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去自己多少有些亏理;去说好话,又觉得失了面子;织布机不响,他更是心烦意乱;再加上卧床的老婆唠叨不已,他便去看戏了。其实,他看戏是心不在焉。开始时,见到男女同台,眉目传情,这倒没有引起他的惊怪,相反,犹嫌不足;但当他见到那一对青年学生后园相约,并且破门出走时,却突然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觉得似乎这戏是吴枣秀串通好那些人来作弄他:“还了得!叫人谋反作乱,警察所不抓他们还干什么?李家大院出了这种女子不败下来才怪!”
第二天,姜圣初挥拳舞掌骂街了:“我姓姜的可不是三块砖头架口锅的人家!也不睁眼瞧瞧,我是那么好欺侮的么?进了姜家门便是姜家人,我看她翻得了天!”
小镇人早知道是怎么回事,姜圣初不说,便没人管闲事,姜圣初上街下街一叫喊,也就有人出来附和,逗笑,观热闹了。小孩子尾随着他不远不近地起哄叫闹。
张仁茂骑在自家门口的条凳上开竹破篾,见姜圣初气势汹汹地出无头告示,便招呼他:“圣初老弟,什么事让你大动肝火了?”
“你别装不知道”姜胜初立定了,“家门不幸,出了扫帚星,丧门星,她有吃有穿有福享,却一心想逃,想飞,想上天,就当我姜圣初是摊稀泥,会全都由着她了!作的好梦,看我不打断她的骨头!”
“是说你老婆么?”张仁茂故意问。
“你不知道是枣秀妹子这泼妇?”姜圣初对张仁茂唾沫横飞地说,“我看什么人敢附她的势,敢助她的威,*了我,我什么人也不认!”
“哟,枣秀怎么了?是给什么人勾引跑了?”张仁茂玩笑地警告姜圣初,“现在时兴这种事。你姓姜,她姓吴,一旦走了你能怎样?你没看学生们演的那戏?”
“她敢!”姜圣初到底有些色厉内荏,“我就白养了她两张嘴不成?算算看,这几年她们吃了我多少?别人供得起她三天五天,还能供得起她十年八年?”
后面这话姜圣初是朝黄大香家说的。黄大香家里没人出来回话,因为张仁茂为她们设计好了:姜圣初是个火暴性子,硬顶不得。张仁茂继续与他兜圈子。
“我说圣初老弟,你这话也是有理,”张仁茂让出凳子,“坐着说吧,我看你得找几个三亲六戚、或者保长甲长来,当面论一论,看吴枣秀吃了你家多少,花了你家多少,也为你家做了多少,讨个公论,免得日后生出是非来。”
姜圣初知道这话里有话。他轰地站起来:“你们算计着坑害人么?姜家的事用不到外人来管!也用不到谁来论这个是非。。。 ”
“这就怪了,”张仁茂装作不解,“你自己不到处叫叫嚷嚷,外人谁管呢?本来是,即使吴枣秀不明不白死在你姜家,也不过是赔上口朱漆棺材,做个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就完了事!”
“七七四十九天道场?你替她想得好,谁见过哪家祖宗老子死了这么风光过?”姜圣初并不示弱,“告诉你们,她要死,先得自己安排张草席,我姜圣初没逼她,她死了我还不答应掘坑呢!”
“人命关天,吴枣秀就这么不值钱么?”张仁茂仗义执言了,“老弟,我说你这事可没想明白,你说没逼死人,可她现时还有张嘴,旁人还有双眼,真死了人的话,你说得清?你也不用提你姜家有势,她吴家没人的话,别看虾子在生不见血,死了还遍身红呢!我说为人还是得存个良心才好。。。 ”
姜圣初到底心虚,一时语塞,不觉软了下来,朝围观的小孩子吼道:“你们跟着看什么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进屋喝口水吧。”张仁茂好心地劝姜圣初,“有些事我们兄弟间坐下来好好说说。”
姜圣初的气势缓和了许多,但心里不服,没肯进屋:“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家人等着要吃要穿要用,织布机子停了,哪有工夫坐着说闲话。”
“也是,”张仁茂并不强求姜圣初,“那你就听我一句话吧,有事你和枣秀好好商量,她能听更好,不能听可千万别动蛮,办事得看时势,你不见那当官的老子也强不过拚命的儿子么?那戏里的话有些道理呢!”
“什么道理!”姜圣初愤愤然地说,“这世界全被那些穿洋服,留西式头的人搅乱了,连几个学生也敢胡搅乱来──我才不怕──你替我告诉那贱货,赶紧回家我便饶了她,要不。。。 要不。。。 哼!”
张仁茂知道姜圣初这会儿只是烫死的鸭子嘴硬,便认真地告诉他:“你这话我能给你传到,不过,你心里得有个底,吴枣秀那脾气也是天生就了的!她的命不值钱,你犯得上去和她计较?”
姜圣初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你让我怎么办?没人织布,几张嘴吃什么?”
“你对待枣秀不能好一点么!让她心平气和了,兴许她会回姜家的。。。 ”张仁茂劝导姜圣初。
姜圣初抓着头皮,不再吭声,站了一会,始终没有找到好说的话,只得悻悻地回家去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9
姜圣初愤然而起的气焰被张仁茂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浇灭了。他本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并非不知道吴枣秀是舍得拼命的人。那天晚上,当他扑向吴枣秀时,就已经见识过了,吴枣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姜圣初这样做不只是男人的生理冲动,其中也包含着一种简单的心计:以为只有用这法子来制服吴枣秀,才能让她老老实实地为姜家织布,不生异心,他姜家的日子也才过得去。现在事情没有做成,反倒让她飞走了。张仁茂与黄大香这些人其实是明里暗里在护着她。姜圣初气恼不过,朝那架空了好几天的织布机啐了一口,骂道:“都是些管闲事没良心的!”
姜圣初不肯服输,还剩下最后一着棋。第七天的大清早,姜圣初换了一件衣服,提上了一斤多肉,从黄大香的门前经过,他大声招呼:“香嫂子,吃过饭了么?”
“还没呢──”黄大香赶忙应答,“这么大清早便出门,是走亲戚?”
“是呀,得走走亲戚去。”姜圣初停下来朝屋里边打望边说,“这些年光顾着忙生计,把些老亲老戚也疏远了,现在家里有了事才记起来。。。 ”
姜圣初的话是有意说给呆在黄大香里屋的吴枣秀听。人们早就听到过他多次吹嘘姜家与李家大院在清朝皇帝那阵有过什么交往之类的话。黄大香半信半疑,只“啊”了一声,便转身进屋去了。
姜圣初见黄大香没再问下去,便自言自语了几句听不明白的话朝西街走去。
黄大香心里有些忐忑,对吴枣秀说:“姜圣初定是搬兵去了,要不要让国芬跟随着去看看?”
吴枣秀却仍然强硬:“管他呢,咬得死我,还吃我不完呢!”
黄大香后悔没能抢先跟李墨霞说说这事,那兴许管用呢,可现在麻烦了,因为枣秀那张嘴是得罪过人的。
吃过早饭不久,张仁茂上黄大香家来了。这些天张仁茂翻来覆去地想,他见不到眼前吴枣秀好走的路,还是只能劝吴枣秀回姜家去,只要姜圣初不再动蛮逼迫,这事可以相安过上几年再说,只是吴枣秀的性子刚烈,就怕话说不到她心里去。
“仁茂伯,你来得正好。”黄大香把张仁茂让进屋,“姜圣初一早就上李家大院去了,你看这事。。。 ”
“不要紧,刚才我遇到他从河沿那头绕回自己屋里去了,手上提着一块肉,还拉住我说了许多话呢。”张仁茂坐下来。
“他说些什么了?”黄大香问。
“他说个多月来没尝过肉味,自家打个牙祭去,别把命看贱了。”张仁茂笑着说,“兴许是佛爷搬不动,菩萨敬不灵吧。”
“我想也是,李家大院哪会轻易出来为他姜圣初说话呢?他们不会看在这斤多肉上面的。”黄大香说。
吴枣秀心里并非一点不紧张,这时也松了口气,却说:“白日作的好梦!只有姜圣初这种人才不要脸面,他就不记得前年春头上去李家大院借粮,结果空着手、垂着头回来的事了。姜家祖先给李府上看管过几年庄园,那不过是当差跑腿,磕头作揖的事,算得上什么亲戚!”
“可他们家也不会为你我说话的。”张仁茂犯愁地说,“事情老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好办法。”
吴枣秀不出声了。这些天她也在左思右想,也感到事情到这个地步是面临着深渊了。她是那种逼急了时死得起,死不了时总想图个好活的人,可好活的路子实在难寻。在黄大香家能长久住下去么?她知道这不可能,不用几天就会把个小推吃得摇晃起来,回姜家去么?在张仁茂与黄大香的心里都会是这个意思,可让她往后退又憋气得要命。
“一个女人,除了自己,还拖着国芬这个要大不小的累赘,一时又找不到好去处,你总得先糊住口呀!看来,姜圣初这些天心里也犯愁了,我刚才见着他时,已经硬不起来,他还央求我来劝劝你。。。 ”张仁茂试探着说,“这件事就看你认为究竟该如何办才好了!”
“你们不知道,姜圣初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吴枣秀说,“你们让我在姜家怎样呆下去?我真后悔没有在那天晚上杀了他,这样就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长久呆下去嘛,是难,可你怎么说也得待国芬再大一两岁才是呀!姜圣初是有歹心,但我想,经了这一回,他会有些收敛的,他得靠着你们做事,你们就暂时好歹呆一段日子,到时再作计较不好么?”张仁茂见吴枣秀在听着,在思考,接着又说下去,“我让他来向你赔个不是,接你回去,这事我能做到,就看你你以为如何了。”
吴枣秀迟疑好一阵,终于松动了:“就怕狗改不了吃屎,到时他又翻脸。。。 ”
“腿长在你身上,他什么时候翻脸,你不一样可以上大香嫂家来?”张仁茂让吴枣秀放心,“晚上我去姜家把话说个明白,看他应承不应承。”
黄大香左右不好说话,这时才托咐了张仁茂一句:“姜圣初如果不肯服个理,认个错,秀妹也真是不能回姜家去的。”
姜圣初倒是很实在,很干脆,经张仁茂一说,第二天便上黄大香家来接吴枣秀了:“让我赔个罪便赔个罪,只要往后你能把布织下来,什么事都由你了。这话要不算数,让我天打五雷轰──快随我回家去吧,昨天那斤多肉还没吃,留着呢!”
“我有什么家!”吴枣秀不肯轻易掉头转弯,“我丈夫死了,是我的命苦。我现在姓我的吴,不用别人赔什么罪,也不听别人哄骗了!”
“仁茂兄不是跟你说好了么?你怎么又变卦了!”姜圣初在屋里转了几圈,“谁哄骗谁呢。。。 不想想,谁家当大伯的有我这肚量?说赔罪便赔罪,还兴让我下跪磕头不成?”
“谁敢让你赔罪?谁敢让你磕头?”吴枣秀霍地立起身来,“你一天到晚横眉竖眼,骂进骂出的,谁在姜家称太太小姐了?我享不了你们姜家这个福,我就是不回去!你有本事你就来抬我的尸!”
黄大香以为这下糟了,却不料姜圣初反倒软了下来:“谁不知我那秉性?尿憋急了,便冲破裤裆,撒出来了,过后又什么事都没有,你姑奶奶犯得着计较这些么?”
这让人哭笑不得的粗俗话倒是不假。有句“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的话,姜圣初真是涨也涨到了顶,退也退到了头。吴枣秀同样当不了强硬到底的大人君子,经过黄大香的一番劝解,她最后也委屈下来:“都不用说了,我也用不着别人来接!要不要上那织布机我自己知道,反正今天我是不会回去的!”
第二天吴枣秀一早便回姜家了。历史和现实环境给人们扭编的各种冤结不是能轻易挣得脱的,现时的社会还没有给吴枣秀们提供别的出路,他们的生死不算回事,不少个吴枣秀都没了戏。这一个吴枣秀也只是得到了暂时的安然:姜圣初的退让换回了一个织布能手,吴枣秀的拼死一搏总算争得了一点点做人的尊严。两个为求生活命,狭路相逢的冤家,最终相互为对方让出了一线极为有限的空间,但是由于不同的心性,不同的利害关系,决定他们之间必然要再起冲突,究竟是鱼死还是网破一时尚不得而知。但眼下的吴枣秀在姜家是自在得多了:出入谈笑,姜圣初只能在背后干瞪眼,心里怄出油来。
同样是面对险恶的宗族势力,龙嫂反抗的前景就暗淡得多。她家虽然离小镇不过一里多地,情景却大为不同。在她那个聚族而居的村落里,族长长长的烟杆依然戳地有声,一声咳嗽仍使得一些女人和孩子不寒而栗。小镇人毕竟弄清了皇帝倒台,日本入侵以及举旗共产,抗婚出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