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彬的声音并不高,但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段文煊并不买账,他信奉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孤芳自赏择友而交,他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很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知道你想说这不过是应承,是逢场作戏。但是你想过吗,如果有人看见我和他们在一块儿喝酒会怎么讲?他们满处跟人炫耀的时候会怎么说?我是他们的把兄弟吗?乱弹琴!纯粹是乱弹琴。”
“区长大人,放下你的身段儿吧,哪怕是暂时的,表面的呢。你跟他们说什么了吗?你跟他们约什么了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城府?他们怎么炫耀别人怎么讲都没什么关系,现在谁不胡言乱语的说什么有靠山有后台?就是有个市府看门的亲戚,也往局长处长上吹呢。黑头们想跟你攀个交情,想长长脸,也有回归正统的意思,咱们就不能容他吗?再说,我安排的最里间雅座是最僻静的地方了,再说,跟他们一块喝过酒的你还算不了大官儿!”
“问题是有意义吗?有必要吗?在这个关键时候,他们能裹挟到政治的漩涡里来吗?难道我们需要一场厮杀吗?”
“你有时候显得太天真,太单纯。你也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了,怎么就改不了轻率倔强的老毛病?没看出来现在的形势吗?常务副市长的位子在那摆着,谁也不敢说唾手可得,都憋着一口气,也许早就活动上了。我觉得一场争斗已经就开始了!可能比厮杀还厉害呢。我们不做准备行吗?我们跟黑头们的交往不过是埋下的伏笔。你可能不相信,李东生可不小看他们,跟他们关系深着呢!有他们当线人治安破案易如反掌。别看他们有时候胡作非为,但他们知恩图报,讲交情讲义气!”
“我跟他们可没交情没义气,更不会套近乎同流合污!”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让你合污了?他们可是你治下的臣民呀,没感情可不行。套近乎大可不必,联系一下还是有意义的。即使现在对你没意义,不远的将来会对你有意义。现在是对黑头有意义,他正等着你夸他赏他呢!”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跟他们毫无瓜葛,也不打算跟他们有任何牵连。”段文煊大惑不解。
徐彬伸手接过了水壶,示意提壶蓄水的小姐离开。望着小姐款款走去的背影,徐彬若有所思:“就说一件吧,玉如意,那块翡翠的玉如意!”
段文煊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他们也扯进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早说了还能办成大事吗?早说了你敢要吗?”看着段文煊掏手帕,擦汗,徐彬好像在欣赏什么,然后才轻轻的说:“还是太年轻,定力不够啊!就这么一块小小的玉如意,竟然让你坐立不安!” 。。
茗香意远(5)
“对,我是定力不够。因为我好像被蒙在鼓里,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不是提线木偶,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我从来不知道玉如意跟他们有关系,否则我绝对不要,我不能栽在这些无妄之徒的身上!”他顿了顿,“玉如意是拿不回来了,告诉我,它值多少钱,我一定还上。”
“钱倒不是很多,区区八万块钱。”
“行,明天我会给你的。”
“但是它的市价三十八万也不止!它的作用五十八万也不止!”
段文煊颓然靠在沙发后背,沙发高仅及肩,脑袋不得不枕在靠背上。稍许的沉默,他就势扬起了头:“徐彬!真不知道你在背后还干了些什么。我一直拿你当知心的朋友,怨我错看了你!玉如意是我托你买的,至于你是偷是抢我不知道,就知道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我认为它是清白的!钱我一定要给你,还要麻烦你给我准备好发票。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就此打住。服务员,结账!”
徐彬向走来的服务员晃了晃手臂,服务员知趣的退了回去。
“亏你还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就这么感情用事?你的清高和斯文呢?我倒是没错看了你这个朋友,所以要推心置腹的和你聊聊。”徐彬不急也不恼,只是更加压低了声音:
“咱们共事三四年了,为人处事彼此都了解,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你说我不像做生意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不错,我承认商场上就是江湖。这里面真假虚实都有,尔虞我诈更让人防不胜防,但是离了朋友离了江湖我徐彬什么都没有!往深了想想,难道官场上不是江湖?只怕比江湖的水还深呢!名利荣辱甚至于身家的安危祸福不都是命悬一线吗?仁人志士君子之心对付得了阴险奸诈虎狼之心吗?你真心实意想干些事,旁边多少人找麻烦使绊子?干好了个个抢功,演砸了个个撇清!更别说使坏下套儿的了。别看你十年来一帆风顺,仔细琢磨琢磨,没有你的学历,你的年龄,没有你爸爸的影子,你能走到现在吗?没有宁宗岭的知遇之恩,没赶上东清开发的机会,你能有今天?恐怕没当上区长就翻船了吧?你是学历史的,也学过政治,恐怕比我还清楚。就你干的那些事,说政绩就是政绩,说工作完全是工作,说平庸也算得上平庸。人嘴两张皮,中国话又那么深奥,关键是看谁说。肯定你,有一百个理由,否定你,也有一百个理由!尤其是领导班子换届的时候。”
徐彬的一番话,说的段文煊连打了几个激灵。“凭良心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实干苦干,实绩政绩都在那摆着嘛!我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成绩,人民群众心里自有一杆秤!这三年区里几乎变了个样,这是众所周知的。我既不贪也不庸,没什么把柄捏在他人手里,这是经得住考察的,事实上他们也没少考察我。我做人是光明磊落的,我的心是坦坦荡荡的。”段文煊找到了自信。
“但这不足以把你送到市长的宝座上去!在东清由不得你来居功。你不是也常说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全区人民的共同努力奋斗下,还有在党的方针政策指引下,在方方面面的配合下,等等等等,还要归功于这归功于那的,哪有你的位置?”徐彬禁不住笑了起来。为了掩饰,他低头嗅了嗅碧螺春的清香,轻轻啜了一口。段文煊感觉良好啊,该给他敲敲警钟了。
徐彬拿起烟盒向段文煊摆了摆,见他不理不睬,就自己抽出一支点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茗香意远(6)
“别那么心高气傲的,现实点好不好?你知道为了这把交椅,多少人夜里睡不着觉?人人都准备了充足的理由,人人都能拉出千丝万缕的关系,人人都有否定他人的武器,文煊,你手里有什么?别看你们见了面有说有笑拉手干杯的,人背后全都上时尚了吃奶的劲儿!常务副市长是人们向上爬的阶梯,谁能放过这一环?这让我想起了葛优他们演的电视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谁主沉浮,多好的一出戏呀!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甚至封官许愿,五个编辑六个心眼儿,闹得丑态百出。他们争的只不过是主编的位置,而你们面对的是谁当常务副市长!眼前的形势你不会不认真考虑,我是怕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段文煊的心渐渐的沉重起来,是的,这件事在自己的心里翻来覆去的折腾一个多月了。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年轻,肯干,清廉,有成绩,没有什么大的失误,是从基层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也知道是原市委书记宁宗岭的极力维护,力排众议才当上了区长。但是宁宗岭已经离休两年了,以自己的交际思维一个领导也没维下,更别说市府机关的各色人物了。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能坚定的投我一票?他想说,我的确想坐在市长的位子上,是想在东清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为东清的建设施展自己的才华,他又想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走自己的路,功过是非让他人去任意评说。他还想说就算是当不上市长也没什么关系,我本来也没觊觎乌鸦嘴里的腐肉。然而那是真实的吗?我段文煊毕业回来扎根在东清,不就是为了飞黄腾达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吗?段文煊没急着表白,他记起了自己定的规矩,喝酒了,什么态也不能表,什么也不能承诺,在徐彬面前也不行。他慢慢的斟上茶,轻轻啜着,极力掩饰内心的矛盾。
徐彬好像看穿了段文煊的心思,说出了段文煊的心里话。
“你既不想当一个平头百姓,又不甘心当一个小小的区长,你要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当年你没有应邀前往北京去发展,不就是想从基层做起扎扎实实的走仕途之路吗?你认为以你的学历,凭你的本事在小小的县城肯定能够出人头地,十年了走到现在也确实不容易。但这是真实的吗?就这样凭踏实苦干去平步青云再上一层楼?笑话!你太小看东清了,有句话是庙小神通大,水浅王八多,我在东清比你年头长,是喝东清水长大的,这里的水深着呢。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人正身正、光明正大、莫问前程之类冠冕堂皇的话,那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从你知道这次常务副市长是竞选上任的时候,从你知道人代会提议你当候选人的时候,你的心就提起来了,就激动起来了,就睡不着觉了。这里没有功利想法?”
这确实是段文煊的心理活动,但他不能接受徐彬追名逐利的质问。
“竞选市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用不着隐瞒自己的想法。但我既不是跑官要官,也不是毛遂自荐,更没有请客送礼搞阴谋诡计!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势利。”
“多么高尚啊!”徐彬好像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但要达到目的,还是应该有些方法,比如投石问路,比如曲线救国。好啦,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问你那块玉如意哪儿去了?说句你恼的话,它不就是一块敲门砖吗?”
段文煊身子一阵,徐彬的话挑战了自己的自尊!“胡说!玉如意是我的定情之物,这你知道。我们的关系是纯洁无暇的,这你也知道。我们从来没谈过任何功利的事。你的话是对我的人身侮辱!”段文煊腾地站了起来,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刺激了他。他感到自己可能失态,便伸手拿了一支烟。点上,只是手有些抖。他真想和徐彬翻脸,或者痛骂他一顿,但是碍于这几年的交情,也有失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义正词严的加重了语气:“那是我对感情的付出!别说是升官不升官的事,为了我一生的幸福,真闹到身败名裂我也不后悔。”
茗香意远(7)
“我理解,但那是你的看法,别人可不这么看,结果也不那么简单。角度不同看法也就不同,要我看,对你来说,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是一盘不能输的棋。因为你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转折,可能改变你一生的命运,因为你和喻如意是情人,因为喻如意的爸爸是市委书记!”
第二章 翡翠如意
接了喻如意的电话,喻乃杰推掉了晚上的应酬,告诉司机:“今天哪儿也不去了,送我回家!”
这些天麻烦事忒多,他也有点头疼。市人代会就要召开了,面临着五年一届的换届选举。现任金市长离职后,按惯例要去市政协,而主管城建和开发的常务副市长老辛提为市长已成定局,关键是常务副市长的空缺由谁来填补。省里的意思是面向社会进行公开招聘,为将来的县市长和关键部门的人才选拔做个试点。喻乃杰和班子成员商量了一下,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打报告请求改为在市人代会上进行差额选举,省里同意了。按照省里的要求点要宽、面要广,讲经验,重知识,候选人必须三人以上的精神,市委组织部提出了大名单五人正式候选三人的方案获得同意,大名单已经提交人代会讨论通过,正式名单要在人代会召开前确定。正如所料,围绕着人事安排职务调动引起了骚动,成了政府机关茶余饭后的话题,虽然不过是暗地里使劲,桌子下面较量,但还是能闻出火药味来。方方面面的信息亦真亦假明里暗里的传递过来。喻乃杰光听不说,光看不问,他不是个糊涂的人。
省府李秘书长打来电话,特意询问东清市国资局和规划局这几年的工作,还没汇报完呢就不住的肯定严铎的工作,并且再三说明省长对东清市是非常关心非常照顾的。严铎几年前从规划局调到国有资产管理局当局长,原来的职务也一直兼着,他在省里有很深的人脉,李秘书长是他的老同学,喻乃杰早知道。齐州地委副书记也是纪委书记郑雄来东清视察工作,免了官方接待直接把车开到了公安局长李东生家里,硬拉着自己出席丰盛的家宴,当然这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吃饭的时候他谈笑风生,频频夸奖东清市的治安工作很出色,把很多问题消灭在刚发现苗头时,很对路嘛!李东生治理有方啊。他拍着李东生的肩膀说,跟着喻书记好好干,大有前途啊。他们这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