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一眼四周,左边是湖滩和来路,右边就是湖,前面是半脸男,后面是山崖。这要如何是好?
看来,还是只能走水路。
那陶瓷娃娃般的少年拉了一下男子的衣角,似乎要说什么。一直讪笑着的我立刻瞅准时机,弹起身体直飞水潭而去。我在空中看到了水面,白花花反射着月光的水面,转身屈体呼气闭眼并腿准备入水!
半晌,也没有感到水的冰凉。我疑惑着睁眼,水面,眼前无疑是刚刚那水面。再看看四周,一切如旧。
刚刚我助跑平稳,起跳有力,角度恰当,高度合理,空中姿势优美,翻腾转体快速;入水时身体与水面垂直,就剩下压水花了。技术动作如此完整,但是为何,我就摔不下去?
困在半空中的我回过头去,看见那半脸帅哥完好且完美的那半脸上,闪烁异样光芒的左眼。
天生异眼?
惨了!
据说天生异眼者,能观天下之事,洞万物之机。而且还听哪个花妖姐姐说过,异眼是法术的增幅器,拥有异眼者在施法上面,有普通修道者完全不能比拟的优势。打个比方,唱歌的时候,你喊破嗓子,也比不上人用扩音器的吧。
什么,唱歌不是比谁声音大?
胡说八道。
飙歌的精髓,不就是比谁先把谁唱晕过去吗?
最最重要的是,异眼对妖物有绝大的威慑力。被异眼盯上的妖,那就好像被毒蛇盯上的人。你纵是有心要跑,那也双脚发软啊!
不过,异眼再说全能,也没听说能把人定在空中啊。我的视线慢慢下降,才发现有双手抱住大致是我腰的位置。手的主人,就是这异眼的拥有者。他将我用诡异的姿势卡在湖面上。然后我被猛得翻了过去,跟他面对面,来了个近距离接触。他的眼睛发亮,不光是一只异眼的存在,更因为他露骨的兴致盎然。
要死了!
好可怕的脸!
我的心都跳不动了!
别了,我爱的美人和世界!
我就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为妖了!
他的嘴角微动,似乎要说什么,更显得无比狰狞!
我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当口,远处的平心崖上一声钟响,抓住我的那双手骤然失力,我啪的面朝上落水,水花四溅的立时我就沉入水中。
水清如镜,月色明亮,所以我一直可以看见那个人,或者说我和他仍然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很奇怪,是完全的茫然。低下头来,看他自己空落落的双手。
我也茫然了。
潭下暗潮激涌。我被水流一卷一带,立刻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漂去。只是那人茫然的表情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罢了,别想他了。我安抚自己,随波逐流,也是个雅事。
不过说真的,随波逐流虽然是个很浪漫的词,但实践起来就很具体很有想象力了。
我在水里被冲得上下翻滚很难掌握平衡,被卷过来倒过去头晕目眩,终于无法维持人形,啪地一声回复原状。然后我发现原来在这条叫晋江的河里,回复原形更适合我。我干脆把自己大大摊开,来了个白面水上飘。慢慢地我也掌握了一点浮得平稳的诀窍,比如要把自己摊得均匀一点,这样不容易翻倒;摊得薄点,这样可以浮在水面欣赏景色。
不过,我这状态倒是吸引了不少沿途的渔民,在水流徐缓处,他们没头没脑地尖叫,我在水里呵呵地笑,顺便摆出更有杀伤力的造型。
我先摆出H型。
群众露出被调戏的表情。
我一会儿摆出N型,一会儿摆成P型。
群众羞涩,什么淫魔!
于是我一会儿摆出S型,一会儿摆成M型
群众更羞涩,纷纷往河里扔石头~
没办法,我只好回复人形沉入河里让人看不见。
群众怒吼,晋江又抽风了!
就在这一天,我创下了无数版本的水妖河怪的故事传说,只是自己当时不知道罢了。
第四章
遇到帅哥还是美女,这只是一个比例问题。但你偏偏遇到人妖,那就是一个人品问题。
我到底漂了多远漂了多久,不清楚,只记得在一个河道拐弯处,没来得及闪避,迎头撞上一艘逆流而上的大船。水流湍急,我直接撞贴在了大船的船首,这一下来得狠,连我都有点头晕眼花。
神智还未清明,甲板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人撒下渔网,将我拖了上去。我心里还嘀咕着,这黏糊糊的样子,会不会把别人吓到。然后我被重重摔在甲板上,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面前只是一个人,定定看着我,我也从网眼里看他。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掀开渔网,放我出来,我抖抖身上的水珠子,恢复了人形。他对我这面人好像并无讶异,只是对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引领我进入了船舱。
「小哥?」我犹豫地问了一句。
「唤我曾影。」他头也不回地说。
进入船舱的时候,我完全被震撼了。宽大的船舱完全是粉色系,大到桌椅小到碗盏都是粉红色,举目所见,全是刺绣坠珠,琉璃,华贵无比。最显眼的莫过那边巨大无比的梳妆台,镶着金边的铜镜,台上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大抵是些胭脂花粉。而珍珠翡翠金银首饰散乱在四处,看上去这闺房的主人不是普通的妙龄少女,多半是富家豪门。
船舱那头是层层的纱,似乎里面有人侧卧,勾勒一幅春光美人图,只是看不清楚。曾影让我在层纱前站定,然后拿起一根琉璃竿子,轻轻挑起层纱。首先落入眼底的是一双珍珠串珠的金丝牡丹绣花鞋,做工精巧细致,隐隐发光,我忍不住对鞋的主人起了三分好奇。曾影动作极快地将纱幕全部挑开,让我一睹此人风采。
然后我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爱已成往事之势扑到窗口,干呕起来。
曾影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晕船?」
不,其实我不是晕船。
这里面的是一个男人。
我肯定他是个男人,因为女人不会这样。
但我不肯定我说他是个男人会不会得罪世上所有其他的男人。
光是看着他,就已经挑战我的生存本能。这满头见缝插针的珠钗让整个脑袋形如仙人球,这怕有半寸厚的浓妆艳抹,长长短短的珠链看上去基本上要勒掉这个人的喉结。
在指环指套护甲的掩盖下,他的手让我想起妖化不很成功的老龟精,至于身下纱裙轻摆,若隐若现的腿毛比噬魂术还能让你体会什么叫神魂俱灭。
为怕刚刚看到的是幻觉,我又鼓足勇气再看了眼,他半躺着,小铜镜在手,欣赏自己的姿容。我忍不住又回头干呕几声。
老天啊!就算你不想让我做花痴,你有必要如此矫枉过正吗?
身后人似在低语交谈,陷入干呕的我听得不甚清楚,等我回过头去,曾影已然放下纱帘,还我一片正常天地。他瞅了魂不守舍的我一眼,冷冷抛来一句话,「没事,还有两三个时辰时间,就好了。」
啥?我不解地看着他。曾影示意我坐下,我便挑了离那纱帘最远的椅子,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外风景,心里嘀咕,现在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有些想发问,但是曾影一直垂首立于纱帘前,看上去并没有和我交谈的意思。我偷偷瞄了几眼,此人生得甚好,就是表情冰冷,一丝笑容也没。但是比起那边那堆对镜自怜的人妖,也算是非常顺眼。仔细想来,他将我这勉强成人形的面人捞起来,完全没有半点惊惶,多半是惯于与妖物相处。甚至有可能是修道之人。但究竟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都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又能如何?现在的我只是个妖力薄弱的小妖,连面人形状都是勉强维持,还能怎样?
大船掉过头,顺流而下,很快拐入支流。一直没动的曾影突然走到窗户边,招呼我过去看。不远处就是个小码头,小贩和行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我挂在窗口,觉得非常有趣。
曾影突然在后面问:「激动?」
「不至于,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到人类领域。」我看着窗外。
「哦?」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我解释说:「我在平心崖待过。」
没料到曾影冷笑了一声,「那片能算是人类领域?」
开始我想着,那怎么不算?
后来我又想,嗯,曾影说得有道理。
大船开始靠岸,曾影不再理会我,而是快步走到船舱另一头,撩起纱帘低声说:「门主,到了。」
为了避免不小心看到门主,我抬头向外看,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也有好些小船停泊,应该是在码头兜售商品的小商贩们。
曾影给了我一件长袍和斗篷,让我把自己全部遮起来,只要将面手收入衣袖,我基本上像个人了。而最叫我高兴的莫过于门主也披上厚厚披风,将他的尊容隐藏在厚厚面纱之下。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免得出去吓到阿猫阿狗。
我们下船的时候,正午时分,码头上的商贩已开始收摊,连接码头和小镇的是一条不长的街道,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很是好奇,不论是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是酒馆挑出的大大的酒字招牌,都让我驻足观望。过往的路人身上没有法术味道,非常清新,我很喜欢这种平平静静,安安稳稳,中规中矩的人类世界。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们刚刚走到街道的中间,没来由一股大风刮过来。我的斗篷只是松松的系着,这风来得突然,一下子就把我的斗篷刮走,露出面人红呼呼的面和依然模糊的五官。
不好!
周围路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有人在惊叫,有人只是傻傻地看着!
糟糕!
我这模样怎么看也是妖怪,若是吓了人,或者惊了小孩子,大家群起而攻之那可怎么办?再加上,就算是妖怪,我也是比较难看的那种,所以人们的眼神如刀剑,戳得我十分难堪。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再看我了!我连退几步,撞到了门主身上才停下来。于是我突发奇想——
这里我要先补充一句,天地良心啊,当时我真的只是想让大家转移注意力,绝无歹意。
反手就把门主的厚厚面纱给扯下来!
如我所愿,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全部被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引了过去,我听到四周一片的倒抽凉气,靠得近的路人眼珠子都僵硬了。
全场一片死寂。
我回头看了一眼,同死。
门主依然是船上那副打扮,只是脸上的妆更浓艳了些,头上的珠钗更多了些,腿上的腿毛更销魂了些。
对着众人的注目,门主一笑,款款地道了个万福,「奴家失礼了。」
奴家一出,谁与争锋?
整条街道顿时死伤无数,就没留下几个活口。
连曾影那个面瘫男的脸都抽了几下。他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我愧疚地低下头。
我有错,我有罪,我该死。
然后我被曾影极为粗暴地拖到了一个叫闭峰门的地方。
门口有不少卖胭脂水粉的小贩,见到我们一行的时候叫卖声大了数百分贝。我一看向曾影,他就露出「不明白也不准问我不准看我不准腹诽我」的表情。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
大门哢一声徐徐打开,弟子们分列两边,低头垂首,做肃穆状。门主倒是很悠闲,左看看右看看,施施然走进门内,那小腰扭的,那媚眼飞的,我叹了口气,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门口的梧桐树都长得很扭曲。
曾影目不斜视地把我一推,进了门内。
大门刚关上,曾影低声问身边跟上来的弟子,「还有多久?」
「大约一柱香时间。」
曾影很满意似的点点头,吩咐那个弟子,「带他去洗洗,一身臭味。然后,门主要见他。」
见我?为什么?不过那弟子领我走,我便走,反正,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在大木桶里看到热腾腾的水,我很自然地钻了进去,热水,蒸气,熟悉的感觉。放松成了很容易的事情,我忙闭上双眼。刚闭上眼,闷热潮湿的感觉又袭了来,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湿漉漉的岩洞里,每天被典墨吆喝来吆喝去,还乐此不疲。
典墨黑呼呼的着实吓人,不过看久了也就习惯,虽然我老是腹诽他那张脸,但我很喜欢他的眼睛,黑暗中特别亮,比对妖物有绝大杀伤力的天生异眼还要摄人心魄。
水太热了,心怦通怦通地跳。我把手臂搭到桶边散热。后来,后来怎知他会出落成那样。仔细想想,那也全靠了我给他浇水施肥啊。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我带着一丝酸味在想。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轻微声响,我刚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