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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坐过来,很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我握着鼠标的手被他轻轻覆上,他的头离我有点近,我不由自主偏了视点。他的睫毛小幅度地翕动着,开合之间,仿若四季的悲喜冷暖一一流转而过。
“酒。”他说。
“什么”我蓦然回神。
“学员丙的身上有酒的气息。”
“啊”这也能看出来“等等,你是说,小胖子那天喝了酒”
我在坐位上原地打转,脑中不停闪烁这几日来的线索。那天在w医生那里找到的病历看不出明显缺陷,如果他们想在病历上做手脚,而这边杨教练又保持缄默,那么案子又会绕回原点。
市五院内,我在x病房外徘徊了好一阵,确定安吉已经把护士们都引开,才悄悄闪进门。
见我进来,小胖子立时一脸警惕。
“呵呵,我带了香辣小龙虾来唷。”
小胖子瞅着装小龙虾的袋子咽了声口水,依旧不理我。
我把小龙虾倒进餐盒里,递给他。他终于开口,“我爸等下就回来了。”
“考试那天你为什么喝酒”
小胖子明显被噎到,脸涨得很红,“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杨教练才阻止你参加考试,对吗”
小胖子垂下头,声音相当颓丧,“那是我第五次考科二,如果再不过,我爸会对我非常失望。你不知道,我那天太紧张了,就从店里拿了酒”
“难道你喝酒就是为了壮胆”
小胖子尴尬地点了下头,“其实,之后我再去驾校练车那天”
“哗啦”一声很大的推门声响起,面无表情的家长丁和怒视着我的向林一同出现。
谈话再次被打断,虽然比较遗憾,但向林生气的脸实在很有喜感。
“丁晓舞,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到这里来”
我在他面前站定,“这里好像有很多秘密,不如你来救救我的好奇心”
“我的当事人现在还躺在这里,他的未来你们必须负责。”
“他的未来就值一千万”我说。
“你什么意思”
“脑震荡,加上肋骨、脊椎、左大腿骨、右腿膝盖等四处骨折,”我回忆着病历上的记录,“哦,好像还有不同程度的内伤等等。开价一千万,你们还真敢要”
“这个数字我们决不让步。”
“十万。”
“你也就现在嘴硬。”
“你知道法官最讨厌哪一类人吗”我从向林看向家长丁,“漫天要价的无知市民。”
回程的路上,我反复翻看搜集到的双方资料。小胖子未尽的话里,我好像忽略了某种提示。资料上写着小胖子的家经营着一间小酒馆,位置离全市的三不管地带很近。我询问安吉,是否愿意陪我去一趟那里。
“如果可以,我不想和你分开太远。”他说。
我把头靠向他肩膀,这句话虽有歧义,但怎么听怎么顺耳。
光怪陆离的酒馆、酒吧一间挨着一间,占据了大半个街区。说实话,我实在很不习惯光临这种场所。这个城市从不歧视任何人的癖好,但当不断有诡异纹身和妆容的人向你搭讪,我不得不使劲抓住安吉的手。
“对不起。让你涉足这种地方。”这里对安吉来说简直就是亵渎。
“没事,这里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小胖子家的酒馆在整条巷子的倒数第二家,地下一层的空间里,光影迷乱,烟雾缭绕,歪歪挤挤充满各式各样的人。
还没坐定,就有胸器美女来搭讪安吉。
我看着她说:“你的胸是假的。”美女白了我一眼走了。
几名穿着火辣的啤酒妹围着安吉,刻意卖弄着躯体,我睨着她们:“鼻子很像z医院张医生的手笔,他手下好几个后遗症患者都来找过我。”说着我掏出名片,啤酒妹立刻作鸟兽散。
坐了一会,这里的烟味和酒味已经让我头晕,我有些泄气地说,“其实,我并不确定能在这里找到线索。我们走吧。”
“再坐一会儿。”
我心中诧异,难道这里有什么吸引住了安吉
几分钟过去,安吉示意我后面吧台的方向。几个痞气十足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神色漂移不定。他们从酒保那里接过某样东西,迅速揣进口袋后就匆匆离去。我猛然警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下意识就起身追去。
安吉突然拉住我,“不要追了,那是毒品,很危险。”
他的表情很严肃,纵然不解,但听到他的证实,已经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无法坦诚相对
天气晴好的周末,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果然又跑到安吉的床上了。不过还好,他现在不在。
走到客厅,安吉正往餐桌上摆放早餐。
“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做的。”我笑着说。
“如果是呢”
“我会爱上你哦。”
安吉冲我眨了眨眼,“那太遗憾了,我应该早点把这些退回楼下的早餐店。”
吃过早餐,我看着楼下一台骚包的小红车目瞪口呆。安吉帅气地打开车门,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阳光下,安吉挺拔的身形与小红车简直绝配,拉风到不行。
等等,他朝我拉开的是主驾驶位的车门。
“你是要我来开吗”
“对啊。”
“绝对不要自从我拿到驾照的那天起,就决定再不要开车。”
“难道你想接着过挤地铁或打不到车的日子”
“不想。可是我开不出三公里就能把全年的分扣完。”
“要是没扣完呢”
“那以后每天你都开车送我上班。嘻嘻。”
安吉无奈地弹了下我的额头,我终究坐上了主驾驶位。我觉得我为了搏美人一笑也是够拼的。
还没摸到方向盘,我的手就开始抖,驾考后遗症到现在都好不了。
“那那个档杆在哪”
“你还没有系安全带。”
“安全带在哪”
“”
安吉侧身过来,手指斜过我肩头的安全带,帮我顺平系好。他的脸颊堪堪与我擦过,我紧张得更想钻地洞了。
“现在,想像你是一只将要飞上天的风筝,”他说,声音平和而舒缓,“辽阔的天空,那里有你的梦想,你依着筝线飞行,却不受它的束缚,飞得越高,就越自由,清风、白云都与你为邻”
顺着他的话语,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我缓缓启动车子,那些并不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一连串动作竟像流水一样流畅。
我们绕着小区开了n个3公里,直到我完全克服了心理障碍。然后,心灵导师安吉恶作剧般鼓励我把车开到驾校去
风沙扑面的练车场中,杨教练的嗓门比风沙更具穿透力。他坐在场边简易的塑料椅上,边嗑瓜子边“教导”学员。
我在他旁边坐下,“学员丙承认考试那天喝了酒。”
杨教练终于正视我的存在,不过面相依旧很凶。
“您是一番好意,为什么不告诉他的家长呢”
“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全身绷带,有可能下半辈子都得躺医院了。”
“不可能”他的表情很震惊,“那天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
“嗨杨教练。”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热络地朝这边挥手,说话间就走到近前,“我给您带了条好烟,等您下班咱去搓一顿”
“好啊。”杨教练看了眼时间,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
接着这爷俩开始你一句我一句交谈甚欢,自动将我屏蔽在圈外。那男孩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是来练车的吗”
“我已经拿到驾照了。”男孩疑惑地瞅着我,“你是新来的吗跟杨教练学没错的,保你顺顺利利过关。”
我讪讪地笑,“要是再学,我恐怕得交保过费了。”
“那是杨教练逗你的,考前让你买个放心,考过了再退给你。”
“啊”我睁大眼睛看向杨教练,“真的”
“我就是这样啊。杨教练看起来凶,但人很好的。”
说到这里,我发现杨教练面色有些发赧,整个人似乎没那么凶了。
正巧一阵手机铃响起,我走到一边,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你好,哪位”
“是是丁律师吗”没想到小胖子真的会打给我,看来夹在小龙虾袋子里的纸条起作用了。
“我是。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对方沉默了近一分钟。我身边陡然擦过一辆桑塔纳,刹车声异常刺耳。我赶紧躲开给这些学员车让道。
“你在驾校吗”小胖子突然出了声。
“是的。杨教练就在我旁边,你想和他说话吗”
“不不用了。就就帮我跟他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听到这里,我对小胖子很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以至于我没有很好地控制语气,“谢他什么是谢他即使不要保过费也要制止喝酒的你上考场还是对不起你的家长就要把这样的他连同驾校告上法庭”
“你你发现了”他的声音相当惊慌,令我十分气结,事到如今,他竟只在意“保过费”的事。
“是的,我发现了。我还发现我竟然一直在为一个毒贩的儿子的遭遇深感同情,想让他的住院生活不要那么无聊。我还”
“丁律师,对不起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不要举报他他说他会改的,真的”
只是随口诈他,他却急忙辩白。那一头,小胖子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和祈求的话,我听了一会儿,最终按掉了电话。
重新坐回杨教练旁边,我说:“那么多人误解您,您都不打算澄清吗”
他似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来这儿上班上了快三年,聪明的、笨的学员我都见过不少。丙在这儿学科二就学了一年,考了四次都没过,不是他技术不好,而是心态问题。前一次考试,他上了车整个人都懵了,最后是我们把他从车上抬下来的。这半年来,他好像压力特别大,动不动就暴饮暴食,考试前后找我谈了好几次。”
他把那个来看望他的男孩支开,接着说:“他家里好像只剩他爸一个亲人,不过处得也不太好,听说喝醉了还会打他。出事故那天,他情绪很差,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辆车坏了,他就开着冲出去”
我默默听着,不知怎么就想起组长最开始对这个案子的吐槽。有点无奈地想笑,但还是干巴巴地说,“因为您的自责,校方可能要用一千万来赔偿丙的后半辈子。”
“你知道他被救出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杨教练的声音有些激动,“他求我不要把考前喝酒的事告诉他爸。”
这时手机再度震动,是有人发了几组照片给我。
我面朝那面事故后已被修复的围墙,淡淡地说,“现在,就算他们坦诚相对,恐怕也不能愉快地生活。”
以调解之名,案子双方的首次正式会面地点定在事务所的会议室。
向林的开场一贯咄咄逼人,亮出事故现场证人证词、医院诊断证明、考前录像带等多项证据。
“我方委托人的儿子今年刚满十九岁,不久前刚被本市的名牌大学录取。他的专业是化学,这是一门与国计民生、国防建设及人类可持续发展密切相关的学科,研究此学科的人需要有严谨的思维、敏锐的观察力、敢为人先的创造力和坚韧不拔的毅力。而丙除了具备上述能力,他还是个热爱生活、关心社会、孝敬长辈的有志青年。过去的一年里,他除了备考,还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同时努力学车,希望能在高考后,带上家人出外郊游。在未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中国化学界的侯德榜、曾昭抡,甚至是门捷列夫和诺贝尔
但是,却因为驾校教练的疏忽大意,让丙遭遇到惨痛事故,至今重伤在医院。不仅无法继续就学,往后的生活都难以自理,梦想和希望全数破灭。因此,我方提出一千万的赔偿金额,只是在综合了事故治疗费用之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向林向来喜欢长篇大论秀口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