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紧行无好步,快到缺心眼家门口时,陈母差点绊了一跤,稳了稳神,把对方叫到外面交了报告,又帮着说了大堆好话。
缺心眼兴奋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耐着性子听完唠叨,满口答应着。终于盼到陈母离开,花妹子也喊吃饭了,又问老太婆鬼鬼祟祟找他干么。缺心眼若无其事的说是她侄子吃鸡挨批的事,此事家喻户晓,花妹子也就没再多问。
冲里人家大都相信,小暑那天吃仔姜喷酒炒的仔鸡可祛病强体,陈母的堂侄吃了鸡后,担心营养随汗流走白吃了,就在家休息捂汗,一下午没有出工,被舒书记作为典型在大会上作了点名批评,说农忙季节居然不出工。
缺心眼进里屋找出手电装上电池,说是早就要屙了,老太婆紧讲得,让家人先吃,匆匆去了屋后,花妹子虽然感觉有些蹊跷,但也没说什么。缺心眼进了茅房,小心翼翼的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你做过什么别人不一定知道,我本来也忘记了,但你写的信提醒了我;听说县革委会新来的主任喜欢抓流氓犯,原来的主任就是由于自己裤裆总管不住被别人抓了把柄的,不过万不得已我也懒得去县里,走路去太远了,到镇上赶火车没车票钱,还要起早,又耽误出工,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呢;我一直信奉为人处事当‘船过得,舵也要过得’,或者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也相信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所以提醒你晚稻分粮务必格外认真,如果饿起我神智不清,不辩东南西北,出门就稀里糊涂往县里赶,则莫怪我六亲不认,亲戚不亲戚,萝卜三百钱一担;你的信写得不错,尤其是勇于担当的精神可嘉,我得好好珍藏。
他连猜带蒙把信看了几遍,仿佛从赤道一下被抛到南极——他当然不会想到对方从骨子里蔑视自己,敢把证据亲手毁了,愣了好一会,解了裤子蹲下来思考对策。蚊子、苍绳嗡嗡飞舞着直往身上叮,搅得他心烦意乱,随手把纸条揉成团想丢到粪池,又舍不得,只感觉见字如见人一样亲切:玉品的钢笔字端庄清秀,显见毛笔习帖功底。遂捏了纸团提上裤子,趁放电筒机会把纸团藏在床席下面的稻草里,听见花妹子在外屋尖着嗓门大声恕叨:“要把电池取出来呐,讲了无数次猪都教熟哒,今天稀奇啦,屙个屎还要带电筒,照卵啊,队上经常买电池,人家都讲空话了,是卵好看还是茅厕香啊,一蹲就是半天,人家等着收拾,还冇洗澡。”
也许是作贼心虚,或是满脑子纸条,缺心眼并未答话,上桌后只顾埋头吃饭。
过几天花妹子发现了稻草下的纸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十分高兴,因为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对方根本不给丈夫任何机会,便把纸条照原样藏好,也从不提起。
转眼又是收粮收薯季节,秋高气爽,玉品白天出工,晚上就带着孩子们去捡稻翻薯。定国晚上睡得晏,还没断奶,而杨母的腰椎病又发作了,起床都很困难,玉品就用篓装着他背在背上。玉品和定谋一组,定忠和定勇一组,一人举松枝火把照亮,一人捡拾。
翻红薯时捡拾者还要负责挖土,定忠一组可以轮换,玉品一组则角色是固定的,即捡稻时玉品只能举火把,翻薯时正相反。薯干薯叶也都拾缀回来,晒干储藏,用于喂猪。针对杨家捡稻翻薯,去年还有不少空话,今年倒都销声匿迹了,只是今年有些天旱,稻、薯歉收,缺心眼特意安排了做事稳妥队员负责关键环节,又守在现场督促,要求颗粒归仓,所以收获不大。一家人一般半夜回家,偶尔碰上毛糙后生散落多些,翻捡得兴起,就忘记了时间,刚睡到床上,就能听见头遍鸡叫了。因为经历过此前的饥荒,尤其是家里早又已靠借赊度日,孩子们竟然都坚持了下来,白天还放弃玩耍,结伴去田间地头翻捡。
晚稻分配的时间临近,玉品尽管有九成胜算,表情轻松,但心仍提到了嗓子眼——背水列阵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不到万不得已,连身经百战的老将也不敢轻易用的,缺心眼更是坐立不安。
6。14 牛刀还未出鞘便已传檄而定
牛刀还未出鞘便已传檄而定
玉品显然高估了对手,牛刀还未出鞘便已传檄而定,缺心眼乖乖的就范了,她悬着的心终于放落下来。
轻松赢了对方,她独自来到伯硕峰上,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禁潸然泪下,痛惜大好的时光与优异的才智浪费在五斗米的争夺上。胜利确实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少*,一则粮食减产;就算没有克扣分配也不多;二则家里的欠账像雨天背蓑衣——越背越重。好在玉品不大放在心上,她坚信世道迟早会变,千金散尽还复来只是时间问题,她焦灼不安的是孩子的健康与教育,眼下最堵心的莫过于定谋的身体:他打小尿多,五、六岁了还不见好转,三、五分钟一次,每次只有一小泡或几滴,玩耍时半天就能把半个晒谷坪撒一个遍,密如星点,问医吃药也无济于事。
玉品四处托人访得一个偏方,说是用乌龟炖当归、洋参或红参、枸杞等服食有效,因此会经常捉来乌龟炖给定谋吃,只是洋参太贵,放的次数少。一开始玉品不知定谋对乌龟有感情,当他的面宰杀,使得定谋伤心欲绝,还夺去菜刀藏匿起来,总要寻上半天才找着。后来吸取教训,每次炖完之后,先捞出龟肉让大的躲到山上吃完才去喊他,定谋又不喜欢那股臊腥味,死活不吃,总会边跑边哭着说:“总要我一个人吃,哥哥他们怎么不吃,细毛也不吃。”一家人只得抓胳膊抱腿捏鼻强行灌下去,一松手定谋就猛吐,吐不出来就跺脚骂娘,泼地嚎哭,直要哭到声嘶力竭。
每当此时,玉品总会逗他一二句,说:“男人家,哭么子哭,哭多了,下辈子就只能变妹子了。”听了此话,定谋肯定一骨碌爬起来冲母亲又捶又打,玉品则乘势半拽半哄着给他洗脸擦手,他立马就双手在灶面上摩擦几下,然后往脸上涂,弄得玉品哭笑不得,但巴掌每次高举半空摇晃一阵,却从来没有落下过。因为几兄弟里定谋身体相对差些,又性格怪异,行为常显痴呆,玉品没舍得打过。
定谋喜欢在陈家的梨树下捉蚊子喂蚂蚁,只要看见蚂蚁列长队浩荡出穴,就会手舞足蹈兴奋异常。经过潜心研究,他对于引蚁出穴颇有经验:
起初以吸血蚊子投放到一只蚂蚁前面,蚂蚁就会独自把蚊子拖入穴中,如果途中遇到同伴则会并力拖曳;改投饭蚊后,如果蚊小蚂蚁就单拖,蚊大则会先回穴报信,片刻便有蚁队鱼贯而出,队伍中间往往有几只颜色较深个头较大的中下级官长,将蚊子你拽我拖,抬入洞穴。抓到活蚊时,最好先以死蚊引出一队蚂蚁,然后就近以指压蚊一足,蚁少蚊跳时还不能松手,一定要等到蚁附较多且其中有一、二只大蚁时才挣扎不脱。若同时还有大青虫投放蚁群,则在抬运队伍周围游弋巡逻的蚂蚁就会迅速齐聚围啮,如果蚊子已被制服或精疲力竭,则拖拽蚊子的大蚁也会过来帮忙,同时有小蚁立刻急跑回去报信,路上遇到同伴,双方会抵头触须细语,然后各自返身,情况紧急时更会派出多只小蚁连续报信,不久便见支援大队火速浩荡前来,个头硕大者也上阵搏敌。
定谋乐此不疲,如痴如醉。尽兴之后,常坐在地上冥思苦想:蚂蚁触头讲些什么,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每天睡好久,蚁穴无光,怎么能够看见等等。一坐就是老半天,旁若无人,往往裤裆湿了自己竟无知觉,有时还喜欢用树枝把蚂蚁驱赶到很远的地方,研究它们离开洞穴多远才可能迷路。
定谋还喜欢玩龟、蟹竞赛。初时没有经验,以树枝在沙滩上划了线,右手执蟹左手捏龟同时放松,在后面用树枝拍地驱赶,此时乌龟大体爬直线,螃蟹则常常转弯,路程数倍于龟,往往胜负各半;后来改用沙子泥巴垒砌长沟,壁垂沟深,则蟹全胜。
同伴纷纷仿效,冲里逐渐兴起赛蟹热潮,输一局就付一个烟盒,冲里人多抽旱烟,以烟丝塞壶嘴,点火吸把口,壶腹烟油咕咚闷响,初吸者往往吸油入口,其余的抽废纸包的喇叭烟,婚丧喜庆才见盒装香烟,所以烟盒稀少珍贵。同伴们早期常因沟壁不直或崩塌,多成定谋手下败将,垒沟技术熟练后则基本可以打成平手,惹得定谋痴呆又犯,好长时间不言不语;终日废寝忘食,物我两忘。后经仔细观察后发现,如泥巴较湿,蟹有时会试图爬上沟壁,沟太宽则走弯道,便从家里偷偷卸下床板作壁垒沟,杨母多次痛骂无效后,玉品只得请陈木匠专门做了几块木板。
定谋还认真研究了螃蟹大小与沟宽的最佳比例关系,年龄、性别、大小及种类等与速度的关系,以及树枝拍打频率对速度的影响,如此一来,胜局又十有八、九。新伢子、狗伢子等伙伴都以同定谋竞赛为荣,偶胜一局必得意非凡,逢人便吹嘘说:“我赢了谋伢子,我赢了谋伢子。”那神情绝不亚于惠灵顿打败拿破仑。数月之后,冲里烟盒尽入定谋囊中,当然这也是名至实归。
定谋尤其钟爱乌龟,喜欢和它们比试静止时间的长短,每当发现有龟在某处静憩,往往隔数丈抱膝坐定,想要超过它。原来的想法是一个姿势就要做到,后来发现一个姿势不可能,就给自己放宽了标准,改以臀部不动为准则,两腿可以适当伸屈,但还是没有赢过。
有一回从下午三、四点至晚上一直端坐树下不动,屁股下的地面都尿湿了大片,玉品和定忠先后来叫,定谋以手指龟,摇头摆手。母、兄已是见多不怪,笑着回去了,后来又在坪里喊叫吃饭,他也不答话。
当晚月明星稀,户户灯明,儿童都聚在晒谷坪玩耍,定谋正恐别人发现,过来起哄嘲笑惊走乌龟,又觉口干舌燥,肚中饥饿,想要放弃回家。倏忽闻得窸窣之声,循声看去,一条大蛇已从草丛里探头好远,蜿蜒游来。他唬出一身冷汗,想收腿起身逃跑,又恐跑它不赢,正犹豫之间,蛇已至跟前,最多离得二、三米远。
6。15 站着屙尿的就是男人家
站着屙尿的就是男人家
眼看蛇愈来愈近,定谋猛然想起母亲多次嘱咐:遇蛇安静勿窜,人无伤蛇意,蛇定不咬人。于是屏息敛气,纹丝不动。
不久蛇从小腿上缓缓游过,冰凉鳞片轻刮皮肤,定谋汗流满面,心跳欲出差点虚脱。看看蛇已远去,慌忙起身逃回家来。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放亮,定谋立刻返回河床,见乌龟还在原处,又开始重新比试。坐下不久,狗伢子牵牛沿河岸吃草,定谋以手示意,对方不解意思,于是牛至龟惊,移入水边草丛躲藏了起来。
定谋懊丧不已,只得悻悻回家,上坪的时候遇着玉品匆匆找了过来,不等开口,便被母亲情绪激动地狠狠责备了一气。因为昨日活重,玉品粘床就沉睡过去,天亮才发现身边没见定谋,以为他一夜没回,心里万分着急。定谋辩解一阵,玉品不肯相信,后来还是杨母蹲完茅厕出来作了证明。
这一天,定谋悄悄问两个哥哥男人家是么子,定勇告诉他就是有屌屌的,定忠则说站着撒尿的,定勇又说生不得毛毛的。见答案不同,他就去问妈妈,玉品忍住笑,一脸严肃的说:“吃药不哭的就是男人家。”定谋问:“那要是哭过了又不哭了呢?”玉品弯腰抚着儿子的后脑勺,说:“哭几回子冇问题,哭多了就不行。”定谋又问:“几回呢?”玉品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说:“妈妈给你算一下啊。”掐指作计算状,接着说:“下次吃药就哭不得了。”
定谋将信将疑出门玩耍去了,不久,就灰头土脸回了家。进屋一会,就有小娟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来告状,气咻咻说了一通,拉着孩子骂咧咧走了。玉品虎着脸问怎么动手去打别人了,定谋委屈的说:“他骂我是湿尿猪。”玉品心里不是滋味,摸摸他脸上的掐痕,说:“讲了要你好好吃药吧,你不好好吃药,人家还会骂你,别的细伢子也会骂你,将来读书同学还会骂你。”
当晚定谋吃药就自觉了,玉品以为是自己教育得法或者是湿尿猪这一骂起的作用。其实不然,主要是定谋害怕下辈子做妹子,因为生弟弟时他从门缝里看到了母亲痛不欲生的样子,玉品后来还告诉过他生大哥时更痛;次要的原因是为了今后跟乌龟比试的时候少屙尿,裤裆里湿漉漉的确实不怎么舒服。
这天杨母正帮着定忠揣龟肉,定国发现了,吵嚷着要了一块大的抓着放在嘴里嘬,定谋回家看见,一把抢过来丢到地上,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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