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喝酒确实有点奇怪。”苏翔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只是我现在很苦闷,我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
“调查得怎么样了?”
“又死了一个人。”
“谁?”
“你猜猜?”
“我对案子不太熟。只知道矿老板被绑架了。”
“他身边的一个人。”
阿信眼睛盯着手中的杯子,他看到杯子中间的液体有了一条条细纹,渐渐地,那些波纹形成了荡漾的一个个圆圈。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和矿老板认识吗?”
“不认识。”阿信看向苏翔,他咬着牙,尽量调整呼吸。
“你和矿老板的女人认识吗?”
“也不认识。”阿信知道苏翔在仔细地盯着他,揣摩他。
“你知道对查案的警察说谎,也是犯罪。”
“知道。”
“哦。”苏翔把一张盖在床上的报纸掀开,下边有几张照片,都是向日葵林里的别墅的照片。照片上,隔着阳台的窗户,木炎望向镜头。“照片上的女人……”
“无意中照到的,觉得挺漂亮的就拍下来了。”
“她凌晨死了。”
“哦。”阿信不再动,他感觉时间放慢了,呼吸在刹那之间停止了。
“你不好奇她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昨晚,开车撞死了。”苏翔轻描淡写地说,“她死得挺惨的。车遇到一个大坑,翻车了,你想想,敞篷车,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人肉在地上蹭来蹭去的,最后就是一团血肉模糊。”苏翔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在想,你为什么还不愤怒。”
“我为什么要愤怒?”
“阿信,我知道你是谁。一名揭黑记者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很奇怪,你的照片都挂在网上,你还怎么深入黑社会做卧底。”
“我现在已经不做揭黑记者了。”
“如果你还做的话,你出现在金矿附近,我一点也不奇怪。你如果不做揭黑记者,你出现在金矿旁边,我反倒会感觉非常奇怪。”
“我有权利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我能问你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以什么维生?有人给你发失业补助吗?或者是大家给你捐款?你总要有个收入来源?”
“我当鸭?”
苏翔笑了下:“你让我想起来,我以前有一个当揭黑记者的朋友……”
阿信瞪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后来他转行,当了一名黑记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跟黑暗打交道,打得多了,难免会被黑暗吞噬掉。”
“彼此彼此,警察不也如此吗。”
“我已经被吞噬掉了。”
“当鸭可以挽救你的灵魂。”阿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
苏翔脸上的笑容持续了很久,已经有点麻木。他活动了下脸上的肌肉:“很荣幸跟你聊了这么久。我对揭黑记者一直很尊重的,我们有枪,你们什么也没有。”苏翔伸出右手来,像是要握手。
诅咒(7)
阿信盯着苏翔的右手没有动。他的戴着手套的右手垂在裤线旁。
“我忘了。”苏翔换左手。
阿信伸出左手握手。
苏翔抓着阿信的左手,把阿信拉近:“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谁的吗?”
阿信看见苏翔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几天前,阿信走过那一片向日葵林的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照相。向日葵的花朵,黄色的花瓣,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在很多人眼里,向日葵象征着希望和正义。但是在阿信心里,那象征着死亡。
海洋女神克吕提厄,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情人。后来她发现赫利俄斯爱上了更年轻的波斯公主琉科托厄。妒火中烧的她告发了这段狗男女的关系。公主琉科托厄的老爹波斯国王,下令将不贞的女儿活埋。赫利俄斯得知此事后,彻底断绝了与克吕提厄的来往。克吕提厄为此很郁闷,一连数天不吃不喝,凝望着赫利俄斯驾驶太阳车东升西落,等着他回头看看他。后来这姐们就生把自己给饿死了,最终化为了一株向日葵。除了大脑袋,其他都细得跟个棍似的。
阿信对女人们的情感一直抱有一种怀疑和鄙视。你永远不知道女人是男人的伙伴还是天敌。你无法相信她们的誓言,她们是连自己都可以欺骗的动物,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在向日葵林中坐着一个老农,他瞅着他看。“这片向日葵属于她,她付钱让我们种这些向日葵。”老农用手指指了下向日葵林中的别墅。
阿信朝着别墅走了几步。那幢白色的漂亮的别墅在这个地方很显眼。阿信突然感觉,这场景有点熟悉。这桩建筑也有点熟悉。他好像在一本杂志上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一幢房子。他走向别墅,走得近了一些,仰着头,看见二层的窗户那,隔着铁丝网,隔着宽大的玻璃,有一个女人正在往外张望。那时候东德村还没有下雾,阳光像是一层沙子,覆盖在玻璃上。
她是木炎?阿信头脑里闪过了这一丝念头。他用镜头对准了窗口,镜头拉近了他和那个女人的距离。他可以看得更清楚。的确是她。那个女人矗立在窗口一动不动。她也在发呆地看着他。但是这种距离,她应该认不出他来。毕竟五年了,时间融化了一切。阿信想着,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她,难道注定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
他眼角突然湿润了。他犹豫,下一步该怎么办,冲进别墅,冲进那间房间,冲到那个女人面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脸颊,不允许她有丝毫的退避。又或者,保持着这样远远的,不会伤害彼此的距离,然后转身离开?
他看见木炎离开了窗口。接着,有个个头强壮的男人*着上身,来到窗口向外张望。那个男人有着刚毅的线条,宽阔的肩膀。他应该是她的男人。阿信跟自己说,他让自己相信,转身离开,还来得及。他迈出向远处走的第一步,当第一步踏出之后,他发现,离开,并不是一个多么艰难的选择。他走入到向日葵林中。这样她就可以找不到他。他知道她会冲出来找他。她也的确冲下了楼,打开了门,冲到了他停留过的地方,茫然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只是他不知道,她手中还握着一把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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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屋(1)
五年前。
阿信和木炎从出租车里下来。他极少花钱坐出租车。但是这回,有人报销车票,而且阿信穿了一身借来的黑色西服,他不愿意把这身衣服弄皱。木炎则挑了身她衣橱里最为保守,最为庄重的衣服。她甚至想过,要为这一天特意买一身衣服,但这个念头被阿信制止了。能穿着礼服参加这种活动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对一个揭黑记者。
饭店的大厅里布置着引导的箭头,那是每年一度的揭黑记者表彰大会,由记者协会举办。阿信拉着木炎的手,走进表彰的大厅,他被要求坐在第一排位置。木炎很知趣地说自己去找个后排的座位。当阿信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的时候,他回头,找寻木炎的位置。木炎坐在一角,朝他招手。阿信身边的人,另一个得奖者,好奇那个女孩是谁,那个女孩真漂亮,清纯得一塌糊涂。作为揭黑记者,穷人,能够有这么漂亮的女孩愿意跟着他,太不容易了。阿信笑了笑,现在的木炎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纯真得就像个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女人。谁也想象不到她的过去,当然,这样最好。至于将来,她能留在他身边多久,那是个未知数。他只是个穷记者。如果世界是以金钱来衡量一个男人的成败,他失败得一塌糊涂。
灯光灭了,他看见那个白头发的男孩走上了颁奖台,他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的发言稿,他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这让他非常紧张。他开头第一句:“我以为我没有机会庆祝十四岁的生日了。不过,由于阿信,我想我可以庆祝二十岁,三十岁,或者很久很久以后的生日……”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投影幕布上展出了阿信拍的照片。他和警察们一起冲进奴隶工厂。那些黑暗中的人们,赤身的黑色,就像是一些鬼怪,就像是地狱里受苦的生灵。在颁奖现场的人们,看到照片,不停地发出吃惊的欷殻У纳簟0⑿挪碌搅耍堑模泵挥姓庑┱掌氖焙颍嗣遣换崛鲜兜剑诵灾械牟腥汤胱约喝绱酥H嗣腔钩两谔袄返南砝种小0⑿排ね房醋拍狙住:诎抵校挥邪咨哪狙追浅T邸D狙椎哪抗獯悠聊簧希匀坏刈频搅税⑿派砩稀A礁鋈顺ぞ玫囟允印0⑿耪趴欤担恍荒恪K糯笞煨危浪患撬胨担丝趟担腹淖煨巍K醯米约旱玫慕保锿酚泻芏嗄狙椎墓汀P》寰妥谀狙着员撸苍诤诎抵校醋虐⑿拧K⑿盼⑿ψ牛切θ葜胁恢啦粼恿耸裁础�
当晚上,阿信和木炎来到表彰会所提供的旅馆,打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阿信的心在怦怦地跳。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之前的等待之中,反复地检测过那玩意是不是还好使。三年的揭黑记者生涯,天天在紧张和忙碌之中度过,他强迫自己忘记*。但这东西不是说忘了就可以忘了的。即便他不去碰它,每个月在梦里,它也会出现,煎熬他,让他感到烦闷和孤独。他知道,他需要它,而它需要她。他需要一场解放,一次凯旋的英雄的奖励。于是他把门锁上,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他想尽量给自己制造一些轻松的氛围,然后迎接下一场战斗。
她坐在床脚,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着他会怎么办。每次走进旅馆,都是男人着急地动手动脚,这次,他的沉默,让她有了点好奇。她拉了他一把,笨拙的他一下子跪在了床上,坐到了木炎的膝盖上。他有点不知所措,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但许久没有过经历,让他紧张得如同*之夜。
女人的屋(2)
他起身,从黑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瓶红酒。这是他的哥们教他的方法,酒精可以舒缓人们的神经,也可以使得那里不那么敏感,省得过早缴械。他想起今天在厕所里反复对它进行的试验,也许锻炼太多了,现在,当需要把它立起来的时候,这家伙却只是疲劳地伸了个懒腰,就又趴下了。他有点慌了。只有今晚,是组织方提供的旅馆,这里是豪华套间,还有干净宽大的浴盆。过了今晚,他又将回到租住的那间小房子。所以他得抓紧机会。他着急地又使了使劲。但它却越发委靡。
木炎依偎在他怀里,替他按摩着那里。她一眼就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如果换成了别的男人,她恨不得如此,就看着那些男人的窘态,等着时间熬够了收租子。但这个男人,她想帮助他一下。于是她把头埋在男人两腿中间。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奇怪她已经使出了全部的花招,为什么它却越来越缩成一团。她尽量发出喉咙处的声音,装出*的表情看着他,但她却看到一个男人双手捂着脸,长长的叹息从手指的缝隙中泄露出来。
那晚很漫长。两个人相拥而眠,准确地说,只是抱着,谁也没有睡着觉。
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自己只是个*。肮脏的*。她记得姐妹们说过一句话,绝不要爱上一个知道你的过去的男人。但是她和他就是在那种场合相见的。这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她觉得委屈。
他也委屈,军队出身,多年的大负荷锻炼,造就了他铁打的一般的胸膛。当女人们贴在他的胸口,心跳都会加速。然而这么多年来并没有任何锻炼是针对下边那小兄弟的。本着不用即废的原则,小兄弟现在基本上也就功能单一了。所以遇到关键场合……这女人们还可以伪装一下高潮,男人连伪装都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很窝囊,在床上辗转。
突然,他的胸口,遇到了一根软绵绵的针。他愣住了。那根软绵绵的针,顺着她的鼻翼,顺着她的下巴,她的头发,流到了他的胸口,找了个软弱的地方,刺了下去。那根针细细的,所以刺下去的时候,并没有疼得他大叫,而只是麻麻的,木木的,一直刺到很深的地方去,刺得他心痛。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安慰她,让她焦灼的心放松下来。于是他说:“也许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
“因为你太爱我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重复着他的那句话。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确信了一点,进了这行的女人,就不要再奢望男人说出“爱”这个字了。可是当这个男人,在她耳边说这个字的时候,她却模糊了意志。她是否该相信这个男人?或者,这只是这个男人的借口?
是的,这是他的借口。他想,他无法确定他对她的感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