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酸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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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酸涩岁月-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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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酸涩岁月(上)

  余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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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单门独姓                   

  二、童年玩伴                   

  三、老师妈妈                   

  四、人民公社                   

  五、大难不死                   

  六、惊心之旅                   

  七、祖坟冒烟

  八、纸条传情                     

  九、木石姻缘                   

  十、屈妈季妈                   

  十一、书面警告                 

  十二、七级浮屠                 

  十三、心热胆寒                 

  十四、以身相许

  十五、美梦破灭

  十六、山雨欲来

  十七、代课老师

  十八、复课闹革命

  十九、不堪回首

  二十、再度失恋

  二十一、百里姻缘下放牵

  二十二、飞速恋爱

  二十三、乾坤定矣

  二十四、新婚之痛

  二十五、邵妈约见

  二十六、石猫碰铁鼠

  二十七、大义灭亲

  二十八、伤心连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单门独姓A
A

  我说我记得两岁多的时候经历的一桩事,没有人相信,都说我吹牛皮。可是我真的记得一个大家叫四嫂的邻居,在送她的儿子田春生去当志愿军的路上流着眼泪问:“不晓得还会回来不?”田春生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说:“蠢货!除非我死了就不回来了!”他是个混账崽,平时动不动就骂寡妇妈妈的娘。他一把扯掉胸前的大红花,说不去参军了。当然不是他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他后来也没死在朝鲜战场上。后来四嫂说她说那话不是那个意思,她是不知道她儿子会不会通过参军当兵,政府安排他去城市工作,不回来当农民了。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九五零年。我是一九四八年五月出生的,当时只有两岁多。我不知道我怎么就牢牢地记住了那个于我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说两岁多的时候经历的事情是完全不可能记住的,那只能说田春生参军不是一九五零年而是以后的某年。可是我又清清楚楚记得大家唱“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大约是满了四岁才知道我们一家人是从另一个叫水西殿的地方迁移到西村来的。我爷爷告诉我,我们的老家和现在的家是一个乡,叫南冲乡。老家是五村,现在的家是九村,相距五六里路。从五村迁到九村来的不只我们一家。因为五村人多田少,九村田多人少,乡政府把我们迁移过来分田分土分房屋。奶奶却说,哪个愿意离开老家呢,是因为我爷爷太本分,受他的哥哥、我的二爷爷的欺负,才迁移出来的。爷爷不准她这么说,叫我不要相信她的话。爷爷说,我二爷爷是个治眼病的郎中。他有一乘黑布轿子。哪怕只有两三里路,他也要穿上长衫坐轿子去看眼病开药方。二爷爷很晚才娶亲,到死都没能看到亲孙子,所以非常喜欢我。他每次出诊之前总要抱抱我。如果我不在面前,他就叫人到处找,他愿意等。他一抱上我我就哗啦啦拉他一身稀屎,次次如此。他本来只有一件长衫,讲排场装门面的。就因为我在他身上拉屎,他又缝了一件长衫换洗。我奶奶和妈妈过意不去,就不让我二爷爷在出诊之前抱我,说:“二爷爷喜欢余宝,等会回来抱吧。”二爷爷说:“你们晓得个屁,我余宝屁股一响黄金万两哩。”……奶奶说:“把我们挤出来了,那两间屋就归宇轩了。今年正月我回去看了一下,原来我们楼上的楼板差不多是满的,现在呢,都被他们搬空了。屋后头那片兰竹也归宇轩了。”爷爷正要斥责她,妈妈说:“余宝他叔说了,今后我们想回去了,他接我们回去。”奶奶说:“都在这里分田分屋了,还搬得回去?搬不回了,死在西村了。”奶奶流眼泪了。爷爷说:“我家在那边能分五亩多田吗?有这宽的屋吗?天下农民是一家,住哪里不一样。死在西村就死在西村,到处黄土好埋人。”

  分给我家的房屋是一座独立的明三暗五的土砖屋。所谓明三暗五,就是在外面看是三个开间,走进里面有五间。我家前面不到两丈是一座祠堂,叫梓玉公祠,住了七八户人家。我家的地面比梓玉公祠的地面高出十六个石砌踏步,可是屋面并不比梓玉公祠的屋面高。梓玉公祠西边有一口三四亩的水塘。水塘西边有个和水塘差不多大小的菜园。菜园西边是一座地主庄园,当地人称之为“花屋”。大概是四周的青砖墙壁上面有五颜六色的绘画吧?大家把画叫“花”,把画画叫“画花”。其实这座“花屋”的正门上方赫然写着“翼园”两个大字。“花屋”里面住了二十来户人家。“花屋”的西边还有几栋矮小的老土砖房屋。“花屋”与老土砖屋之间有一口冬暖夏凉的水井。这些房屋都是座北朝南。农民叫地名屋名是很有意思的。西村共有一千多人口,我家附近这几座房屋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几座房屋又有叫法。我们一家人叫“花屋”和梓玉公祠“下头屋里”。“下头屋里”的人叫我家“上头屋里”。叫梓玉公祠“祠堂里”。水井西边的叫“老屋里”。

  我们这一片房屋的后面也是北边有一座平缓的土山,没有名字,就叫“后头山里”。山上没有石头,只有一层豌豆大小的石子,浮在黄土上面。山不大,大人说,绕着山脚走一圈五里路。山上几乎全是松树。人走进树林中,松树的清香一阵阵灌入鼻孔,很好闻的。一阵风刮过,树枝发出唬人的呼啸。最大的树大人双手抱不过来。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山上捡柴,玩耍。年龄大些的男孩都会爬树。他们爬到树上,把树枝折断丢下来,拖回家去,晒干了就是上等的柴火。不过他们也是有危险的。危险不是从树上掉下来,而是被不认识的大人抓住,抢了背篓,有时候还剥了衣服。爷爷说那些抢背篓、剥衣服的男人是公家的人,他们是管理这座山的。我是真正的捡柴,捡树上掉下来的松球和枯枝。我也尝试着爬树。我只能爬碗口大小的,还不能爬很高。奶奶不准我爬树,说磨烂衣服倒是小事,从树上掉下来会摔断脚手的。松树下面有蘑菇,我们叫菇子。我捡回菇子,爷爷分得出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松树的针叶上面还有蜂蜜。我经常在矮小的松枝旁边扯下针叶,吮吸根部的蜂蜜,比砂糖还甜哩。

  我们的房屋的前面是一片平坦的稻田。田垄中有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小河缓缓地从太阳落山那边流来,向出太阳的方向流去。流过南冲桥不远,有一座河坝,叫新坝。河水从两丈多高的坝上滚落下去,隔一里多路远都能听到雷鸣般的响声。

  我的爷爷是驼背。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不能干重活。我家有制作豆腐的家什。爷爷在方圆两三里卖豆腐。用豆子磨浆的叫豆腐;用米磨浆的叫米豆腐。爷爷总是嘱咐妈妈,磨完豆腐把磨盘洗干净后要赶紧竖起,以便磨盘快点晾干,方便邻居来借磨盘磨麦子高粱什么的。爷爷说,碗筷家家有,磨盘却是稀有物,不要嫌厌人家。爷爷是个憨厚的老人。他卖豆腐既收现钱,也允许赊帐,还可以用大米或麦子兑换。他喜欢跟熟人讲故事和笑话。经常有人嘲笑他:“三爷,掉了什么宝贝在地上呢?”爷爷就笑:“一地的钱呢。你们直着个懒腰看不见的,我都捡了。”有时候他离开豆腐担子跟熟人说笑久了,有人就哄他:“三爷快来看,你只顾扯谈,豆腐叫狗吃了!”爷爷就说:“莫打岔莫打岔!我正在跟他争不清呢。我说曹操八十二万人马下江南,他硬说有八十三万。一万人马还没争清楚呢,哪有心思管几块豆腐。”有人又说:“三爷,我老是替你担忧呢,你死了哪有那样的弯弯棺材给你睡呢——把你上半身放平了吧,你的脚会翘起;把你的脚摆平了呢,你的上头又会坐起来。”爷爷嘿嘿一笑,说:“我正打算寻几根弯弯树做一副弯弯棺材呢。”另一个说:“你也不要寻弯弯树做弯弯棺材,我倒帮你想了个好办法哩。”说到这里停下了,看着爷爷笑。爷爷装做生气的样子说:“没大没小的,屁话卡住喉咙了?哑巴了?说吧,说得好我死了以后变菩萨保佑你,要是混话乱说,我死了以后变个恶鬼吓你!”那人说:“办法是这样的:你死了以后,把你向天放到门板上面,再在你身上放一块门板,我站在门板上面用力踩——咂咂的响哩,三爷你怕不怕痛?你喊痛我就踩轻点。哈哈哈哈!”爷爷说:“你小子对三爷还有点孝心。三爷先跟你说好,你要等我落气了才踩。要是我还没死落气你就踩,我就要变鬼吓你。”

  爷爷没进学堂读过书。他能认些字,还能写饭碗大的毛笔字。他从前没驼背的时候曾经给私塾当过伙夫,听财主家的孩子念书,跟着学了一些字。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嘿嘿地笑,说他没交一文钱学费,也学了文化。我小时候分不清字的好坏,到十几岁读初中了还见过爷爷写在水桶和磨槽上面的字,觉得虽然说不上怎么好,可起码字的架子是端正的。

  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因为我爹爹是爷爷奶奶的独苗,我又是爹爹妈妈的独苗,所以我也是家里的宝贝。我说的“独苗”是指男孩。我爹爹有四个姐姐一个妹妹。我在爷爷去世之前有一个妹妹,也是爷爷取的名字,叫桃英。妈妈常说“一儿一女是枝花,多儿多女是冤家”,不知道这话是从哪本书上面来的?也许是妈妈随意编的吧。爷爷去世的第二年,妈妈又给我生了个妹妹。爷爷不在了,家里没有文化人了,我爹爹取的名字:建英。我爹爹十八岁跟随他的姐夫我的姑父去两百里外的兴化一家染坊当学徒。他一年回家一次,每次见面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他。等到我愿意喊爹爹了,想跟他玩了,他又要走了。所以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基本上没有爹爹的印象。妈妈是个忙人。一家五亩多田还有菜园,她完全像男人一样劳累,还是应付不过来。比如犁田就得请人力牛力。请人力和牛力有给工钱的,更多的是换工。于是妈妈和奶奶就有了纺不完的棉花。人家给我们家犁一天田,妈妈和奶奶给人家纺多少棉花,是有公认的规矩的。妈妈这么忙这么辛苦,白天完全没时间管我,从天亮到天黑我多数时间跟着爷爷,少数时间跟着奶奶。跟着奶奶得听她没完没了的唠叨。久旱不雨的日子她脸朝天空小声念叨:“天老爷啊,你要救凡人啊!田都开坼了啊!再不落雨,要饿死人了啊!”念着念着她就哭了。久雨不晴了,奶奶身子倚靠在门框上面念叨:“天老爷啊,不要落了啊!田里土里都起霉了啊!早禾都倒了,谷子都发芽烂了……”念着念着她又哭起来。有时候奶奶哭我也跟着哭,有时候奶奶哭我却不哭,还看着她笑。

  我跟着爷爷玩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心境。爷爷不但经常嘿嘿笑,还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吃。在爷爷眼里好象除了石头和土不能吃,其他所有的活物都能吃。灌木丛中的野果或叶子,路边的茅草根,水沟里的虾子、泥鳅、田螺甚至虫子,他都吃,也给我吃。他从灰土中扒出溜活的土退,用凉茶冲洗一下,张开嘴巴放到舌头上面,让它爬到他喉咙里去。他说吃活土退能治疗跌打损伤。为这事他经常挨奶奶的骂:“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吃鬼!你乱吃吃死了,六十岁死了是条顺路;把我余宝的肚子吃坏了,看我嚼碎你的老骨头!”奶奶虽然没读过书,可她即使在骂人的时候话语都是有分别的。骂爷爷是“吃死了”,说到我就只是“吃坏了肚子”,不带死字的。爷爷嘿嘿一笑,不理奶奶。我不怕吃坏肚子。因为我相信爷爷,爷爷是有文化的。而奶奶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爷爷生病了吃中药或草药都要我吃一口。他常说:“我吃只虱子都要给余宝吃只脚。”爷爷张开嘴巴叫我看他的牙齿,掉了多半了,他说他吃东西都是用舌头转两下吞下去的。稍微硬点的东西味道都没尝到。我觉得爷爷很可怜。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说:“爷爷,你以后吃硬东西,我用铁锤子帮你捶碎给你吃。”爷爷高兴得双手抱住我,亲着我的脸说:“哎呀我的乖孙宝,又灵性又孝顺,爷爷没白疼你!”

  奶奶敬天敬地敬菩萨。爷爷却大声说:“行时不要菩萨保,菩萨不保背时人。”奶奶就骂他“报应”。每逢阴历初一、十五的早晨和傍晚,奶奶都要洗脸洗手,叫我也洗脸洗手。她切几片豆腐,虔诚地端到堂屋里,摆放在神龛下面的方桌上面。点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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