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紧了眼睛,实是不忍心看他误闯掌门禁地,只是竖着耳朵等那天雷轰地火焚的后果。我浑身上下的所有感官都提升到最高级别,然而却十分安静。只听到鞋底轻轻接触地面的刷刷声,和人行走时候带来的微弱风声。
我可以判断,他向我走了过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还似乎发生了点什么,只是当时我难以判断。只觉得扑鼻的清新茶香,温暖的气息和柔软的布料感觉。还有就是搁在我头顶的下巴,圈过我肩膀的双臂。这,好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
我疑惑着,睁开眼。他的拥抱并不紧,我看得到他前襟上的淡色花纹,他只是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头顶,很是亲昵。呃,虽然我也算是你的故人,不过,这相见欢的规格待遇也实在太高了点。
我有些不自在地想从他怀里脱身,他倒是很识时务,也就顺势放开了,开始打量着这小小的密室。
为什么于镜说的法术效果,没有在他身上显现?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于镜只是吓吓我而已?其实压根就没什么法术限制,只是我被恐吓了,所以不敢有所动作?我怎么就这么老实呢?要是不理会他的警告,说不定早就出去了。
正想着,有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后脑勺,「走吧。」
「去哪?」
他似乎也没想过要去哪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出去啊,难道你想在这里终老?」
也对,我留在这里算什么呢?搞得好像自己是平心崖掌门的私人收藏一样。
我跟着他走出密室。开始还提心吊胆的,怕法术会在离开的时候启动,后来就变成牙痒痒的,于镜果然是骗人的,根本就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一路顺畅出了大厅。
出去才发现是夜里,月明星稀,一片静谧。只有平心崖的钟声响起,原来已经午夜了。
那人跟我一起数着钟声,数完了之后,他刚要向前走,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的问题,「你说你的脸,是自己施法而为,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你很怕吗?」
「还好啦。」这句话绝对违心,违心到我开始觉得有点惭愧了。
他的手从额上往下缓慢一抹,法术带来轻微空气颤动,「这下对称了。满意吗?」
我我我——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眼中含泪,嘴角颤抖,便是用尽全力也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自己的喉咙不停地动,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他,应该是在对我笑,但我已经分辨不太清楚了。
「初恋?」他看我半天说不出话,像是在给我提词。
「初初初初你个头!你故意整我是不是?」我恨恨地看着他!这脸倒是对称了,不过,是恐怖的那面对称了!好可怕的一张脸啊!这是最恐怖的噩梦里也难以出现的脸,我不能描述了,去描绘他的模样这完全就是自我摧残。
该不是,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的本相就是这么恐怖,比较美的那半是他用法术造出来的?
不会啊,如果半月潭无误的话,他的脸应该——
算算日子,今天就是第十五天啊!
他被我悲痛的表情逗乐了,伸出手臂有拥抱一下我的意图,被我严词拒绝了,「如果被你抱我会死的!」
「那倒构成了一个我想抱抱你的理由。」他绝对是很开心地笑了笑,虽然这样恐怖的脸上是看不太出究竟是不是开心。然后他才用双手按住脸庞,轻轻一抹,问我,「好了吗?」
好了,太好了。我想说,但还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丑极和美极带来的震撼实际上差不多。
我差点大彻大悟了,其实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种事,美到一定程度可以做到,丑到一定程度也可以做到。
凭良心说,我真的想就着抓住他前襟的姿势把他扑倒,平心崖以及那一干人,闭峰门以及另一干人乃至这个世界我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初恋两个字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在头上盘旋。这感觉,像谁在用狗尾巴草挠我的心一样,发痒,又构不着,于是更痒。
沦陷!我绝对在沦陷,尤其是那亮晶晶的双眼看着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跟被古籐精缠住了般,一个劲往下落。然而,在陷落过程里,莫名其妙的,水面看的那张脸却在我心头掠了一下,神智突然清明,「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把脸弄得那么恐怖。」
「是有原因的。」他笑笑,却不肯言明是什么原因,「不过,现在不必了。」
他的话总是只说半句,不知道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麻烦摆在面前,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人和人之间,问名字是常识惯例,可是在人和妖之间,这就变得很微妙。如果我开口问他的名字,那就惨了,结缘啊。
一旦跟人结缘,那可不是随便就可以解开的。其实,如果我可以自报姓名,说不定他也会自报姓名。关键是,我究竟叫什么名字?我还没空给自己取名。
我踌躇着,正想说点什么,他却一把将我拉到树后面。
拉到树后等于没人能看见等于可以做点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事情等于他其实是要非礼我等于求神拜佛谢天谢地!
「干嘛,干嘛,你要干嘛!」我又惊又喜地大叫。
他捣住我的嘴,示意我看那边。
风声,改变了。
路那边,有人正在过来。
咦,是何筒啊?如今他倒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不过行色匆匆,向着平心崖内里走去。
「他来平心崖干嘛?」当何筒的身影消失在路那边的时候,我低声自语。
半脸男没说话,意兴盎然地看着。我想到他也许不认得何筒,忙给他解释了一下,「他是闭峰门的门主何筒,不过为什么来这里?」
心里嘀咕了,该不是来抓我的吧。
「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们跟着他。」半脸男向前走了去。
其实我不太想去,但是,反正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就跟着。何筒在平心崖的山路上慢慢走着。我倒是觉得奇怪,明明是条直路,为什么他要左拐右拐?
半脸男似乎一口解决了我的疑惑,「何筒,应该是为了避开被平心崖上的人发现,所以才这样。不过他身上应该有平心崖的邀请函之类的,否则不会这么容易避开法术的结界。」
何筒选了一个拐弯处的位置,藏身树丛之中,设下结界盘腿假寐。我和半脸男则在不太远的树丛里,也设下结界隐藏了气息,看他究竟作何打算。
天慢慢亮了,日头上升,到了午时。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而半脸男干脆都已经打起了磕唾。
平心崖上午课钟声响起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路的尽头有个身影,很眼熟。是小黑。他走得很快,在结界的保护之下,他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很快地离开了。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去平心崖的午课。
我死死盯着他看,他步履轻快,正午的日光在他的头发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我几乎不敢直视。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我还呆呆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
直到一双手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回神,何筒已经起身,原来他是在等待小黑离开。我们尾随他,到了山崖拐弯处下的一处房子。何筒进门去了。
我和半脸男刚在门外藏好,何筒又出来了。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他手上托着一个古色古香小铜灯,一股奇怪的熏香味道。
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空中那淡淡的影子,不是李梳是谁?像风筝一样,李梳紧随着何筒的步伐,很快离去了。我和半脸男对看一眼,推开房门,往里面看去。
李梳仰躺在地上,仿佛睡着了一样,我鼓足胆子走了过去,轻轻用手捅一下,感觉还是温暖的。
想来,何筒是把他的魂魄绑架了。扔下他的身体在这里,倒比任何威胁信都来的有效。
半脸男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认识他?」
「呃,嗯。」我点点头,「他是李梳。」
「他的魂魄被绑走了,刚刚何筒手上的是招魂灯。」半脸男看看地上那个没有知觉的躯体。
「招魂灯?真厉害啊,竟然这么容易就把魂魄毫无伤害地带走了。」我感叹了一句。
「毫无伤害?」半脸男嗤笑了一声,「十二个时辰之后,李梳就要魂飞魄散了。」
「什么?」
「你以为魂魄离体不会有损伤?」他看看地上李梳的身体,「修道之人也许能凭借修为坚持一段时间,但这样强行抽离,危害就大了。你要去把他追回来吗?现在还来得及。」
追回来,就可以救了李梳。
不去追,就这么让他的身体空出来,那么,我咽了下口水,想着,也许,这样很多问题就解决了。
心里惴惴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思确实很值得唾弃。脑子里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有恶劣的,有不那么恶劣的。
我记得我和半脸男的闲聊,那时候我们正守候何筒守得不耐烦了。他突然问我,当时我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毓珠出现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不就是那怪物吗。
他摇摇头,笑得很是暧昧,低声道,毓珠能以人心所想为饵,那时候你半个身子都倾湖面了,还敢说你看到的只是那个怪物?
我想着我看到的东西,闷不吭声。
他悠悠地说道,毓珠若不能映照人心所想,就不会出现。但是人的心很复杂,就算他俯身湖面,毓珠也很难会浮上来;妖的心很简单,所求一目了然。他瞥了我一眼,你一看,它不就浮上来了吗。
就算你说我作为鱼饵比你好用,我也不会觉得开心。
他最后笑笑,不再追问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可以对他翻白眼、抵死不认,却不能骗了自己。嘴越强心越虚,这就让我难得郁闷起来了。
我最终的决定还是去追。
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李梳当初的一句可怜,我也不能由他被绑了去。我拼命说服自己,李梳对我有恩有恩有恩。从我出世以来,跟我有仇的人多如牛毛,跟我有恩的人却少如犛牛。如果我不知道他被绑就算了,都知道了还能装作不知道吗?
当然了,我确实是不知道何筒究竟想对李梳做什么。但绑了魂魄去,总不是喝茶吧?喝那十二时辰断命茶?
「去!」我最后下定了决心,「李梳对我有一言之恩。」
「一言之恩?」他挑挑眉头,「你虽然是妖,道德标准倒是比一般的人还要高。」
还有脸说,那还不是人类干的好事。空空立下无数的道德标准,自己不遵从就是率性自我潇洒不羁;换了我们妖啊,一不遵守,就会被说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最后搞得我们妖啊,个个道德标兵,只只行为楷模!
何筒去得很快,待我决定要追,早已经不知方向。
要往哪里追?我问。
我怎么知道?半脸男反问。
咦,你不是有异眼吗?
半脸男嘴角微微勾起,「你该不会以为,我用异眼就像把你吃路边摊一样方便吗?」
我顿时周身不适,赶忙变回人形。半脸男似乎满意地笑了一下,「要追上他,倒也不必用异眼这么麻烦。」
他接着解释,这房子有布下强烈的结界,如果那个李梳的身体离开,即刻会被施法者得知。何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仅仅绑走了李梳的魂魄。不过,肉身穿越这种烈度的结界,定会沾染上法术的余韵。
他的手指在空中一勾,似乎真勾住了什么的感觉,「我们只要循着法术的残痕,就可以追上。不过它在空气中残留不了太久,如不化风去追,就要丢掉了。」
他催促我。
「化风,你觉得我这样的小妖可以化风?」我忍不住抱怨,「你何不干脆把我弄成面粉,化风的时候把我卷过去得了。」
半脸男大笑起来,「然后一路把你抛洒在这九千里大地上?若是想留个全尸都得花上千年时间?」
他似乎很开心,伸手一拎我的衣领,顿时风声大作。我脖颈一紧脚下一空,只觉得身在虚空,毫无依靠,像是被老虎叼着的小猫一般,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半脸男一定是故意整我。
他说是法术的痕迹很不好找,在天上东一下西一下,我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当最终落地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着陆。小心地用脚尖点点下面,硬邦邦的,是土地吧?是土地!
他还满不在乎地笑着,「谈谈初次御风的感想吧。」
只有一句话要说,那就是,大地啊,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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