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抢秋夺麦,容不得半点懈怠。
佃泽娘刚挨了老倔一通骂,再加上累的,半块馍一碗饭,扔下碗就去割麦了。
信女紧跟其后,也割了起来。
佃泽娘就问信女,在娘家割过吗?信女说,俺家地少,爹自己两天就割完了。俺跟娘光忙打麦场里的活就行了。
割了两个时辰,两个小脚女人就撑不住了。杨老倔叹口气说,回去做饭吧,下午早动手。
婆媳俩走后,杨老倔一闷气割到晌午歪,又骂骂咧咧地捡了一会儿麦穗,才收工回到家里。
也许是看到杨佃泽情绪不对劲的缘故吧,肖大麻子特意安排了三天假,让杨佃泽回家忙麦收。
杨老倔见儿子回来了,心中自然高兴。父子俩早起晚归,第四天就收了镰。
这天晚上,杨老倔破例搬出一坛好酒,吩咐佃泽娘多炒了两个菜,父子俩喝了起来。
杨老倔说:“明早就回城吧,麦场的活甭管了。以后干事不能光凭脑子,得凭心,不能让人家说咱二五眼。”
杨佃泽点点头。
杨老倔又说:“爹知道,国有国法,对恶人不能心慈手软。可话又说回来,好歹是门亲戚,给姓肖的说说,让别人去抓嘛。拿自己的信誉当儿戏,要不得!”
杨佃泽叹了口气,给爹酌满酒,说这个教训俺会记一辈子的。
西房里间,佃泽娘和信女一边缝粮袋子,一边啦家常话。
麦收前,杨老倔就说,夏天到了,两代人住一块不方便。让佃泽两口子搬西房里去住,三间屋自立门户吧。
信女年纪不大,可一听就明白公爹的意思,佃贵也到了成家的年龄,四间正房咋着也要有新媳妇两间啊。
佃泽娘就问信女,偏房咋着不如正房亮堂,住着惯吗?
信女笑道,两间换三间,还是俺合算哩。
佃泽娘也笑了,说盼老天爷多给俩好年景,攒下钱再置两处宅子,你兄弟俩一人一处。
信女说,其实这样挺好,一家人老的少的住一块,互相有个照应,省得这边那边来回跑。如果老的不嫌,俺想跟您住一辈子哩。
正说着,杨佃泽进了屋。
佃泽娘就说,早歇着吧,明一早还要打场哩。
送走婆婆,信女取出香烛供品,十分虔诚地跪在供有观音菩萨的方桌前,开始做祷告。
杨佃泽沏了一壶酽茶,放在炕桌上,漫不经心地喝茶抽烟。
这是婚后第四趟回家,还有一次挨了骂,连媳妇的面也没看就回城了。
“唉,我说,你从小就信这个,管用吗?”杨佃泽笑道。
见信女没搭理他,杨佃泽又说:“你过门那天抱的这个黄匣子,俺还以为是啥宝贝哩,原来是到俺家蹭吃蹭喝的……”
“不许胡说!”信女猛回头,瞪了杨佃泽一眼。磕完三个头,起身坐在炕上。
“跟你闹着玩哩,还真急了。”杨佃泽嘿嘿笑着,把茶端到信女面前:“俺知道,你爹娘信了半辈子佛,常年积德行善。你的心肠也好,又孝顺又能干,街坊四邻都夸哩。”
“行善积德是自个的事,孝顺老的是应该的,用你夸?”信女白了丈夫一眼,低下头抿嘴笑了。
佃泽往信女近前凑了凑,说:“刚才爹还跟俺说,这几天过麦秋把你累得不轻,让俺以后多回来两趟,帮你干点活。还说,这辈子能娶上你这样的媳妇,是俺的福分哩。”
“又来了!俺可跟你说,以后你恭维当官的那一套,少在俺面前摆弄。”信女话是这样说,其实小脸早笑成一朵花了。
杨佃泽故作嗔怪地说:“跟你说真事儿哩,不知道好歹!铺炕睡觉。”起身下炕,哼着小曲洗脚去了。
信女看着佃泽,“噗”一声笑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狗县长,没种!
(六)
民国二十六年,即公元1937年7月7日,日本挑起卢沟桥事变。娘娘庙村跑德州下济南的汉子们大多跑回家乡。张仲石的儿子张大山,四方云游的刘半仙,站柜台学买卖的杨佃贵,把外边的新闻传说一股脑吹进娘娘庙的大街小巷。
日本鬼子要来了!杨老倔也不再讲究什么礼数了,赶紧把刚定亲的佃贵媳妇娶进门,再不让佃贵外出了。
刘半仙的老婆临产了,人们传说这孩子不是半仙的。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常不着家,肯定是个野种。刘半仙也有点耳闻,可又一想,老娘们跟自己过了大半辈子也不容易,说她偷汉子谁敢当面对证?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生个孩子凑合着过吧。
活该刘半仙不绝后,老婆生了个儿子。因为刚好立秋,半仙掐算半天,生辰八字都不怎么样,干脆就随季节叫个立秋,顺其自然吧。结果,后来还真应验,刘立秋叫成了琉璃球,成了娘娘庙村一害!
张大山小杨佃泽两岁,在家时两人就要好。回家第一天就给杨老倔留下话:“佃泽哥回来一定找我,有要紧事商议。”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天的大雨,把寒冬接回鲁西北。
这天北风依旧,阴云刚刚散去,商平城上空就响起“隆隆”的飞机引擎声。人们还没醒过神来,几颗炸弹就在县衙附近开了花,当场炸死十一口男女百姓……
“鬼子的飞机来了!”
“炸死人了!快跑吧。”
商平县城像开了锅,青壮年纷纷往自家跑,老人们搂着孙子领着孙女,恨不能找条地缝躲进去……
第二天,县长大人就领着老婆孩子一溜烟跑了。
肖大麻子传团长命令:所有官兵放三天假,回家安排一下,回来集结待命。
杨佃泽起了个大早,顾不上再雇什么脚力,撒开丫子就往回赶。刚出北关就听到给死人“送盘缠”的哭声,心中一阵酸痛。
杨老倔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先让佃泽把鬼子炸县城的经过叙说一边,然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日本鬼子,没爹!狗县长,没种!”
老倔强咽下一口气,向一家人作出交待:咱老杨家祖祖辈辈是忠臣,鬼子来了谁也不能给杨家丢脸!特别是佃泽,咱不管他国民党也好,保安团也罢,谁投鬼子咱管不了,可咱一定要管住自己。这趟回来就别再回去了,老老实实地种咱这几亩地吧。唉!这是他娘的什么世道啊。几颗平日少见的泪珠,顺着老人瘦长的脸流了下来……
冬日里农活少,天一擦黑,张大山就来找佃泽了。
“往后有啥打算?”大山开门见山问道。
杨佃泽说:“过了年再说吧。”他给大山沏了杯茶水递过来,接着说:“真没想到,这国民政府这么操蛋!看来这亡国奴是当定了。”
张大山放下茶杯,对佃泽笑笑说:“不见得吧。听说过共产党八路军吗?115师正规军从北面开过来了……”
佃泽往窗外看了一眼,对信女说:“你找弟妹去说话吧,顺便……”
信女听明白了佃泽的意思,冲二人笑笑说:“放心吧,外人进不来。”
佃泽关好房门,凑到大山近前:“兄弟,说实话,这两年你是不是……(用手比划一个“八”字)”
大山笑着点了点头,说因为年龄小,只能参加县大队(在河北地界),配合正规部队行动。下一步,鬼子要南进了,这次回来是想摸摸情况,回去给上级交个底儿。
“国民党正规军撤了,你们的保安团十有*要投日本人。眼下我们的人仍在做他们的工作,估计够呛。”张大山摇摇头,端起茶杯。见佃泽一脸紧张的样子,笑笑说:“眼下国共合作了,鬼子还没来,你怕啥啊!”
佃泽脸红了,自嘲地笑了笑:“这两年干保安团,听的多了见的多了,胆子反而越来越少了。这两天我也是反复琢磨,俺爹说的有道理,种好这几亩地,慢慢熬吧。”
张大山两眼紧盯着佃泽:“不,大哥你有胆,也有见识。如果跟兄弟到了那边,一定是个好八路汉子!”
佃泽沉思片刻,对大山说:“这么大事,容哥想想,再跟老人还有你嫂子商量商量。”
大山轻轻摇了摇头,辞别而去。
第二天,张大山又来找佃泽。一见面,杨佃泽就说:“兄弟,我想了一夜,还是不能远离。你看,佃贵刚回来就病倒了,脖子上的疙瘩越长越大,到处求医也不见效。你大爷一个人忙这些地,还要时不时的躲鬼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张大山想了想,说:“可也是,这么一大家人家……要不这样吧,我再想想,无论如何也得让你为抗日出把力,你说呢?”
杨佃泽笑了,说:“是个中国人哪有不想抗日的?只要哥能干的,你尽管吩咐。”
张大山笑着点了点头,上去给佃泽一拳头。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鬼子来了
(七)
杨佃泽没有跟张大山去投八路,而是回商平县城开了一间杂货铺,专营咸盐、白酒,捎带洋火、香烟和其它日用品。
儿子去做买卖,杨老倔没反对。只是觉得这事与张大山好像有点关系,因为这段时间他俩老背着自己谈论什么。哎,只要不去当汉奸,愿干啥干啥吧。
佃贵的儿子出生了。老倔请半仙给起了个名字,叫杨兴祥。
尽管时逢乱世,杨家还是为这个长孙张罗了几桌“满月席”。这天,亲朋好友来的不少,可从头到尾说的还是“来鬼子”的事儿。
1938年初夏,商平县的百姓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最悲惨的日子。
鬼子说来就来了,是从北边来的。杨老倔只听到沙河边上响了一阵子枪炮,接着有两名穿灰军装的伤员被张仲石、刘三他们抬进了娘娘庙。好在鬼子没进庄,直奔商平县城。
日本人的铁蹄踏入县城后,当天就杀死无辜平民二十多名。随后,又分别在通往济南、德州的交通要道上修筑工事安排据点,经常到附近村庄烧杀掠夺,各村几乎夜夜哭声不断。
距娘娘庙村十里路的三王镇也修筑了炮楼,有二十多个日伪军把守。
麦子刚入囤,鬼子伪军就进村枪粮来了。
幸亏张仲石早得到消息,头天晚上让几个小伙子各家送信,多数人家都连夜躲进了十里方圆的大沙河树丛中。可仍有少数老人和妇女留在家里。
刘半仙的媳妇本来抱着孩子进了大沙河,可一大早把孩子扔给半仙,又赶回村里。原来,她惦记着埋在老槐树下的那两袋麦子,,昨晚匆匆忙忙光盖了把柴禾,想再多铺点麦秸遮盖一下。就在她盖好麦子锁门的时候,两个鬼子向她扑了过来……
掌灯时分,村民们陆续回到家中。刘半仙抱着孩子找了半天不见媳妇踪影,只好往家赶。刚一推开家门,刘半仙就“哇”的一声昏了过去。
可怜的女人,直挺挺、赤条条地躺在树下,嘴角上的血已经凝固,胸部成了血葫芦……
张仲石、杨老倔和刘家的几位长辈,连夜给半仙的媳妇安排后事。几个年轻小伙子咬着牙,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出殡这天,刘半仙一直在树下呆坐着。平日精明又有点迂腐的老先生,眼下已经傻了。
第三天一早,刘三的媳妇抱着仍在吃奶的立秋来看他爹,还端来一碗热粥。她一推门,发现刘半仙悬在树杈上,人早断了气。
从此,刘立秋成了孤儿,寄养在刘三家里。
不料,一个月后,失踪大半年的李大哈哈突然找上门来,抱着立秋失声痛哭。此刻,人们只有陪着这位老光棍掉泪,至于以往的猜测和传说,都随着半仙媳妇的惨死而划上了句号。
李大哈哈不顾刘三家的反对,偷着把小立秋抱走,从此浪迹江湖。直到日本投降后,刘家人经过多方寻找,才在德州火车站见到了李大哈哈和孩子。这时的刘立秋尽管刚满9岁,可早已在李大哈哈的“精心培养”下成为扒窃团伙的一员了。刘家人好说硬夺不成,只好悻悻而归。
杨佃泽的杂货铺在肖大麻子和过去一些熟人的关照下,生意还算不错。除了这些老熟人,张大山和刘三也隔三差五的来一趟,不过,大多是在夜间或早晨刚开城门的时候。
随着日军不断南下,战线拉长兵力不足。再加上八路军游击队的不断壮大,日伪据点逐步减少。到了1941年,除了商平县城,乡下据点几乎成了摆设。“抗日*政府”在全县多数乡镇相继成立,娘娘庙成了公开的“堡垒村”。
这天傍晚,村长张仲石通知信女,吃罢晚饭去娘娘庙开会。
共产党的会多,可信女愿意参加。一个大字不识、连名字都没有的庄户女人,能听到那么多道理,她觉得心里亮堂,日子过得舒坦多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