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这里的人们粮食充足,天天吃的是白米干饭。石云飞说:“你们的日子真富裕。”刘国华说:“粮食有吃的,就是没得钱。”陶正有问道:“粮票多少钱一斤?”刘国华说:“一毛五左右,不会超过两角。”石云飞说:“这么相因。”
四
翌日,刘国华陶正有石云飞去眉山赶场。这里的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尾音很重,说话像唱歌一样。陶正有让石云飞在茶馆坐着,他和刘国华去进货。下午,石云飞一个人留在家里。闲着无事,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就在屋旁的水渠边把衣服洗了。
站在水渠上放眼望去,满眼的金黄色。一片连着一片的稻谷,一眼望不到边际。那一簇一簇苍翠绿竹间,点缀着颇有乡土味的草房,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人们渴望的不就是丰衣足食吗。什么时候,自己的家乡也能和这里一样,人人都有一碗白米干饭吃,那就好了。这里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人们住的房屋是草房。墙壁是土砖搭成的干打垒。如果房屋换成白墙黑瓦,这里就真成了世外桃源。
刘国华和陶正有回来了。陶正有把买回的粮票清了清,共有一千五百多斤。石云飞知道川东的粮票;五角多钱一斤还不好买。算起来一次有个对本利,石云飞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明天可以回重庆了。
清晨,陶正有和石云飞正要动身。突然闯进一高一矮两个人来。“你们是干啥子的?”高个子问道。陶正有说:“我们来走亲戚。”两个人在屋里到处翻,找着了陶正有藏起来的部分粮票。“这是啥子?”矮个子问道。陶正有说:“我们家乡粮食不够吃,顺便带点粮票回去。”高个子说:“走,到派出所去。”陶正有和石云飞被带到眉山火车站派出所。一个警察模样的人出来问道:“你们是哪里人?”陶正有说:“重庆人。”干警模样的人说:“听口音就知道你们是重庆人,看样子你还老实。你们来干什么?”陶正有说:“粮食不够吃,来买一点粮票回去吃。”
干警模样的人说:“看样子你们是知青。”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家里有人也在重庆农村当知青,我知道重庆知青在农村过的生活苦。你们回去不要再出来跑了,现在社会上乱得很,回去好生接受再教育,总有出来的一天。买卖票证是违法行为,你们能说实话,我也不为难你们。票证没收,你们回去吧。”
陶正有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放了出来,说:“今天遇上了个好人。”石云飞说:“我们又没有做啥子坏事情,他不放我们还要做啥子?”陶正有说:“你没听他说买卖票证犯法么,打你一顿再关你几天,你开得起黄腔。”想了想他问石云飞道:“你昨天在外面被人看见了。”石云飞说:“我只是在门前洗了一件衣服。”
陶正有说:“怪我早没有告诉你,叫你别出来。这里的人鬼得很,只要是看见重庆人,就知道是来买粮票的。所以在他们面前一定得说实话。但不能说粮票是买回去卖的。不然麻烦就大了。”
五
粮票损失了一半多,怎么办呢?陶正有说:“我二姨娘在成都,论起来你该喊二姐,石老奇舅舅去过。你在那里去等到我,待我跑几个来回,赚了点钱就来接你。”
二姐叫石云芬,姐夫叫汤百权。石云飞在重庆见过他们。石云飞在成都度日如年,即担心陶正有能不能把失去的损失弥补回来,又担心家里几个月没有收入,妈妈和女儿的日子怎么过。整整过了十八天,陶正有来了。
走时,石云芬取出十连肥皂,叫陶正有给石老奇带回去。市面上肥皂是紧俏物资,凭票供应。路上,陶正有说:“我们把这十连肥皂分了,一人五连。”石云飞说:“人家以后问起怎么说。”陶正有说:“石老奇和他们一年难见一次面,日子久了就搞忘了,哪里还记得这么多。”
石云飞担心生意,问道:“这十多天你跑得如何?”陶正有说:“才把本钱找回来。”石云飞说道:“我回去啷格给云行有作交代。”陶正有说:“你给他讲我们在眉山出的事情,买的粮票被没收了一半,现在才把本钱找回来,你叫他放心,我跑几趟回来就把本钱还他,以后赚了钱再来算了分。”
石云飞跟云行有讲了眉山出的事情,说了陶正有跑几趟后再来还钱,和赚了钱再来分的话。云行有见不着陶正有,知道钱在陶正有身上,也没有办法。家里生活如常。石云来串联回来,生产队安排他去挖埋天然气管道,找了几十元钱交给妈妈。生活继续着……
第一部第六卷 第九章
一
石云飞知道自己社会地位低贱。虽然报刊杂志,口口声声的赞誉贫下中农,然而贫下中农在许多人心目中,是贫贱的代名词。凡是犯了错误不够判刑条件,全都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众多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并没有改变贫下中农,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石云飞受贫下中农唾弃,因为自己是阶级敌人的后代。读书、当兵、招工、这些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永远与他无缘。
十七八岁的他,滋生起了与异性接触的意念。他知道他生存的环境有多么的恶劣。无论他怎么拼命努力,换来的收入,仅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因素,农民种出的再好的蔬菜,送进蔬菜公司换取的收益,仅只有自由市场的十分之一。政府严格的控制着蔬菜价格,为的是工人的那点工资也能维持基本生活。
城乡差别的因素,姑娘的眼睛盯上了城市里的工人。其实工人的生活也不富裕,只是端铁饭碗,看病不要钱,生活物资凭票供应。与农民相比,当然要上一层楼。
荔枝村地处城郊边缘。以五嘉河为界,东面靠近城市,成了蔬菜基地。以种蔬菜为主,吃返销粮,人们称之为菜农。石云飞有幸成了菜农。他们家每人每月都能买到三十斤大米了,只是平儿无户口,是黑人没粮食关系,他们家就少了一份口粮。成了菜农有了口粮,日子好过些了。许是荤腥少的缘故,粮食还是不够吃。但至少每天有稀饭吃了,不用再把米磨成粉混合在菜叶里煮羹羹喝。
石云飞吃返销粮了。盐巴可随意买,香烟每月一包菜油和酒一俩。其他一切全不供应。许是无副食品添加,粮食还是不够吃。幸好有返销粮,这给石云飞提供了一个选择姑娘的机会。
县区的粮农更缺粮食。近郊的姑娘看了铁饭碗,远郊的姑娘为了粮食,寻来了城郊,想嫁来这里。只想吃碗白米干饭,没有更多的奢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二
二婶的侄女来二婶家,二婶来对石云飞说:“我给你介绍个妹儿要的不,我的侄女。”二婶是含谷场的人。姑娘年龄小,只十六七岁,石云飞也好没满二十,石云飞感觉有些突然,还没心理准备。二婶说:“年纪小没关系,耍几年不就大了嘛,如何?”石云飞只是一莞尔。后来二婶说:“你不干人家还不干,听说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人家全家都有意见,嫁给你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子孙后代将永世不得翻身。”
年纪渐大,相亲上门的姑娘逐渐增多。石云飞熟读红楼梦西厢记,憧憬书中罗曼蒂克的浪漫爱情。不说找一个像林黛玉的,总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像小说中描绘的那样,过相亲相爱的甜蜜生活。
年轻的他幻想着自由恋爱,对介绍来的姑娘,感觉有点尴尬不适应。但还是认真应对,心想如有合适的也可以将就结婚,因深知自己的处境,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几次见面,双方都没有当场表态。而后回话都是不愿意与石云飞继续交往,嫌弃的都是他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三舅娘给石云飞介绍了位姑娘,白市驿的人,名字叫戚梦英。是三舅娘妹妹的小姑子。算起来比石云飞长一辈,戚梦英称呼外婆阴伯,外婆笑哈哈的说:“这有啥子嘛,各称呼各的就是了晒。”
双方都没什么意见,谁知几个月后戚梦英不干了。许久才知道原因。陈万兴媳妇陈因芬和戚梦英有点亲戚关系,是她去说了嫁给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恶劣后果,还说石云飞很坏,学习班被关了三个多月。戚梦英因此不干了。
大姨妈来信叫石云飞进城,说有要事务必去一趟。石云飞来时,大姨妈家正在整修房子,他二话没说,爬上房子揭瓦盖房砌墙抹灰。农村的人下苦力干活儿行,做的事情也颇得大姨爹赞赏。
“这次叫你来没别的事。”大姨妈说:“童鞋厂的厂长,爱人是合川人,姨妹想来城郊找对象,我把你的情况讲了,叫你来看一看。”石云飞说:“农村姑娘找对象在乎出身成份。我这样的人,人家不会同意的。”
大姨妈说:“你的情况我讲了,都说你的出身成份是可以改的,你和石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被收养的而已。”石云飞说:“我到公社去问过,人家说无法改,不知道我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说49年在外面跑的人肯定不是好人,不是逃亡地主富农就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所以没法改。”大姨妈说:“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
三
在七星岗的一栋房子里,这家人正在吃饭。男主人热情的起身招呼“哎呀大姐来了,快坐下吃饭。”大姨妈毫不犹豫地找位子坐下。石云飞本想说吃过了,但见大姨妈坐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石云飞从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比乡下过年都吃得好。沙锅鱼头,白切鸡,蒜泥白肉,这么美味可口的菜,石云飞不但没有吃过,连见也没有见过。这生活和农村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眉清目秀。相互介绍了姓名。男主人是姑娘的姐夫,他说:“你们这些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城市占用,你和姨妹的事情,没得大的意见,但你得回去找当地政府,你的成份是可以改的,你回去把成份改了,你和姨妹的事情就可以定下来。如果你无法更改你的成份,这个事情就算了。”
听如此说。石云飞心知这事没有发展下去的可能,为不负大姨妈的好意,答应回去想法改成份。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就礼貌地告辞了。
石云飞给大姨妈讲了,因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血统属于哪个阶级,自己的成份根本无法更改,这件事情只有到此为止了。
他本打算立即回去,大姨妈说难得进城一趟,到城里的亲戚家走走。大姨妈带着石云飞来到二舅家,谁知二舅家的二表哥正要去相亲,见吴嗣梦带了石云飞来,吴嗣安的脸色就有几分不高兴。
说:“大妹你来得真不巧,别人给我们吴金轭介绍了个对象,我们全家人都要去看看。”吴嗣梦说:“大家一齐去不就行了么。”吴嗣安说:“恁啷格要得?”吴嗣梦说:“恁啷格要不得,又不是外人。”
二舅妈叫石金玉,论辈份石云飞该叫她三姑婆,此刻她看着石云飞说:“你去没得啥子,他去就不合适了。”吴嗣安说:“我看恁么样,给他四两粮两毛钱,让他去街上去吃两碗小面。”吴嗣安边说话边拿出四粮搭伙卷和两毛人民币,又问吴嗣梦道:“大妹和我们一起去晒?”
吴嗣梦说:“算了……算了。就多他一个人,我们走老三家去。”吴嗣安说:“可要吃午饭了呀。”吴嗣梦说:“街上有的是馆子,你怕找不到饭吃。”吴嗣安说:“这两角钱拿去晒。”
吴嗣梦叫起石云飞,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说:“二角钱伸得出手。人穷的时候呀,少到别人家去,前些年我没卖冰糕没得工作,我就争硬气,天大的困难也不找他们。你哪个三姑婆最是嫌贫爱富。你大表哥叫吴金逸,表妹叫吴金容。这些人……石云飞呀,你再穷再没得钱,也自己忍着,免得别人小瞧你。”
四
外婆在三舅家。外婆的思想重男轻女。论说起来石云飞并不是她的亲外甥。在他的记忆里,外婆喜欢他和石云来,不喜欢石云情和石云缘。“哎呀,这阵才来,吃了饭没有?”外婆快七十岁了,缠过脚,走路摇摇摆摆的,连忙起身张罗饭菜。三舅才安家,三舅娘叫蔡中卫,石云飞初次见面。
在三舅吴嗣国家,遇上一位面貌清癯的干巴老人。大姨妈告诉石云飞,这个老人叫古寒秋,是外婆的弟弟,石云飞该称呼他幺舅公。随幺舅公来的姑娘叫古盛芬,是幺舅公的女儿,石云飞称呼她九姨娘。后来大姨妈告诉石云飞说:“幺舅公是专程来找吴嗣安的。解放前,吴嗣安从乡下来投奔幺舅公。
刚来重庆时生活无着落,吃的穿的用的,一切费用全是幺舅公提供,连上妓院赌馆都是幺舅公拿钱。那时候的幺舅公很了不得,在伪政府里不知道当什么官,随便去哪里都有警卫人员相随。他把你大舅带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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