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反正这辈子我不会做好事情的。”
吴嗣石低声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可别去惹事生非,你去惹事生非,我们这家人可就完了。”石云来说:“我会把这仇恨永远的记在心里。”石云飞说:“还是算了吧。”石云来说:“算了?和你一样大的,还有比你小的,人家评的工分都比你多,可你……我晓得,老汉不是你的亲老汉,你无所谓,可老汉是因为你而死的,你心不痛?”
三
石云飞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为弟弟气糊涂了说的气话。吴嗣石喝问道:“石云来你说些啥子?你听哪个鬼吹了空话来?”吴嗣石从没对孩子谈说过去的事情,不知石云来从哪里听来。石云来说:“我说错了么?你问他,他恨严有鱼么?他不但不恨,而且和严有鱼的儿子打的火热。”
石云飞说:“其实你不晓得,严进林和严有鱼不是一路的人,严有鱼是严进林是后老汉,他们之间也有仇恨。”石云来说:“有啥子仇,有仇还成得了一家人?”石云飞对严进林有承诺,不能把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只说:“有些话我不好对你说,反正他们仇深似海。”石云来说:“我恨不得杀了严有鱼,他严进林会有这样的想法么?”
石云飞说:“如果杀一个人不追究法律责任,也许严进林要杀的就是严有鱼。不过,你这种话只能在家里说,在外面你可要小心些。”吴嗣石说:“别说了,万一有人来了听见,你妈就别想活了。”石云来说:“**真不是好人!”
吴嗣石说:“你别这么说,杜乡长不就是好人么,她也是**员,那年你生病,如果不是她,恐怕就没你这个人了。”石云来说:“为什么好人要遭批斗?**里还有这样的好人没有?”
吴嗣石说:“**员那么多,好人肯定还是有的,不管哪个社会,总还是好人多些。我曾听杜乡长说,**人的目标是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这目标永远也不会改变。**人也会犯错误,可让人民过好日子的目标总还是要实现的。”
石云飞说:“**人犯错误?是杜乡长犯了错误还是别人犯了错误?杜乡长包产到户没错呀,你看才多久,日子就好起来了,可杜乡长还被批斗,真让人有些不明白。”
吴嗣石心中无不担忧,这包产到户取消了,也许好日子也到头了。
石云情和石云缘从梦中惊醒,问大哥二哥争吵什么,吴嗣石说:“各人睡觉。”见妹妹醒了,俩兄弟才停下了争辩,各自睡觉去了。
在兄弟俩的心里,则对**充满了怨恨,即使地主富农真的有罪,可这罪恶也不该由下一代承担呵,自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样享受雨露阳光?
为什么要把我们当另类人看待?这些问题找不到答案,他们在心里埋怨**为什么要这样?兄弟俩知道,这一辈子的路必定充满坎坷。这辈子没有希望了,然而生活还得继续,无论多么艰难,人总得活下去……
石云来对石云飞也心生隔膜,因为父亲的死,和他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这隔膜伴随着他们成长,多少年以后都没有消融。
第一部第四卷 第一章
一
很小的时候,石云情就听大表哥说:“你不是你妈妈生的,你是我妈妈生的,是你妈妈抱回来二天给毛毛当媳妇的。 ”自己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心肝宝贝,父母对孩子的情感亲疏,孩子自己最有感触,妈妈多喜欢自己和妹妹啊,怎么会不是她生的呢。
石云情一点也不相信。总是噘着嘴说:“哼,就是我妈妈生的,就是我妈妈生的。”大表哥说:“妈妈生你的时候我都长很大了,爸爸喊我提去伍嘉河甩了,我没去。”石云情问说:“那时候你有好大?”盛成厚说:“总有好几岁了吧,那时候幺妈来了,就把你们抱起走了,我就听妈妈说,抱回去二天给毛毛和毛二当媳妇。”随后又说:“你不信回去问你妈妈。”
石云情回去问妈妈,妈妈笑着说:“不是我生的你是谁生的呀?”石云缘说:“大表哥说是二妈生的,是你抱回来给哥哥当媳妇的。”妈妈说:“媳妇也是妈妈的女儿呵,有什么不一样吗?”小孩子不完全知道媳妇和女儿的区别究竟在哪里,石云情说:“为什幺我喊大表哥的妈妈喊二妈呀?”妈妈说:“二妈是妈妈的姐姐,是你们的长辈,你也可以喊妈妈呀。”
二妈是妈妈的姐姐,就像自己和石云缘一样是姐妹,原本就是一家人,谁生的自己有什幺关系,妈妈也是妈妈,二妈也是妈妈,没多大的区别。小孩子依恋的是家,常言道狗不嫌家贫,儿女不嫌母丑,自幼生长的地方,孩子有特殊的情感。
二毛比姐妹俩长两岁,常逗姐妹俩玩。附近不知道谁家也有双胞胎,常有人喊大双小双,每当这时候,二毛就对妹妹说:“你听,你们的妈妈在找你们了,还不快去藏起来。”俩姊妹信以为真,赶紧钻到桌子下面躲起来。二毛拍手哈哈笑:“骗你们的,骗你们的。”姐妹俩还是不敢出来。
二
一个孩子,当听说自己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女时,脑海里浮现的总有很多的为什么。孩子都好奇,总要四处打听原委,当知道事情的真相时,俩姐妹的心中都生出仇恨来。恨自己的亲生父母狠心,歹毒,没人性。那毛骨悚然的场景,无不令石云情咬牙切齿。
盛成龙说:“我听大哥说的,妈妈把你们两个生下来,老汉一看是女孩,就让大哥提去五嘉河甩了,大哥见你两个是活的,还‘哇啦哇啦’的叫唤,就不干。这下子惹的老汉冒火,提起一个就往尿罐里塞,刚巧被你妈妈碰上了,连忙去抢。抢出来的时候,下半截身子都糊起了屎尿,还慢半分钟,只要丢进去,盖上盖子,这世上就没你们两个人了。”说到这里还问一句:“你说吓人不吓人?”
石云情是个急性子,火辣辣的说:“你回去告诉你老汉,打死我也不进你们家的屋门!”盛成龙有些委屈的说:“姐姐,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老汉也是你老汉,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啊?”石云情气愤的说:“生出来就把我放进尿罐里淹死,如果不是我妈妈刚巧撞上,世上还有我们么?你们的心真的太黑了。”
盛成龙说:“姐姐,你别把怨气发在我身上,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石云缘说:“姐姐,不能怪弟弟,只是老汉不是人。”石云情说:“反正我不回去,要回去你回去吧。”石云缘忧心忡忡的说:“那天妈妈差点被吊在树上了,如果不是哪个小娃儿,我们全家那天就惨了。”
盛成龙说:“那娃儿叫大烟杆,是严有鱼的儿子。”石云情说:“啷格可能哦,儿子啷格和老汉扯拐?**书记的儿子会帮我们的忙?”盛成龙说:“我是听我哥说的。”石云情的心底洪水泛滥。如果不是母亲抢的快,自己已经做了冤死鬼了,那家人虽然给了她生命,可就在她出世的那一刻,只因为她是女孩,就要狠心的杀死她。
是女孩就有错么?是女孩就该死么?石云情的心中郁积了一个结,一个不可能解开的死结。现在居然还要弄她回去,石云情的心里总装着一肚子火,十来岁的孩子,最是爱憎分明,谁对她好谁对他不好,她心里自然有数。不是她的心肠硬,不是她不顾及亲情,当你被一个人压住脑袋强按进粪池,其目的是杀死你,你还会认为他是你的亲人么?石云情在心里说:“不!决不!”生和妈妈在一起。死也和妈妈在一起,明天就跟大哥结婚,就做妈妈的儿媳妇,十来岁的女孩想法天真。当她把想法告诉妹妹,石云缘则犹豫起来。
三
“姐姐,别和他们作对,万一妈妈……”石云情的强硬态度,石云缘不无担忧。那天的批斗会,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些被捆起来吊在树上的地主富农,被民兵推来推去,像荡秋千似的荡动着被吊在黄桷树上。
一些趾高气扬的民兵,把整地主富农当成游戏,随手拿起竹棒木棒,扁担皮带,随意的抽打,只要被抽打的人呻吟叫唤,抽打的人就越抽打越起劲。对那些咬着牙关不吭声的,抽打的人边打边说:“这个阶级敌人附偶顽抗,还想当钢铁战士,日你妈投不投降。”打一下问一句:“日你妈投不投降!”直到打累了才歇息一下,没歇多久又操起皮带去抽打另一个阶级敌人。
让石云缘心惊肉跳的还有那一阵紧似一阵惊人魂魄的口号声:“打倒蜕化变质份子杜尹霞!打倒新富农份子杨海云!打倒坏分子王学忠!把地主富农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吴嗣石一家也没有闲着,也许因为很多民兵惹不起严进林的原因,只让他们这一家人跪在主席台下。
严有鱼离开的时候说:“这几个人太少了,去把那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都弄来,让他们在这里跪一排排,让富裕中农过来看了接受教育。这样可以教育富裕中农,不要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让他们看看阶级敌人的下场。对那些敢反抗的可教子女,抓起来捆起吊起,多去找点玻璃渣来,膝盖没有跪出血就不叫刺刀见红。还有那些老的起踺子毛的老地主婆,七老八十岁的,也弄到这里来跪起。解放前剥削贫下中农安逸,这火舌要他们知道厉害。
只一会儿功夫,台子前跪了一片。富裕中农也眼神惶惶的被叫来接受教育。几个可教子女行动迟缓,好似故意拖延时间,押解的人喊这个反动派抗拒批斗,立马就跑去几个青年,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玻璃瓶子敲碎,再把可教子女按跪在玻璃渣上。不多会就看见鲜血从膝盖处渗出。
这情景让石云缘铭记于心,事情过去很久了,她都胆战心惊……她担心和害怕的是妈妈……如果别人也这样折磨妈妈……石云缘不敢想下去。
四
妈妈已经融进了石云缘的心底,任何人在孩提时代对家庭对母亲都有着强烈的依恋,在慈祥的母亲的呵护下,孩子逐渐明白事理,耳闻目睹,很小就知道母亲抚育孩子多么的不容易。
石云缘盼望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帮妈妈做点事情。石云缘几岁的时候,还没有灶台高,就垫起脚尖学煮饭。穷人家的孩子最知道过日子的艰辛,最能体会母亲对孩子的呵护青睐。
小小孩童,谁不想吃好的穿好的。可家里什么都没有。穷人家的孩子要实现愿望很不容易,哪怕是很寻常的一餐饱饭,母亲都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艰辛。
石云缘不止一次的在心里说,妈妈,我长大了一定好好的孝顺你,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一定让你吃上饱饭不再让你饿肚子。谁料想事情会这样?如果真和他们僵持不回去,如果那些人再来批斗妈妈,那后果……石云缘不敢想下去。
以前没有人对她说什么阶级斗争,不知道阶级斗争会这么残忍。以前只知道大妈二妈和妈妈,她们是姐妹,都是自己的亲人。没有人告诉她们,这姐妹间还有阶级斗争,姐妹间还是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以前也听说妈妈喂养她们是为了给大哥二哥当媳妇。
根本不知道媳妇和女儿有什么区别,妈妈不是说媳妇和女儿都是妈妈的女儿吗?直到现在,石云缘也有些模糊,是呵,十来岁的孩子知道啥啊。但有一样石云缘明白,如果给妈妈当了媳妇,就可以永远的不回去了。可要怎样才能成为妈妈的媳妇呢?如果不按照她们的意愿,妈妈就要吃很多很多的苦头,石云缘宁愿这些苦头自己吃也不愿意妈妈去承受,所以她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让妈妈转危为安。
五
其实石云缘想到的问题石云情也想到了,她不愿意回去,一百个不愿意,她宁愿明天就当大哥的媳妇,尽管她对当媳妇一知半解,可她知道那样可以永远不离开妈妈。然而这不可能,听说当媳妇是大人的事,自己还是小女孩子,怎么可能呢?要和别人顽抗到底,这也有些不现实,胳臂扭不过大腿啊。
第一部第四卷 第二章
一
因为自己的出世,连累拯救自己的人无辜送命,石云飞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悲哀无端而来,不由得抱着母亲嚎啕痛哭:“妈妈啊,都是我害了你呀,如果不是我,爷爷和爸爸就都不会被枪毙,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哦……都是我害了你们……”
见石云飞这么悲痛欲绝,吴嗣石也不由得泪眼婆娑,她极力克制着自己,轻轻拍着石云飞的脊背,轻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哪里是因为你哦。我们家原本就是地主,是地主就逃脱不了惩罚的。那些年辰,被枪毙的地主可不是一个两个。他们说你是恶霸就是恶霸,他们说你是反革命就是反革命。有人想要枪毙你,你就难逃脱被枪毙的命运。只要有三个人证明你杀死过人,或是揭发你干过啥子坏事情,只要你是属于打击对象,没有人去调查就有可能枪毙你。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