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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不到还有明天呢!”小伙子终于转过头来,“你也去?”
是!双喜答的斩钉截铁,甚至都没犹豫过。
果然到天黑也没排到他们,大家席地而坐山南海北的聊起来,这帮人的经历显然比双喜牛多了,很多人都出去串联过,听他们讲那些经历,双喜无限神往,她知道这是机会,是跟父亲当年一样的机会,那个农村孩子能当大官、能出国,她为什么不能?
怀着这样的憧憬,终于天亮了。
报名的干部一打开窗户,排队的年轻人们就乱挤起来,双喜拼了命的往前挤,真像打了场胜仗,她报上名了!
整夜没回,她带回的这个支边的消息让父亲半天都没合上嘴巴,但他终于忍住了没有破口大骂,只是默默的转身走了,他在心里说随她去吧,而她在心里说:你也有今天!
长期压抑的生活,让双喜在不自觉间于极度的自卑中,长出无限的自恋、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恋,这个人的一生都将围绕着膨胀的自我而建立, 一旦她的自我价值受到伤害或攻击,就会抓狂……似乎是命运,无情的命运把她带到了这个危险的境地,然而她却毫无察觉。
梦碎
让双喜惊异的是,几千人的支边队伍中,她居然是个领队。
在喧闹的火车站,她的声音有点颤抖,队伍很听话,虽然她喊的嗓子都劈了,但是她从心底里乐开了花——成功来这么简单,她没有想过这或许是因为谁的光环笼罩,她觉得自己像个战士、像个女王,在千军万马之前喊话。
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让她忘了什么叫疲惫,虽然在闷热的火车里晃了5天5夜,她也依然保持着旺盛的革命热情。不时有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到达?到了以后会怎么样?有人晕过去了怎么办……等等问题不一而足,而她想尽了办法来回答这些她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双喜的印象里,新疆应该是帕米尔高原上美丽的古兰丹姆和帅气的边防战士,但眼前的一切几乎让她目瞪口呆——在最后两天的路程里,车外黄沙漫天,没有树、没有水,没有她熟悉的一切,更没有她想象中的浪漫。
迎接她的将是生命里最苦最累也最富野心的一段日子,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打断了这一切,她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但那与幸福无关。从离开她的娘,她的心里就没什么幸福之类的梦想,她有高远的志向,为的也仅仅是要让所有轻视她的人后悔。
为了这个梦想,她要像男人一样抱着几十公斤重的大铁锭,再用大铁槌把它砸成需要的模样……几千个一起来支边的年轻人被分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据说他们这算是幸运的了,毕竟留在城市的边缘,从头开始,新建一座工厂。那些分在地县和戈壁滩的支边青年,常常几年也见不到除了他们之外的人。
在双喜的日记里,关于那段日子的日记比较多,越是累的拿不动笔,她越是要写,因为沉溺文字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她还活着,还有梦想。
每个支边青年在日记里歌颂崇高理想的时候,心里都很清楚,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地位跟盲流也没多大的区别,他们跟拥有正式工作的工人和干部的身份不同,他们顶多是二等公民。
即便是二等公民,他们也有正常人希望拥有的一切,相貌出众的双喜自然是众多知青追逐的对象,但是双喜打从心眼里看不起跟自己一样的知青们,同伴们都找到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另一半的时候,双喜还是只能用日记来鼓舞自己。直到那天遇到冒盛。
冒盛年轻英俊,关键是他是国家干部,虽然也是农村孩子,但他有文凭,有让人羡慕的工作。
于是在每天累的几乎虚脱之后,都会有一个英俊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吃饭,虽然在冒盛破烂的宿舍里,小铝锅里也变不出多少花样,但双喜吃得很是香甜,这是专门为她做的,与其说铝锅里的面条填满了她的肚子,倒不如说在众人羡慕与嫉妒的眼神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那种感觉填满了她的虚荣心。
女孩子谁没点虚荣心呢,这些都是值得原谅、甚至有一点可爱的小缺点。
然而在*初期,这美丽绚彩的一笔并没能持续多久。
突然有一天,投向双喜的羡慕眼神不见了,知青骨干开会也不再包括她。
双喜不服,她倔强的性格决不能忍受这种轻视,怎么办?在她看来,一定是有哪个妒忌她的知青在背后搞了鬼。几经徘徊之后,她决定一定要说个清楚。可是当她冲进知青们开会的小屋时,即便曾经热烈追求他的男知青眼里也没丝毫的支持或和善,双喜觉得不对,心里有点打鼓,可现在退出去是万万不能了。她咬紧嘴唇,努力的平息了心头的忐忑,试探着问:“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开会没叫我?”
革委会的汪主任可不吃这一套,他啪的拍下手里的一堆纸,大声吼道:“说的就是你,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个狗崽子也敢这样质问我?去问你们家那个大反革命、大走资派去!”
双喜被汪主任凶狠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大脑已经不听使唤了,什么狗崽子?谁是走资派?到底怎么了?
她惊慌失措的逃出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拼了命的努力了一年,竟然突然间就什么也不是了,还成了过街老鼠般的狗崽子?这不公平啊,那个什么也没给过自己的老爹,就给了我一副这样的高帽子么?
接下来的事,急转直下,还没从挨骂之后的惶恐中苏醒过来,双喜就接到了北京的电报,大意是家中剧变,父亲要下放,未来是否有机会再见还未可知,希望双喜无论如何赶在某日之前回京见最后一面。
双喜慌了,向单位请假,那时候他们这批支边青年留在了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锅炉厂里,虽然不是正式的国家干部或者工人,但他们好歹也是大集体职工,按照规定四年有一次回老家探亲的资格,现在还不到一年,想回去?那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她倒在冒盛的怀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最后冒盛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要不咱们请婚假吧?
对于这个求婚的过程,双喜日后是很不甘心的,不过就眼前而言,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两个人几乎都没什么家当,也不知道该怎样操办婚礼,鉴于当时时间紧迫,两人立刻打了报告,冒盛是国家干部,又是知识分子,在他的催促下,结婚报告和婚假很快就批了下来。知青们都在议论,刚成为狗崽子的双喜能嫁个这样的男人?美女就是美女啊,在什么时代里都是可以于绝境中制造奇迹的。
与父亲的见面很是匆忙,老实说,父亲是根本没想到这个大女儿就这么带着女婿来了,家里乱成一团,被造反派搜了几遍,家里有什么没什么都成了糊涂账,而且夫妻俩下放到不同的地方,千头万绪的也就没收拾乱成一团的家。但是女婿来了,总要有点什么表示,印荣翻腾了半天,把家里最好的两个真皮皮箱送给了双喜——这算是一份相当体面的陪嫁,在当时乃至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双喜夫妇最值钱的家当。
印荣对这个女婿比对女儿满意,不但文质彬彬,还有着很好的脾气,印荣相信凭他的脾气,是能跟女儿好好过一辈子的。
而在双喜看来,这个男人也还是让她很有面子的,当父亲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翻出来交到冒盛手里的时候,后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她嫁了个优秀的男人,而且是在这个女人如此落魄的时候,总算让双喜出了口恶气。这一刻,在新疆吃的苦受的罪甚至受的批斗都值得了。
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独自打理自己的行囊,双喜感觉得到父亲还有话要说,就主动帮些小忙,始终在父亲眼前晃来晃去。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双喜,还是该去看看你娘,她一定很为你高兴。
这是跟父亲十六年来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娘,过去,父亲高高在上不屑于提起娘,而现在显然是出于愧疚。父亲说:“你的假期不长,我这也没有什么你能帮忙的,去你娘那多住几天吧。”
带着两个大皮箱,双喜夫妻踏上了回乡的路,这是一条16年未走的路,除了偶尔写封信,双喜再没见过娘。双喜摩挲着箱子表面温润的牛皮,抬眼看着丈夫,是的,娘一定会很高兴的,双喜的心头泛着喜悦的浪花,一波又一波。
转了一趟又一趟的车,男人被这两个大皮箱弄得狼狈不堪。双喜笑着帮他把行李扔上驴车,这是最后的几里路了,双喜激动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冒盛好容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略微靠靠,驴车上人太多,这两个箱子颇为扎眼。 遥远遥远的坡上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是一个瘦小的身影支楞在一条大棉裤上,扎着的裤脚,显的一双小脚像没了似的。 驴车依旧晃悠着,渐渐从“大棉裤”身边走过,一个很老很老、满脸老树皮般褶皱的老太太一双眼死盯着双喜,双喜靠在男人身上,驴车的摇晃像母亲粗糙的摇篮,她梦见了母亲在灶台旁做饭,她甚至闻得见那股清香。
驴车进了村,走亲戚、回乡的人都下了车,村里还是老样子,但隔着16年的岁月,双喜一时也分不清个东南西北。
她想找个老乡问问,但当她看到一路跟着驴车走在她身后的大棉裤女人时,惊呆了,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想的不一样,如果让双喜说在这个世上还有那个女人比她还好看的话,那么双喜一定会豪不犹豫的说:娘!
而眼前的老妇,弯腰驼背,一脸枯褶,看上去比父亲的年龄能大出20年来,而自己也只有十几年没有见她呀!
后来佩佩也跟妈妈回去看过自己这个在乡下的姥姥,那时候佩佩还在上学,还叫冒小静。姥姥每次都一样,乐得颠着小脚忙个不停。双喜躺在床上一边吃土产,一边不停的叫:娘你歇会!
这样的场景总是萦绕在小静的眼前。而姥姥总是说不累,妈妈把藏起来的水果偷偷拿出来给姥姥吃,姥姥就会吃的特别香甜,像个孩子一样,她叫双喜也吃,双喜不舍得:大老远给你带来的,你吃吧,我平常有得吃。
每次双喜来的时候,她的后爹就躲到他那个傻儿子家,不敢回来,甚至有一年过年,双喜带着女儿在乡下过,吃年夜饭的时候也只有娘三个。双喜每次带来的一大包旧衣服都被后爹送给了那个傻儿子一家,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对于眼前这阔气的国家干部,老头子老是唠叨:哎哟,老鸹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啊。双喜听见了,也不生气。。 最好的txt下载网
佩佩
回乡的记忆很是美好,因为在那里,妈妈的心情很好、脾气也很好。
直到过了30岁,佩佩才知道自己很傻,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佩佩拿着妈妈的照片和自己的照片比较着,妈妈的确算是美,但那种美像电影里的江姐,太过正义凌然,而从小到大,妈妈就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总说自己不漂亮,可是看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以佩佩挑剔的眼光都几乎找不到什么缺点,哎!年轻真好,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的好。
佩佩努力的想找出触发母亲转变的那个节点,有些家庭看似很不幸,但是生活在其中却因为能感受到爱,而充满温情;而有些家庭则恰恰相反,他们有背景也有物质基础,然而她们的生命早就成为付给命运的利息,不再自己的掌控之中了。佩佩的家就是这样,以前生活还算是正常,像每个家庭一样,有磕磕碰碰,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平平淡淡的普通人家的生活。从小,父亲就教导孩子们:千万别让你妈干活——只要不让妈妈干活,家里的日子就基本能保持平静和快乐。不过,过一段日子,妈妈就会发现一些我们没干好的家务,于是她摔摔打打的干了,然后骂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再哭,哭自己命苦,是后妈带大的孩子。
每到发工资父亲就把工资和工资条叫给妈妈,那时候几乎每家都是这样,至少在冒小静同学的眼里,生活就是这样。这一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了样,佩佩隐约记得大概是母亲到了更年期,那段时间家里每天都在吵架,说是吵架,谁跟谁吵呢?都是妈妈,属鸡的妈妈,像是雄鸡一般凶神恶煞,为了很小的事,比如洗碗的时候打了只碗……骂到兴头上妈妈就摔碗,她说反正不过了,让你们摔,不如我自己摔。
于是在那几年里,家里几乎没有完整的东西,锅是凹的、碗是破的,连柜子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