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禁止再种庄稼,土地只能给周边村承包。难题又来了,村民不交承包费。直到乔兴接替退休卸任的老场长,才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过去三年,乔兴一人大权独揽,果断收回土地,成立经营公司,竞价发包外地承包大户,年收入三千万。
林迪偷偷吐舌头,农场这么肥,怪不得都惦记着。记得挂职报到那天,乔兴设宴款待他,席间一个劲谢天谢地:“巴不得呀,快有人帮我扛扛担子。”乔兴借着酒劲儿,酸的咸的淡的一股脑倒给林迪,什么荒郊野外,条件艰苦,村民刁蛮等等。垦利农场十多个森严的监狱高墙散落于十五万亩良田中,经年累月跟犯人打交道,干部都不愿意来农场工作。条件艰苦在其次,关键与农民打交道都怵头。
乔兴前年到农场,首先把土地收回来,交给外地人承包,周边的村民没少发坏。齐二水夜里带人摸进窝棚,一根麻绳把看护员捆在木桩上,避免看护员通风报信,大批村民到地里摘棉花、擗棒子。偷完庄稼,齐二水给看护员松绑,威胁道:“敢报告,下次绑你一宿。”后来换了警察守夜,齐二水才收敛。农场道高一尺,齐二水魔高一丈,既然偷不走庄稼了,他索性先下手为强,入冬抢地、开春种地,村民人多势众,看你农场怎么办。林迪来了就领教了,简直无所适从。 。 想看书来
3 海鲜美酒加洗浴,林迪险些失足
手机响。乔兴说:“好,这就下去。”示意林迪,“快去脱警服,跟我走。”
林迪问干什么。乔兴催他赶快换便装,说:“明天就年三十了,你不能回家过年。犒劳犒劳你,出去喝一杯。”
乔兴不由分说,拽林迪下楼上了严守三宝马车,驶向滨海大道。林迪与严守三初次认识,乔兴介绍,严守三是他从老家辽西挖来的创收功臣。严守三说话敞亮,高腔大嗓:“久仰啊,林副场长。往后咱一个锅里抡马勺,多照应啊。”林迪轻声敷衍,彼此照应,彼此照应。暗下心生疑窦,开宝马的需要挂职副场长照应吗。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望无际翻着浪涌的水面,林迪纳闷,怎么没结冰。严守三解疑答惑,“那是海水,三千亩养虾场。去年他们市开发区填海围地,我一看就是商机,雇挖掘机在农场挖土卖给开发区,一个月挣四千万;挖出的坑蓄上海水养虾,保守估计赚一千万。林副场长,我行吧?”林迪礼节性地点头。开宝马的,就是有气魄。
严守三接下来更显气魄。带二人先到鲤鱼门酒店吃螃蟹,喝水井坊,然后进隔壁洗浴中心洗澡,泡了蒸了按了,最后去单间。
林迪有点犹豫。乔兴打个手势,严守三连哄带劝把他推进去。林迪二两酒就头晕,正迷迷糊糊在床上躺着,进来个姑娘说,大哥好。边说边锁门。林迪紧张起来,你干嘛。姑娘笑,大哥喝了酒,应该睡觉,我陪你。说着就脱衣服。林迪喊,不睡!姑娘还笑,有啥不好意思的,哪两个大哥睡上啦。林迪喝令,不许胡说,停止脱衣服。姑娘咕哝,俩大哥常来,做一套的活儿哪。今儿我收了钱,总得为大哥做点什么。林迪犹豫了下,除了不睡觉,随你的便;哦,掐颈椎,掐颈椎。姑娘自然巴不得,收了做哪个的钱,只掐颈椎,大便宜。姑娘连掐带揉一个小时,林迪脖子都肿了。严守三探进半个头问,舒服吗。林迪说,舒服。出门之前叮嘱姑娘,俩大哥睡觉的事儿,千万别对外人讲。姑娘说放心,我们有职业道德。回来的路上三人基本无语,都累了。乔兴甜蜜入梦,呼噜打得响。严守三吹口哨,偶尔回头望林迪,意味深长的样子,看意思他想找话说。林迪却失语,感觉脖子僵硬,嘴巴张不开。颈椎白掐了。
林迪岂止失语,躺在宿舍床上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根本睡不着。穿上衣裳下楼来到院子,懵懵懂懂沿着铁栅栏瞎溜达。西南角外面有排平房,一间屋子亮起灯,一个老头出来方便。老头尿完了看见林迪,难为情地系裤带,说:“林副场长啊?嗯,荒郊野外,都这样撒尿,惯了。”
林迪摆手,无所谓,反正没女人看见。隔着铁栅栏聊天。老头叫马志良,河南人,一九六八年从部队转业到七分场当管教,去年退的休,大儿子顶替。二儿子和三儿子在农场谋生,各包十亩地种棉花,一年挣两万多块钱。马志良说,没别的路,只能种地。
“有多少职工家属包地?”林迪问。
“哦,大概二十多户?”
“外地承包大户有多少?”
“嗯,说、说不清。”
“经营公司怎么回事?”
“啊,这个,我眼拙耳背,不清楚。”马志良明显在遮掩。然后又嘟哝,“我以前包地承包费一百,现在三百。嗯。嘿嘿。”
林迪换个话题:“怎么看土地纠纷?”
马志良结巴了,“这个,这个嘛,说、说不清楚。当然,农民没土地种,跟丢了命根子一样,搁谁都玩命。可是、可是大霹雳村随便下橛子,我家上哪儿种地去?”感觉话多了,他回屋之前说,“拜个早年。”
纠结,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林迪一直溜达,快天亮了才上楼睡觉。 。。
4 破五包饺子,同捏小人嘴
大年初五。半个天灰着,老天爷要下雪的嘴脸。
正月初五也称破五,表示送年的意思。过了这一天,一切都要恢复到节前的状态。破五这天家家要包饺子,俗称捏小人嘴。张火丁踩着一地鞭炮屑到菜场买肉。想买二斤,价格比节前涨了一倍,嘬嘬牙花子买了一斤。回家包着饺子他问老婆:“家家都捏小人嘴,咱是洪洞县,天下乌鸦一般黑?”
老婆已经消了气。“嗨,无非就是个风俗嘛,”她嗔怪道,“凿哪家死铆子呀你。就把饺子比成平常跟你有过节的人,使劲捏几下,说点规劝话,规避周围谗言,盼着来年和和气气,结啦。”
一下提醒了张火丁,马上给齐二水和林迪分别打电话:“破五了,请你吃饺子。新生酒店见面。”在家伺候了四天老婆,他始终放不下土地纠纷,想借着破五规劝俩人。
新生酒店在垦利农场西边。张火丁打车先到,定下单间,问穿一身红棉袄的女服务员,饺子啥馅的。红棉袄介绍,肉三鲜、素三鲜、韭菜、野菜,都有。他点了二斤野菜的,便宜;但是有条件,自己亲手包。红棉袄诧异,哪有客人自己包的。他说今天破五,想捏小人嘴。红棉袄赞叹,您真有创意。很快端来皮和馅儿,祝您春节快乐。
齐二水林迪前后脚进来,瞧见桌上的摆设愣了。“请吃饺子,还是雇工?”
“嘿嘿,捏小人嘴。”张火丁说。
齐二水说:“狗戴嚼子胡勒。谁是小人?”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俩都是小人。”张火丁看看齐二水,又看林迪,“上手捏呀?”
哪对哪呀?齐二水和林迪面面相觑,怀疑张火丁过年撑着了。
“那我就上手,”张火丁抄起饺子皮,举到齐二水眼前。“先捏你。放着消停日子不过,非要挑头闹事,害的我跟草驴一样天天围着磨盘转,村民骂我不办事,领导责怪我办事能力差,忙了个臭六够,结果弄个里外不是人。照这样,别说正主任没戏,副主任也难保。不捏你,我气儿不出!”
他捏完一个扔下,饺子皮又举到林迪眼前,说:“再捏你这个损根子。土地包给外地人,里面肯定有猫腻。如果匀给周边村一点,何苦闹成这样?哎,有本事你们一直挺着,为什么一见满地的村民就软柿子啦?警察是纸糊的,就会吓唬老家贼?谁在你属地犯法,你抓呀!擒贼先擒王,抓了齐二水,其他人立刻鸟兽散。敢吗,又没哪个胆量?所以就出损招,压我们窝里斗。他妈不使劲捏你,都对不起我。”
红棉袄怔怔的竖着耳朵听。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他们干嘛的。
张火丁叨咕痛快了,把菜单推过去。“哥俩先点菜,呆会儿再捏我。”
林迪推开菜单,气饱了,没胃口。
“林副场长别介呀,饱汉不知饿汉饥。气归气,吃归吃。姑娘你记上,”齐二水那肯放过解馋机会,让红棉袄写菜单,“油焖大虾,熘肝尖,炒腰花,辣子鸡丁。酒水简单点,一瓶古井贡,四瓶青岛纯生。” 。。
5 齐二水张火丁林迪斗法,你捏我来我捏你
张火丁眼睛直了,干啥,吃大户哇。
林迪醒过寐,说:“上两盒好烟。不抽白不抽。”
“打劫呀?”张火丁急了,“我自己花钱!”
“嗨,既然请客,让你吐回血。”齐二水说,“我肠子素,正愁没处解馋呢。”
“哼,你解馋,我就解气!”林迪学张火丁的样子抄起一个饺子皮,举到他嘴边,“先捏你的嘴。土地权属早已定性:国家所有,垦利农场使用。你们明睁眼漏纵容村民抢分——”
“诬陷,”张火丁拦下他,“绝对诬陷。我们五更半夜入村下地做工作,咋叫纵容?”
林迪有话等着他:“没错,人是来了,心却没来呀。瞧瞧你们都干啥了,上午车里打扑克,中午喝完酒躲车里睡觉,地里好几百根橛子拔过一根吗?”
张火丁哑口,工作组同情村民的大有人在。那天他在垄沟方便,听见有人嘀咕:抢种吧,我们不管,农场也不敢抓人。然后响起掌声,村民拍给那人的。张火丁探头往垄沟下面望,是县规划局长。
“再捏你,”林迪把饺子皮举到齐二水眼前,“知道老人家说什么吗,严重的问题是教育村民。国家的土地想分就分,想抢就抢,要搞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呀?发展下去,真要查查是否有敌对势力介入!”
红棉袄上菜了。张火丁给林迪夹了块炒腰花,说:“言重了。不许肃反扩大化。快吃菜,堵住嘴。”
林迪讨厌腰花,嫌臊。正在气头上,赌气吃了一口。齐二水牙缝蹦出话,听说弟妹没在身边,场长补大发喽,想出去惹祸?林迪推过盘子,你吃你吃,补足了有什么用,回去蹭墙?齐二水扭脸看张火丁,嘿嘿一笑,估计张主任这几天肯定肾亏,你多用点,补补元气。
“为你俩不出事,腰花归我。”张火丁说。又学广告词,“谁用谁知道哇。”
红棉袄噗嗤地笑了。捂上嘴,也没挡住笑声。
哈哈哈。嘿嘿嘿。三人也笑了,稍稍缓解了尴尬的氛围。
好酒好烟好菜,齐二水尽情享受,等于过了个肥年。两人说完了,该轮到他了。齐二水又嘿嘿几下,点上根烟,吐了个大大的烟圈,绷着脸问,你俩一个月挣多少钱。张火丁回答两千五,林迪比他多两千。齐二水立马吧唧嘴,烟头烫手了,又使劲抽一口,扔下踩灭了,腾出手扇了自己一嘴巴。出手很重,脆响。
他干嘛呀?张火丁和林迪面面相觑。
“二位甭害怕,”齐二水说,“我没胆量抽你们嘴巴。瞅瞅,张副主任一年挣三万,林副场长五万,不富裕呀。”他开始嘚吧那两片小铲子嘴,“十块钱一张,哪得多少票子?知道我们啥样嘛,土里刨食干一年,汗珠子摔八瓣,劳力多的挣两万;俊柳州挣一万,她家六口人,两个残疾。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跟你们二位比,大霹雳村就是小人,我他妈更是小人!哎,张副主任。你甭瞪我——”
1 红棉袄若有所思,见证三人AA制
齐二水拿起饺子皮,“该我捏你了。埋汰人啊,谁不想过消停日子?我们为啥要地,穷苦了,穷怕了,穷极了,没辙呀。你别插话,我最烦你没完没了讲大道理,不办实事。你是官儿,不能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
说得张火丁直眨眼,找不出词儿搭腔。
林迪以为没他事,齐二水的饺子皮已经指向他,说:“再捏你。以为地里哪些橛子是乱插的?实话说,哪根橛子底下都有依据。啥依据,你甭问,眼下还不是火候,到时候准告诉你。不过,现在可以跟你掏句心窝子话,乔兴和严守三才是小人,留神他俩把你带进沟里。”
这话像锤子,敲得林迪太阳穴蹦蹦跳,又想起海鲜、洗澡、银行卡。舌尖含着两个字,小人。他再次纠结,心头一团乱麻。
有点冷场。张火丁张罗喝酒吃菜。他敬齐二水一杯,“天塌下来也要地?”
“要,”齐二水说,“维护权益。”
张火丁再敬林迪,“你呢,铁了心不给?”
“呵,”林迪含糊,“对。”
齐二水质问张火丁:“审贼呀?你哪,接着玩玄乎套?”
“呵呵,你俩顶牛,我只好接着磨嘴皮子呗。”张火丁苦笑。
三人依然在原点打转,继续各抱各的号,各吹各的调。
“饺子来了!”红棉袄笑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