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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刘楠的工作也不好。虽然在背后说她,她听不到,但当面我也敢这么说。我就曾上个星期委婉地说过她,她当时还不屑一顾地说,“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的情况我知道。”我还说,“你别光看眼前,你得居安思危呀。”她说,“我怎么不居安思危了?我整天这么辛苦,为了什么?”我说,“你现在怎么辛苦了?我看你在你们单位满悠闲的。”她不满地说,“我怎么悠闲了?我当年不比你苦。”我马上说,“不提当年,现在已顾不上当年。”她赌气说,“不提就不提,反正我当年很苦。现在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下?”我说,“还是悠闲了不是?”她咧开虎盆大嘴乐了,“对,我就是悠闲,怎么了?是我辛苦换来的。你也闲个我看?”我气气地不再搭理她。其实我的本意是,她应该趁现在这份单位不管不问的闲差,自己再干点什么。我虽然不懂经商之道,但我也有我的别人无法匹敌的聪明才智,比如统筹比如预测比如审美,我相信这世上许多商人还不如我。我缺的只是得有个师傅领我进门,或者说我缺的只是投入商海的最初的勇气,当然也包括资金和投资方向。
不过刘楠温顺的时候,也会谈到她的工作,完了她说,她现在很忧虑。我说,“要不你出钱,咱们把那几间房子翻盖翻盖,到时候你要租金,我们要房子。”她马上说,“我们家才不会那样做呢。”我心里说,你们不过就是小农意识,知富即安而已,还真以为多聪明吗?看来我得另想办法。但至少我已经开始关注到这件事了,已看到它是一笔巨大的潜藏的财富。如果我看到潜藏的财富仍无动于衷,那么我就不是这个追求财富的时代培养的头脑。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房间租完,现在已虚靡着二分之一。四间房空了两间,这是不少的损失。但这个时节,租房的人的确很少。好容易前些天找了一个做松花蛋的,却没住几天就出了事。他和他的老婆做的是松花鹅蛋,然后两口子一起出去卖。有一天,就在大白天,而且院里有人的情况下,铁路的地痞就踢坏门进去抱走两筐,还扬言说,这两口欠了他们的租金。这两口回来,说啥都不住了,说你这院子太偏僻。我除了没收上租金,还白搭上一扇屋门。我一气之下,又把另两家数落了一顿。那两家却说,他们也没让我们给他看家,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有啥关系。后来实在找不来人,又只好空了下来。不想有群孩子要租,一看各个灰头土脸,就知是一群流浪之人。本不想租给他们,但他们说的又很可怜,这让我感觉租给他们反而是一场善举,就少收近一半的租金让他们暂住。同时也告诫这六七个孩子,不得在附近行鸡鸣狗盗之事,以免惊扰四邻。孩子们果然白日里只在城中流浪,并不妨害四邻。但是不出半月,仍有极好事的快嘴妇人发现这窝孩子,便四处宣扬,同时又告知我的父母。我恨恨地说,这长舌妇真是多管闲事,你见人家做贼了?但我的父母仍然主张将这帮孩子赶走,以求四邻的心理安宁。
我的父亲一个夏天总感觉胸闷,我的母亲说,可能天热之故。父亲说,不是,雨天也是如此。我说,守着医院这么近,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结果父亲终于过去让大夫检查,查出的结果是冠心病。我的祖父当初就是这样的病。这个上午和这个下午,父母和我都非常郁闷。母亲先开始埋怨父亲平时的饮食起居毫不在乎,哪像人家老人每日散步打拳何等悠闲。父亲也开始埋怨,他哪有这份清福?孩子到现在都让他的负担特别重,他能有这种心情?我最后也投入埋怨,我说,你老人家一生反思过没有?有没有好的生活习惯?哪怕早晨没有牛奶只喝杯开水,每天有屎没屎排次大便?你做到了没有?老年人不能多吃糖,你偏偏就爱吃糖,你做到了没有?我爷的病你又犯,上辈的教训你汲取了没有?你又如何给下代做榜样?母亲说,“看看你这儿子像审贼一样,看你今后注意不注意?”父亲说,“我就爱吃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你说喝水,我还偏不爱喝水。你说拉屎,我肚子里没货,怎么拉屎?不像有的人,肚子里没诗﹙屎﹚,偏要整天拉屎拉屎,那不肚疼才怪哩。”瞧瞧这辛辣的语言,我家老爷子,你说幽默不幽默。
第五章 第四节
关于我的父亲爱吃糖,是这么一回事。他年轻的时候在铁路工程队。当时修铁路非常辛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往干上一天,走上几十里都没有人烟。而且活又苦又累,汗流浃背,往往还吃不上菜。工地食堂就蒸上糖包子,让工人靠那点糖水当菜吃。后来我的父亲终不堪重负落下大病,两年吃下三百服中草药才保住性命。但同时也落下了爱吃糖的毛病,不过他吃糖好像对血糖并无多大影响。他这冠心病不过是我家的传统,肚量小所致。说来也怪,我家人从不会有什么肿瘤、癌症之类的疾病,也不会出现世所罕见的疾病,我家人性情平和,不好暴虐,不会变态,但晚年会有冠心病之类的毛病。我现在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并且开始力戒之。我如何戒除,无怪修身养性而已。同时我在早些年就开始内心强化意志,我当时对自己说,我必须活到九十才不负此生。因此我将来肯定活到九十。我把这一招叫做对生命力的唤醒,这是我的绝招,不肯示人的,今逢老爹的辛辣讽刺,心生亢奋才公之于众。只是后来我更有一种担心,目前的这种生存状态,活到九十又有何用?
我决定今后要善待我的父母,可着心意对待他们。他们再也不是几年前的那种模样了,他们已日渐苍老。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可他比父亲年轻好几岁。现在她每两个月都要染次头发,而且都是我替她染。我在这时候,就特别容易感伤命运无常,人生苦短。何必再有人生呢?人人都是不老的神仙该有多好。可一代不老,是否也意味着后代永无出世之日?这样这个世界还会是个充满活力的青春世界么?我现在并不热衷于我的过去甚至我的童年。比如说,那时候从未吃过一筷子长的鱼,现在不是已经吃到?那时候渴想过女人却没尝过女性的滋味,现在不也同样尝到?更重要的是,那时哪有如今这般英俊、这般洋气、这般思想深刻、这般境界超越?还有这般健康,充满人类的理性和生命力?只是现在我仍然不会上树,不会游泳,不会开汽车。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只是我的父母已开始苍老,开始有了疾病,开始行动缓慢了。其实我并不在乎金钱的多少,或者我还没有意识到金钱对人生的重要性。
父亲开始吃药。他多少已开始注意他的身体。医生也给他开了不少的药,什么硝酸甘油,还有什么速效救心丸。救心丸那瓷葫芦瓶非常可爱,这我在故乡时曾把祖父的收藏了不少。我也知道,这些药都治标不治本,一旦人得了冠心病,只有慢慢养老而已。老年病只要多加注意,想必也无多大妨害。我心里已默默地告诫自己,再不可惹老人生气,父母的一辈子真的很不容易。若是我自己,别看懂得那么多道理,像现在这样无儿无女无老婆,还真不一定活一辈子。我真的还没有那么坚韧如山的勇气。又要活得正义善良,又要活得不亢不卑不畏贫穷,我想起来就后怕。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呵,它能允许一个普通人如此活着么?
就在我可说是心情和身体状态都挺好的那几天里,我出了工伤。我的双腿不小心踩进车间的纵向的下水沟里了。当时我的手里还拉着大车,不过是空车,来车间装纸卷。若是实车,那一吨左右的重量对车形成的惯性,足可将我折损在车把及车腹之下。现在我只是拔出两鞋黑泥,另外两腿也碰伤了。主要是踩翻的铸铁板盖碰伤了我。我一时疼得咬牙切齿,我的班员却立在四周哈哈大笑。那个白霜脸的小姑娘,平时也不苟言笑,这时也爆出了满嘴的牙齿,我还以为她平时豁嘴不肯露牙呢。还是我一个妹,从纸机上赶紧下来扶起了我。她生气地说:“你们班长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好意思笑?”他们这才勉强收起了笑。接着有人忙去重铺那地沟盖,有人代替我拉起了那大车。我的好友这天休息,人没来,不然也用不着我来拉车。他知道我体弱,总是代我干这些重活。他常挂嘴上的一句话是:“你坐镇指挥就行了,用不着亲自干,有我呢。”
我感念着朋友的情义,瘸着坐到车间的长条椅上,查看我的伤势。果然小腿的主干骨上都青红起来,有两处还擦破了表皮。又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开来天车,再用天车将纸卷吊到车上,再一干众人将那车连拉带推弄出车间去我们的操作房。我心里说:“我得好好休息几天了,你们平时不想干,这次就好好干几天吧。”不一会儿见车间主任从他房间里出来,路过我面前时,我就跟他请假。他以前对我不善,但现在正用着我,我也为他出了不少的力,这点面子他自然得给。我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然后我拐到自来水管处,用水冲了我的污泥鞋和裤管,这才对纸车上的妹子挥挥手,走了。我拐到我们的操作间,吩咐我那好友来了,让他带班,然后我就毫无留恋地扭身走了。
路过城里药店,买了正红花油之类的药,在旁边的商店打电话告诉了刘楠。刘楠说:“你咋搞的?干活不小心。”我这时哽咽着,不想说话。她又说:“我明天去看你好么?我今天实在脱不开身。”我听她声音又出了鼻音,我就“嗯”了一声放了电话。这时身上只剩一元一角钱,刚好七角坐车之用。我的腿越来越疼,但我的鞋已不再令我难受。我就这样一路瘸着回到家来。火车站、小区和楼里窗前的天光,都如此平淡。有楼有女人,但仍不是个家。有年龄有精神有体魄,但无金钱。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第五节
有年头的中华跌打丸仍留半盒,这次又用上了。洗过搽上了正红花油,我的头脑也安静下来,想想还为刚才的喉咙哽咽感到好笑。洪义呵,你要坚韧,这个教条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呢?想想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姑娘,还是没见她胸部凸现过乳房的模样。然后又想想车间主任的态度,也没发现什么笑里藏刀的地方,这才为这几天的休假放了心。我的好友不会夺我的领导之位。至少这次不会,否则他就要被我的同厂其他好友和全车间的人耻笑,因为这叫趁人之危。其实不就多出五十元操心费,还有什么可争的呢?这样胡思乱想一通之后,伤外跳荡的疼痛和浑身乏累就袭上了心头和脑海,我睡去了。我的床几日前又搬到了客厅,因为我已用旧床单做成了简易窗帘。这样我在欢爱刘楠时,没有北间那份阴暗之氛,而多了生命在青春时原本的肉色和生动。
楼里白日的天光是如此闲暇宁静,甚至扑落在任何事物上,还使那里多几分妩媚和明晰。封尘或苍蝇干化的尸体也不例外。我的睡眠深沉几许,直到楼内的锤击声在下午将我敲醒。楼内各户人家已断断续续装修了许多时日。刘楠当时也让我们装修,我说,现在没有钱,再等等吧。等下半年有一笔土地款下来,有两万多呢,那时我们不但可以装修,也可以结婚了。然后我就对刘楠细讲了这笔钱的来由,还讲了我将来的打算。为了给爱情信心和给女人打气,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并不想借机再去考验她或者说考验我的爱情,因为我知道没有几个女人能够过关,除非我遇见我没想过的那种女性。我早知道刘楠根本就不是那种女性,我要她的爱,要她的性,要她给我的家庭,这就足够了。这才是现实和现实的状态。我不是英雄人杰,我不刻意追求知己红颜。
刘楠第二天晚上才过来,把我整整想了一天,也烦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