想这事儿还得办,为啥?不管怎样,还是牛局把你选到工业局的,没有牛局就没你李二舀的今天。至于谁送啥,咱管不了,我们送,送得正大光明、问心无愧。话又说回来,牛局差咱这点钱?不差;差啥?差让人知道我们懂得感恩。办了,我们良心得到安慰;不办,在人家那儿,会落个不明事理、无情无义的骂名。二舀一时被说得没了“电”,思凤趁势添了三百元,说这回给你凑个吉利数,能很好表达心意,又不给人家添麻烦。
二舀在屋里磨蹭一阵儿,才推门出屋。在家门口叫了出租车,还是原来的线路,用的时间也差不多,一出票怎么才二十五元钱?二舀纳闷儿,刚才可是花了三十二元!是这计价器出了故障,还是那个司机做了手脚?正瞎琢磨时,一“北购”送货车开到富仁别墅门口,从副驾驶位置跳下一中年男子,对保安说,是给新居的领导搬家,拉的是新买的空调机、电冰箱。保安二话不说,放行。二舀听声音很是耳熟,看时,又是工业局的人。二舀一阵紧张,钻回车里。司机瞪眼说,你这人神经有毛病呀!刚下车又上车,啥意思?二舀也瞪着眼:啥意思?坐车付钱,咋了?原道返回!
思凤见二舀这么快就回了,知道又碰了钉子。我看咱够心诚了,钱没送到,我们良心可过得去了。光“打的”就八十多。二舀鞋也不脱扎到床上。不行,你说你的良心过得去了,谁知道?谁证明?那叫画饼充饥、皇帝的新衣。你不知这道理吗——领导一般不记谁送过礼,只记还谁没来。我看咱得改一下思路,学学人家送个大件成物啥的,也显得好看,等下个星期一定把这事儿办了。思凤不改初衷地磨叽着。
2
企改一处实际上是个搞材料的处,处处离不开“写”。有人大致算了,每年起草大大小小材料要四十多份。因此,说某人能胜任处里工作,都以“写”说事儿。对不会写或写不好的,不单是胜任与否的问题,还要被下眼瞧。二舀好琢磨事儿,来不几天,总结出工业局与出版社在“写”方面的不同之处:出版社多是居高临下,人家写,我来审看,只要看懂、看出毛病,并指出,由作者去修改。工作时间自由,弹性空间大。在工业局则不同,居在下面写高处。指令来得突然走得急,今晚接任务,明早就要呈到领导案头。为领导起草讲话稿,要注意各自口味,有的爱以数据说话,你就要计算精确;有的习惯说服,你就要语重心长;有的喜欢言简意赅,你就要嘁哩喀喳,快刀斩乱麻。
非驴非马(2)
这天一上班,万长顺把全处人员集中,说全年时间过半,上边会向工业局要材料的,局里就会向咱处要,我想提早拢拢,咱先准备着。怎个写法,都老生常谈的事儿,总体情况、数据分析、典型事例、主要问题、工作建议。明天下班前各摊把初稿拿上来。说完,都各自忙了。万长顺把二舀叫住,问这些日情况熟悉得怎样。正好赵大姐休假,敢不敢比量一下?二舀点头。万长顺递过几份材料,说这是去年的半年总结,做个参考。
回到自己桌前,二舀开始细细阅读,并做着记号。大张端茶缸转悠着,说哥儿们,你看这样行不?中午你请咱几个哥儿们撮一顿,你那材料我包了;要不,你替我整,中午我请。两条路,由你选。二舀回身,见有摆弄手机的、有玩电脑的,没事儿一样。二舀说万处布置的,我得自己搞。知道大张你能力强,得向你学习。不过,你的话走板,像包工头子。如果真想喝酒,那今儿个我请。行了,兜里就十块钱,你请,我们哥儿几个爆米花得就西北风。大张说完,屋里人都笑了。二舀心想这大张嘴太损,不用点心整他就难受,于是说,刚来那会儿,我真以为你是从精神病院溜出的呢,不敢招惹你,最近才知,根本不是那回事儿,有人给你起个绰号我才悟出,果然名副其实。
“这事儿怪了,我怎么不知道呢?”大张有点上套儿,等着下文。
“老好听了,不过你得挺住,叫啥呢?叫马—个—巴—子。”
屋里人起初没品出味儿,过一会儿才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说这哪是绰号呀,纯是大和民族的大号;说不怪是编书的,骂人都文绉绉。说笑一阵儿,二舀把心思又集中在要限时完成的任务上,刹那间,他萌生一个创意:除了把工作情况表述清楚,有理有据地论证分析,能否借鉴文学创作方法,把工作总结写得更好看、更吸引人一些?
3
第二天一上班,二舀把稿子递给万处。万长顺见二舀眼里布满血丝,说熬夜了吧,虽最后交卷,毕竟交了。二舀一愣,还以为是第一个交呢,处里人真神,没看谁动笔,就整出来了?
中午吃饭,二舀凑近田造文,说出疑问。田造文笑了又像没笑,说这没啥大惊小怪的,都写“油”了,只要不急,都磨蹭到晚上加班,还要吃饭打扑克,写材料就个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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