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犹豫不决战胜了胃部的激烈不适。他几天不归家,瞑瞑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告诉他,一旦回到家,只怕肚子还是不得不继续雷鸣般地下去,说不定是肠胃雷鸣到天明了。再怎么亏欠,也不能亏欠肚腹之欲吧?想到这里,抬起饭碗,三下五去二,风卷残云汤入胃,哪管它脾胀肠满无心餐了。吃尽了饭菜,喝竭了残汤,呼出了满腹的惆怅。
吃完饭,回家。一路的士一阵风,寒风细雨阴窗边。
手机不经意地响起。
会议改为后天举行。
到得家门前的小院,他轻快的步伐突然异常地羞于起步了,甚至仿佛被挂上了千斤重的铅块。站在门口好半天,想着不是台词的台词,念着不是选段的段子。沉吟再三,伸出模棱两可的手,挪动着犹犹豫豫的步,活动着迷迷幻幻的步,倒腾着胀胀满满的腹,仿佛进入了一个艰难的历程,比艰难的历程还要异常艰难。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得客厅门的。
他只看到一个灰蒙蒙的影,正模模糊糊地做着事。他心中一惊,有七分惊世,三分骇俗。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自己那争气的儿子正在电烤灶前做着繁重的作业。一想到儿子繁重的学业,他心底透着无穷无尽的无奈。看到儿子如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小小少年手拿皮鞭,走在空旷的原野上,那是多么轻松多么自在的年代。自己轻轻松松地看完书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四处游玩。那时家缺钱少粮,到新华书店一蹲点就是几个小时,在书店里看看书,空闲时段偷着乐,倒也自得其乐,其乐无穷了。如今儿子他们一天到晚,只见上课下课回家就挤进作业丛中,老师大本小本的《一点通》、“一百分”系列、“成功”系列、“成功训练计划”系列……数也数不完,反正横竖通知你买齐喽,做全喽。仿佛只有买齐并且做全喽,你的成绩就会突飞猛进,你的知识就会几何级数般猛增,大增特增。子女成绩上去了,老师喜开怀。子女成绩下滑了,老师横眉冷对千夫子,不甘俯首成孺子流。听说儿子所在学校实行了绩效考核。他就不明白了,小学也实行绩效考核,真有点儿幼儿般戏谑,马戏团般杂耍,魔术般奇幻。如果哪个有兴趣的穿越时空大家,胡乱抹上几笔,说不定还能打开局面,“奇幻时空穿越小学教育小说”从此一炮走红,而且大红大紫了。
两口子有时坐在一起,闲话连篇的时候,往往把延袭了千年的科举制度批得抬不起头,末了末了,大发感慨,如今的小学生呐真苦真累,几本破书读到六年级,还是那么几本破书。这哪里是学知识?知识有象这么学的吗?几本破书要是学好了倒好,可是你看他们都学到了些什么。但见字词,音调难全,更不用说凑句成章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读书读书死读书,背书背词无新词,考试考试考字词。除了字词还是字词成语,现在可好,每一篇作文居然规定要用不得少于指定十个老师列出的成语,作文都成什么了?都成堆成语迷宫了。三百来字的作文,学生在成语中左迁或绕,东击西挡,堆起了又拆,拆了又堆,仿佛也并没有绕成个精美的迷宫。一不留神,忽然考不及格起来,语文老师电话威胁,英语老师拦路批得你体无完肤,数学老师埋怨你给孩子究竟少做了好多作业以至你们的孩子成绩如此不可思议。他有时也想问老师们到底怎么了,可是正如他的学生家长不敢问他一样,他也只好忍了又忍,徒然在家里两口子牢骚满腹无处申。依我看呐,如今的教育体制真个比科举还科举,比科举还不如。真正不明白了,南眳的教育之路在哪儿了?咹,在哪儿了?几本破书就能点拨出一个个经天纬地之才?米来高的辅导书就能逼出满校园的清华北大?
“还没得做完作业?” 。。
第九章 真真假假有无间⑵
“嗯,还有‘成功’上的没有做。今天不做,明天又得罚扫地啠А!倍铀前嘤懈鎏ǖ募吐桑飧黾吐善癫凰凳欠窨尚Φ没奶疲堑娜酚行АW饕底霾煌辏Iǖ孛簧塘俊0嘀魅未苏幸怀觯目嘌睦垡簿痛哟思隽耍壑斜镒懔艘还删ⅲ饕挡蛔鐾晔峭返却笫拢劣谡酚氪砦笕词切〉貌荒茉傩〉奈侍饬耍婵晌铰就垦谎换姑副净奶泼Ю铩6铀俣嚷幕埃恿惆氲绞坏悖慌乱沧霾煌暾舛哑鹆擞致馄鸬淖饕担佑镂牡绞В邮У接⒂铩:迷谥档们煨业氖牵渌频睦鲜κ谴蟠却蟊墓凼酪羝腥妊谏钪氐目嗄阎校谑槠莆廾俅Φ娜嗽种埃盟巧偃葱硇矶喽嗟姆衬铡�
有时儿子作业完成得快,他也不禁追问:“你们真的没有其他作业。”
十岁的儿子感慨良多集中成一句精粹得不能再精粹的语言:“其他科?其他科再来的话,我跳楼。”这句话儿子说得镇静异常,张权禄却不由得惊心动魄,不亚于张权禄真的跳了一次又一次的楼。
小小年纪说什么不好,偏偏一提学习,张口就来“我跳楼”。在他的潜意识里,跳楼大抵上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生无可恋的人,第二种是破产无力归还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人。儿子小小年纪,正值既不是生无可恋也不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年龄,相反,用古话说正是阳光明媚,用时髦的话来说正值靓丽年华的那种年龄,居然产生了跳楼的想法,而且说得镇定异常,这种镇定只有成人才有,不应该也不能出自小小童稚之口,然而却正是出面前这个小儿之口,怎能叫他张权禄不彷徨又彷徨,惊诧又惊诧了,提心吊胆又提心吊胆。有一次人,儿子真的站到了窗台上,示威般鼓动着瘦小的双臂,眼里噙着绝望的泪水,小脸蛋委屈得能扭出一杯清水,两行小泪流成两股小沟,小嘴瘪得象被冤枉进了几年大狱,嘴里含混不清地嚷道:“老师逼我,老师冤枉。我要跳楼就是要跳楼。”仔细一问,才知原来前天动作放慢了进度,左写右写写不完的作业。关于这件事,张权禄记忆犹新,前天儿子的确写到十二点仍然在埋头苦干,咬紧牙关。没有想到不得好报,却生拉活拽要跳楼。他也觉得儿子比窦娥还冤,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苦苦相劝,好说歹说,动之以情,只差通知110。终于是儿子磨不过老子,老子更有办法,总算打消了儿子跳楼的念头。但是令他惊惶失措的是,不知儿子是从哪儿知道世间还有敌敌畏。当儿子不再提跳楼一事之后不久,突然问爸爸爸爸啷子是敌敌畏,听说喝起来很甜,想来也一定很香。香甜香甜的敌敌畏喝起一定不苦,一定不会让人觉得疼。真的不痛吗,爸爸?你告诉我嘛爸爸,请你告诉我。他错愕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但是从此以后,对儿子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马虎,半点不敢大意。心里不断地诅咒着万恶的科举制度,千刀杀的层出不穷的小学辅导书。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起诅咒野蛮的老师,无情的老师,痴迷于辅导丛书的老师。老师累老师苦,老师就该多压作业,不压作业岂不把学生娇惯得四体不勤,五经不分了,不压作业中国的素质教育岂非成了一句空话?素质教育最终还是得用成绩来衡量,离开了学生成绩,谁晓得你这个老师的教学水平究竟有多高?不经苦中苦,哪能成人上人?
“赶快做完好睡觉。”
“你烦不烦哦。你不嫌烦我都觉得烦。”儿子似乎压抑得终于如火山爆发,“没有做完,明天你帮我扫地。终归这地还得我扫。别烦啠Ш貌缓谩C皇乱槐吡箍烊ィ催丛ǎ的悴环衬慊拐媸欠乘廊藛'。”
他自觉没趣。到洗梳间洗了洗脸。走进寝室。打开电脑上网一游。一边神游网络,一边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只听得客厅一阵轻响,随即响起妻子曾素芳声音。“小明,居然还没得做完呐。”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几分无奈,“嗨,你们老师咋个搞哩。作业嘛一本好的辅导书做正确啠б簿妥愎粏'。哪有象呃折磨小孩哩?一天作业个没完没了,可见你们老师的水平呐……你爹哩,回来啠坏茫考柑靻',死也应该回家来死吧,死到外头别人岂不说我霸道?”
“在寝室里嘞。”
“哦……还是晓得回家来死呐。还晓得有这么一个家啠Ч!�
“老妈,你烦不烦人呐。你想找他吵,就出去吵,人家作业多的是,没闲心听你们吵。”
素芳一听:“我哪子说过我跟他吵啠В俊�
“看你凶巴巴哩样子,人家不以为你们在吵架才怪哩。” 。 想看书来
第九章 真真假假有无间⑶
宿舍里突然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得如同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的前夜,冷不棱汀冒出棵手榴弹却足以要你的小命。滞息、沉闷。出奇地滞息、沉闷。刚才还大呼小叫的儿子,似乎突然懂事了许多,一边静静地盯着素芳的每一个细小且精准的动作,一边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开暖暖的电烤灶,回到自己那个狭窄且寒冷的卧室,重操旧业去了。
“小明,你想去哪点?”妻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你们腾地儿。”
“腾地?”
“是的。”
“腾啷子地?嗯,你给我坐下,做你的作业。”只听小明唉唉诺诺了几句,似乎又坐回原位了。客厅里顿时针落地有声,雾入室呼啸。张权禄站起身,走出寝室,乜了妻子一眼,妻子不温不火,平平静静,坐在沙发里。
“张权禄,你给我过来。”
“是。”
“你最近做的事,我理解。我不是不理解。”妻子的话语微风般轻柔,细雨般和蔼,象跟自己争气的孩子谆谆说教。他谨慎地“嗯”了一声,等待着妻子老子云庄子曰地说上一气之后的雷霆大怒,等待着暴风骤雨的到来。金刚一怒天下诧的冷气似乎随时扑面而来。“坐下。既然你认为是对头哩,你就放胆坐下。”他不敢坐下,不是因为没有道理,而是因为愧疚,实在愧疚得很。愧疚得唯有站着,心绪才有片刻的消停。
他看了看埋头做作业的小明,她也看了看小明。她点了点关,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起离开了家门,在校园里漫无边际地散起步来。谁也没有开始开口的意思。最终还是曾素芳开口:“你不归家,我也没有怨你。”他听了此话,心下有些感激,感到她的善解人意。他默默地听着,千言万语藏心间,一时语塞无言对。
他们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来回游离着,在稍粗的树与树之间不断的转换着视角,听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闵艳其实也活得很苦。她的苦楚我也略略有所感受。男人死啠眉改臧桑薅夼模×耍艿糜腥苏展税桑俊�
一声“闵艳”仿佛把张权禄从遥远的记忆里拉回到现实中来。全校教职工只有素芳直呼闵艳大名,她从来没有称呼过“名校长”或者“闵校长”,而名言似乎也并不在意素芳如何称呼她。她常说,素芳心里有股气,等这股气顺过来,也就云消雾散了,何必与她计较呢。说到底,自觉对她多多少少有点儿愧疚。不,岂止是有点愧疚,是十分愧疚。自己对她不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下辈子报答她吧。至于名字一个符号罢了,不过只是好听与难听的分别,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自己无所牵挂,只求她将来不再记恨就算了。有时他也曾经思考,名言真的就不记恨吗?这太不象名言的为人,大抵因了自己的关系,不好过多的纠缠在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中,一旦引爆,将祸起萧墙吧?他从来就佩服名言的韧劲,从那个不知名位的乡村中学调到民中,一忍五年,后三年还在丈夫醉心于歧黄之术的阴影中渡过,好不容易终于磨正,这需要何等的韧劲?
“是啊。她的心的确很苦。”想到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遥望着寒冷的夜空,阴沉沉的,向他压来。他奇怪今天的素芳与往日的素芳的确不同。在如此阴阳交替、如此明暗难定的时期,如此特殊的时期里,的确需要素芳的这份稳定,这份若无其事。这时,他似乎觉得身后有个阴影闪来闪去,不断地变幻着位置窥探着他俩,回过头看了看那一排排矮小的灌木丛。那是呈方框般规划的护草树——万年青。那影在万年青的另一侧不停地移动着。他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又继续听素芳谈论起来。
“别看她平日里风风光光哩,是吧?其实她的内心似乎实在半点也风光不起来。这,我从她近来的言谈举止轻易地就看啠С隼础K侠次抟牢蘅浚鼓芡监プ樱苦プ右餐疾坏剑铮坪跞ɡ怯袉',可权利是个啷子东西?既非物,又非人,说到底啷子东西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