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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娅突发奇想:“那要是照着我的样子画一个孩子,我是不是也就成了双胞胎?”
阿姨摇摇头:“晚了,你已经长大了,这得刚生下来的时候画才有效果。”
苏娅甚为遗憾,她懊恼当初妈妈为什么不能照着她的样子画一个孩子呢,那样的话,她就能有个孪生姐姐或妹妹了。
经过白骨精的事件之后,苏娅把邻居阿姨诓骗她的话也识破了,再碰到阿姨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在楼下玩耍,她也没有兴致去探究哪一个是生的,哪一个是画的了。她想,大人们的话都是不可信的,他们都在骗她。她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忽然长大了。
十岁那年,苏娅终于知道她的姥姥家在省城青州,徐静雅带着她和哥哥回了一趟娘家。他们乘坐长途汽车,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沿途一路巅簸,汽车玻璃坏了,关也关不严实,尘土从玻璃缝隙吹进来,吹得车里的乘客一个个灰眉土眼。糟糕的是苏娅竟然晕车,她深刻理解了头晕目眩,耳聋眼花这些词语确切的含义。徐静雅捧着一个搪瓷缸放在她胸前,以备她随时呕吐。她吐得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到了最后,已经是欲哭都无泪了。
青州之行使徐静雅与娘家中断多年的关系重新建立起来,但这层关系是脆薄的,惺惺作态的。姥姥和姥爷对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和外孙女并不显得多么热情,他们关注的似乎只是徐静雅手里拎的沉甸甸的手提包,他们的眼神不时地睃着这只人造革提包,待到徐静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大前门香烟、瓷瓶白酒、红糖、挂面、草纸糕、饼干……这些东西把姥姥家厅里的大方桌占得满满的,姥姥和姥爷的两张老脸笑得像两朵慈眉善目的老*。看过徐静雅送的礼物,他们这才想起把两个外孙揽到怀里,嘘寒问暖,几岁了,几年级了,肚子饿不饿,路上走了几个钟头……姥爷怀里搂的是苏娅的哥哥苏曼,姥姥怀里搂的是苏娅。饱受晕车之苦的苏娅此刻只想找个舒服的床铺躺一会儿,对于姥姥这个僵硬的,不自在的怀抱怀有本能的抵触。她坚持了不到两秒钟,就奋力挣脱出来,疲惫的身体重新偎到母亲身边。站在一旁的姨妈笑着说,头一回到姥姥家,这孩子认生呢。母亲附合,可不是嘛,这孩子从小就认生。姨妈比母亲小几岁,对于这位多年失去联系,忽然又认上门的姐姐表示了适度的礼貌和热情。
从姥姥家回来以后,苏娅觉得,除了姥姥家在青州这一点值得在贾方方面前夸耀,其他的,全无可取之处。姥姥给她带了什么好吃的食物吗?没有。姥姥送给她什么好玩的礼物吗?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大包小包拎去了许多东西,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
青州是一座交通发达的贸易城市,又是省会,比桐城要繁华许多,有人穿了新衣服,旁人问,哪买的?青州。于是那件衣服就显得特别起来。有人买了皮鞋,旁人问,哪买的?青州,于是那双皮鞋也变得不一般了。为了对付贾方方的询问,苏娅把一只塑料铅笔盒杜撰成了姥姥送给她的礼物,究其实那根本就是在本地青年路商店缠磨母亲给她买的。去了学校,同学们纷纷赞扬,铅笔盒真漂亮,哪买的?苏娅只得硬着头皮把谎言贯穿到底,她告诉他们,铅笔盒是姥姥送给她的,姥姥家在青州。哦,来自青州的铅笔盒呀。大家再看铅笔盒的眼光就变了,增加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能感觉到的东西,夹杂着羡慕,挑剔,还有小小的妒忌。终于有人说,哦,青年路商店也卖着这种铅笔盒,一模一样的呢。苏娅心一慌,差点露出马脚。她有个要命的毛病,特别容易脸红。当她感觉到自己可能脸红的时候,拼命想控制,却无法控制,仿佛火上浇油,只会变本加厉。她对自己这个毛病憎恨到了极点,却屡屡束手无策。这一次,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脸又要红了,谎言即将被拆穿的尴尬令她心慌气短。幸而贾方方救了她,贾方方眉毛一扬,青州有的的东西,咱们这儿未必没有,但是价格不一样。她把话题引伸到了她母亲买的雪花呢大衣上,她说,一模一样的呢子大衣,青州只需五十元,咱们这里呢,居然就卖到了八十元。大家纷纷就此谈起同类事件,不再关注苏娅的铅笔盒了。
躲过一劫的苏娅心虚地看了一眼贾方方,喑自猜忖,贾方方是不是洞穿了她的谎言呢?所幸,她也掌握着贾方方同样的秘密,她们心照不宣。语文课新学了一篇课文,题目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某女生说自己去过吐鲁番,说那里的葡萄遍地都是,家家户户种着葡萄,路边也栽着葡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了的就烂在地里了。说这话的是个令贾方方讨厌的女同学,平日爱说大话,音乐课学唱一首关于熊猫的儿歌,她就吹说自己家养过熊猫。怎么可能,那可是国宝啊。贾方方向来与这个爱吹牛的女生不合,听到她在那里胡说八道,当即驳斥她撒谎。贾方方说,新疆的确有许多葡萄,但也没到遍地都是的地步。两个人为此争执不休,其他同学则在一旁起哄助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正确的,贾方方说她的表哥在新疆当兵,暑假的时候,她跟随母亲去看过表哥,亲眼见识了吐鲁番的葡萄是怎样一番景像。苏娅不动声色地看着贾方方,她知道贾方方确有个表哥当兵,她也的确跟随母亲去看过表哥,可是,她的表哥明明是在山东当兵的呀,山东距离新疆那可是十万八千里呀。苏娅漫不经心地插进一句话,她问贾方方,你上次给我的葡萄干就是去看你表哥的时候从新疆带回来的吧,真好吃,我哥哥都说新疆的葡萄干到底不一样呢,以后你要再去,记得再给我带一些回来啊。苏娅的话使这场无休止的争斗戛然而止,贾方方胜出,吹牛女生悻悻落败,不少同学围着贾方方问个不停,纷纷打探吐鲁番的消息。
苏娅想,她和贾方方扯平了,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吧,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哪怕指鹿为马,信口雌黄,也要维护对方的尊严。
后来,徐静雅每年都要去一趟青州,每次提出带苏娅同去,苏娅就百般拒绝。一来晕车的经历令她心有余悸;二来,姥姥家实在乏善可陈,那样的一个姥姥家,还不如从来没有呢。徐静雅也不勉强女儿,陪她回娘家的差事就落在了儿子苏曼身上。
再大一些的时候,苏娅知道姥姥只是母亲的继母。苏娅对母亲说:“既然她不是亲生的,你何必还要去看她,还给她买那么多东西。”母亲说:“姥姥虽然不是亲的,可姥爷是亲的呀,再怎么说,他都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何况我去看他们又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苏娅不懂。
“是啊,等到有一天,他们不在人世了,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不会有愧。”母亲还说了一句戏文里的唱词:“宁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就是别人可以对不起我,但我不可以对不起别人。”
这是母亲徐静雅灌输到苏娅脑子里的人生箴言,等她长大以后,她才明白,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成年后的苏娅曾经再一次问起徐静雅这个问题:“妈妈,你说过别人可以对不起你,你却不可以对不起别人,你都做到了吗?”
徐静雅回答:“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我只能说我努力去做了,怀着这样的心愿去做了,至于是否做到了,另当别论。就算有些事情的结果悖离了初衷,也不是我的错。”
“那是谁的错?”
徐静雅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说:“老天爷的错。”
老天爷的错,命运的错!是啊,个体的生命是多么卑微弱小,而命运是多么强大坚硬,谁能拗得过它的安排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3)特立独行的母亲
年轻时候的徐静雅是个无可争议的美人,无论脸蛋还是身段儿,都足以配得上美人的称谓。徐静雅脸上最动人的部分当属她的眉毛,看了徐静雅的眉毛就会明白什么叫天生丽质。多数女人的眉毛需要修剪,否则就杂乱无章,可是,徐静雅的眉毛浑然天成,浓密漆黑,弯而细长,说话的时候,轻轻一挑,说不出的生动,妥贴。整张脸因了这对眉毛,呈现出一幅活色生香的韵味儿。为了这对眉毛,她没少受罪。十几岁时,就有同学怀疑她的眉毛是修剪描画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无数次当着众人的面擦洗脸孔,为自己洗清“罪孽”。在她年少的时代,描眉画眼算得上生活腐化的罪状之一。除了这对眉毛,她的眼睛也算好看,虽然不大,不注意的话,像是轻薄的单眼皮,可是细瞧之下就显出它的不一般。它是俗称的内双眼,眼睑低垂的时候最见它的美。这也是一双天生的戏子眼,深墨重彩之中,眼梢斜飞入鬓角,一个媚眼飘过去,就显出摄人魂魄的本事。身着戏装的徐静雅完全是一个*,然而,这美艳的*也终有老去,衰微的一天。
告别舞台的徐静雅时常抱着厚厚一撂相册,端坐在沙发上,对着自己年轻时的剧照左翻右看。《连环计》里貌美如花的貂婵,《宝莲灯》里思凡越轨的三圣母,《西厢记》中风情万种的崔莺莺……这些角色都曾是她的拿手好戏。苏娅每次看到母亲翘着兰花指咿咿哑哑哼唱戏文,就会不由得想起“美人迟暮”这个词。漂亮的女人一旦老了,反倒比那些平庸的妇人更显老相,眼袋垂落,酒窝变成两道狭长的皱纹。看着母亲这个样子,苏娅便会替她感到难过,但也说不上特别难过,她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自己有一天也会苍老成这幅模样。
时间是公平的,对待苍生万物一视同仁,对于女人的摧残,也很少厚此薄彼。青春永驻只是美好的愿望,成百上千买来的化妆品也许能使这个愿望停留片刻,却无法停留一生。类似肉毒素,雌激素,整容,拉皮,这些试图挽留青春的可怕手段也无非治标不治本,一个人的衰老不止是肌肤,它是整个身体机能的退化。想想吧,一张貌似皮光肉滑的面孔下,包裹的却是腐朽的骨骼、血液、细胞、纤维,这是多么吃力,徒劳,甚至毛骨怵然的事实。在这一点上,徐静雅颇有自知之明,她从不为保持苗条身段而努力节食,也不为削减皱纹而购买昂贵的化妆品。年轻时,她尽显美丽风采。老了,洗尽铅华,素面朝天。苏娅挺佩服母亲这一点,这是母亲有别于普通女人的地方。
徐静雅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的特立独行表现在很多方面。苏娅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出差,苏曼那年刚考上大学,在杭州大学读书,家里只有母女两个人。母亲洗完衣服,手持墩布拖洗楼道里的台阶时,也许是风把门吹上了,也许是她自己不小心把门锁碰上了,总之,她没拿钥匙,被关在门外,晾在楼道里。当时她腿上套着一条桃红色秋裤,上衣是一件薄衫,光脚趿一双泡沫拖鞋。天色尚早,若是等苏娅放学回家,至少还需数个小时。母亲几乎没有犹豫,把墩布竖在家门口就下了楼。
苏娅家去学校要经过两条人群稠密的大街,徐静雅丝毫也没感到尴尬,她就那样穿着桃红色秋裤,光着双脚,趿着拖鞋,大摇大摆,一路招摇过市到了苏娅的学校。进了校门,打问到苏娅所在的教室,堂而皇之敲开教室的门。全班同学(包括老师)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位衣着不同凡响的不速之客。徐静雅的肤色非常白,那两只裸露在拖鞋外面的脚丫子异乎寻常地白,简直白得刺眼。有个男生小声嘀咕,这女人是谁啊,她的脚怎么那么白,就像假的一样。苏娅不敢站起来,她深埋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母亲没有放过她,她大大咧咧,旁若无人地喊她的名字:“小娅,小娅,快把钥匙给我,我把钥匙锁家里了,进不了门。”于是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就是苏娅的母亲了。
回家以后,苏娅与母亲大吵一顿,她质问母亲:“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去学校了?你,你太不像话了。”
徐静雅满不在乎,“我要不穿成这样犯得着去你们学校吗?我去干什么了?我是去拿钥匙了。”
“你就不能耐心等我放学吗?”
“等你放学还得好几个钟头呢,而且……火炉上还烧着壶开水,等你回来,水壶还不得烧漏了。”徐静雅狡黠地眨眨眼睛,讨好女儿。
母亲一眨眼睛,苏娅就知道她在撒谎,在找借口。她不客气地拆穿母亲的谎言:“你在撒谎,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就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