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住落日》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搀住落日- 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去“隔观”,那由谁来接着做我们的工作呢?“前仆后继”;说起来既容易又悲壮,实际上即便再组建一个防非指挥部和与之配套的扑疫,救治队伍就已经够难的了,人才,阵地太有限了,何况还得有相应的器械装备呀。再回来几车返乡人员,市里怎么办?真是不敢想这个“大盘子”,也不敢想自身的“小盘子”,同时也为自己在老乡(我的老家在银洲镇乡下)面前未能完全彻底说真话而愧疚。

  将雨中返乡客劝回隔离区后,我们回指挥部,立马起草下发并在电视上播出《致全体市民的一封信》,告诉市民:非典可防可治可控,不必恐慌,但也要注意预防,特别要注意外出返乡人员、疫区归来学生和流入人员把病毒带入A市。要求凡有家人在外务工、经商、就学的,请他们近期不要回,避免归家途中感染,带回疫病。倘若有带回迹象的,立即报告当地发热门诊接去隔离治疗,千万别接触。没有异常的返乡人员,应即向所在地报告,纳入疫情监测范围。

  防疫站来报:全市已累计扑疫275次,消毒184055m2,排除疫情136起,已隔离医学观察85例,健康检查登记15468人次;接待返乡人员4274人,都纳入了所在地的疫情监测,其中发热的55人,均收入所在镇卫生院发热门诊在隔离治疗。最为可喜可慰的是,在宜昌城区和南、北、西邻县市区已有首发病例或疑似病例的严峻形势下,A市至今未发现一例非典患者,也未发现一例非典疑似病例。我们保住了一方“净土”。但,东院昨收的两车返乡客中,有2位尚未排出嫌疑。就像两把悬剑时刻在我们头顶晃悠,搞得我们战战兢兢;更像两团烈火,随时可能烧上我们的身,把本来就心虚腿软的我们烤炙得浑身筛糠。

  晚6点多在一楼吃份饭,听到多种版本的传言:

  “宜昌市腾出一家宾馆,非典病人装不下,分了两车到A市来了!”

  “北京昨这么不负责?一百多民工病了竟往人家乡下赶!”

  “有两个病得快死了,同车送回的人都染上了!”

  “这些人也该死,病了就在那儿治吧,偏要逃回来,害人又害己。”

  指挥部速做节目上电视,安顿民心,以正视听。张市长还亲自做电视讲话。

  21:55,得了点儿空闲,我正在指挥部疫情组长办公室里追写日记,隔壁疫情电话忽报:星镇庙村胡某,女,38岁,刚从广州打工归来,正发高烧,干咳剧烈,且回村后找人拿钥匙、看打花牌,已接触了好几个人!现独自一人躺在自家,无人敢进去探视。星镇唯一一辆救护车已坏,无法修好,用别的车又怕传给了他人。卫生院扑疫和医务人员没有连身衣隔离衣,未能去诊视。

  我的头炸炸地疼。一手接电话听详情,一手摸降压药片“利焕”往嘴里塞。

  情况危急!速报前线指挥长张汉直副市长、指挥部办公室主任郑局长。

  大约一小时后,全副武装的我,随全副武装的扑疫应急一队二队队员奔抵现场。早有星镇党委书记、分管副书记和卫生院长副院长在那儿等候。

  这是一条混凝土铺就的公路,自星镇直抵庙村前。路南路北农民的房子多为两层楼,且呈街道式格局。已是深夜11点多钟了,家家大门虚掩,门缝里亮晃晃的,有剪影似的头伸出来看究竟。

  胡某的家在路南,得穿过第一重房子。下得泥浆糊面的公路,前面泥泞难行,我和老杨等几位三重隔离衣裹身之人,特别是身背机动喷雾器的老杨,更是挪步艰难,生怕滑倒。

  好在只往前趱了近20米就到了。一栋大约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砖砌瓦盖“三角尖”屋,夜幕中,又是阴雨天,我们见的是它的背影,不知它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深不可测。

  老杨的“机关枪”开始扫射,药雾集中到就近的通道:房后门。

  在老杨把“攻敌缺口”撕开后,我们扑疫队的其他成员和卫生院两名医生冲进屋子。

  屋子里一股霉气,18层口罩都未能挡住。靠墙摆着上10把松木椅子,主席台那儿有一张方桌,桌面上热水瓶、塑料杯、饼干袋、快餐面盒等一大摊。

  患者躺在东厢房,里面阴暗潮湿,大约15W的白炽灯泡,透过蜘蛛所结的网丝忽明忽暗地闪着弱光,仿佛红眼病人的眼睛。老杨刚退出,屋子里的消毒药水味仍然刺眼刺鼻。

  女人戴着口罩,一头烫发散乱地铺在蓝底红花的枕头上,显得黯淡无光,好似石膏模特的头发。流行病调查队的刘大珍为她测了体温:℃,又记录下她的非典接触史和归乡所接触的人。两名医务人员记录她的主诉、病史、症状,其中的一位伸出听筒(由我们的扑疫队给予了武装,戴有橡胶手套),听了其胸、背部。

  一行人退出屋子。见干部们站在公路边第一排楼房那儿,黑影幢幢。

  稍事碰头,即作决定:高度可疑!用非典病人专用车“120”拖到东院去,隔离治疗并观察。

  上车前,才感觉到背部已湿透,咳嗽一个接一个,老杨戏称“长乐哥才是真非典哟。”

  “你个头小,身体比我差得多,每回背这么重个机器扫射,时时刻刻又有危险,怕不怕?怨不怨?”我“借梯上屋”,连发两问。

  “哼!假如你仅仅是个副局长,我还懒得说,说了也白说。因为你更是我的挚友,我就说几句心底话吧:人家是人,我们又不是猪,哪能不怕?怨,怨谁?这是我们该搞的事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自己的安危?!即便容你在乎自己的安危,能临阵脱逃?即便逃脱了,也逃脱不了处罚,何况还得终身背臭名遗臭万年。我生就一条搞事的命!我不会呵泡捧毬,不会花蜜妙嘴,就会苕搞事,不搞手发痒,是不是有点贱?”

  我无话可说。这老杨,真是“手有一双,嘴有一张”哦,一语中的,精辟透彻。

  将病人送至东院,交给还在院里照场的我“领导”汪院长后,已是凌晨4点了。

  家里冷清清的。

  虽然刚才与妻子见了一面,但那“面”上层层面罩,几乎等于没见着。好在眼罩是透明的,让我们的四目透过两层玻璃作了难得的一次互慰交流。非典时期一晤,真胜却寻常无数无哦。

  女儿每天与她妈妈电话交流两次。北大的防非措施比较具体,女儿天天蹲在寝室里,早、晚量体温,隔日一消毒。她隔壁寝室的一位同学是首都的,回校后已被远远地隔离。我知道女儿有点怕,尽管一再在电话里给我打响哈哈,还劝我“上一线时多穿一点,尽可能减少与可疑病人的近距离接触”。恨不得长出一只巨臂,伸至北大35楼422室,从窗子里把女儿抓回家。

  冲了澡,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脑子里尽是那位女病人泛红的面容与散乱的烫发,以及关在东院的两位嫌疑分子染黄的脏发,偶尔又闪出职高尖脸男青年踡曲在白被单里的痛苦身影……

  不知怎么一下子想下楼走走。

  天空昏乎乎的,没有雨过之后黎明之前应有的澄澈。

  一幢幢楼房都在沉睡。我们的汗水换来这个安泰的结果,值。

  多久没逛街了,没散步了?久违的享受,滋味真是特别的美,格外的鲜。

  街上的风颇有凉意。连忙把西服扣起,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慢慢往前走。中心商厦、南山购物广场、邮政大楼、新华书店、长江宾馆,白天热闹过了,夜里静静地休憩。有张有弛,劳逸结合,物也好,人也罢,都该如此。

  不觉转到我们局门前。眼前一亮:整栋楼灯火通明,每扇窗都流溢出暖意。

  作为A市防非指挥部机关,近来,也许是A市51万人关注的焦点、倚仗的梁柱。

  有“咚咚咚”匆匆下楼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绊嘴胡没时间剃而长得像茅草坪的胡耿之冲在前,高而壮的郑局长、高而瘦的张市长紧跟其后,缝里钻出“青秧子”——我们局小车司机小秦(因瘦而机灵得此外号)。

  “快,长乐,去再催一遍文化局的龙局长,叫他下令全体稽查员快快出发,把A城所有网吧查一遍,力争尽快找到胡主任的儿子胡岸!”达力的面容冷峻得有点狰狞。

  “再催一遍公安局的高局长,安排公安干警配合!”张市长也急,但稍微松活点。

  原来,胡耿之及其妻小魏这几天都忙于防非,儿子没人管,每餐都用盒饭或快餐面对付。老胡不放心,从昨夜到今夜,往家里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问学校,称:“我们也在找他,找了两天了!看胡主任、魏护士长忙于防非,没转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一定尽快找到他!你们就放心抗非典吧,啊?”

  又一个“妻离子散”户。

  打完电话,静下心来,我喟叹,我沮丧,我胆怯,我悲凉。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上,望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噹昂——噹昂——噹昂——噹昂——噹昂——”,五点了。

  顺手挪近《疫情日报》:广东新发病例只有13例了!

  新的一天,带给我们希望的一天将要开始。 

“进口”连环套
9月中下旬,甘阳市文康镇居民、市人大代表袁举民的老婆向他嘀咕:“不得了啦,自来水里冒出了丝丝子虫啊!”袁举民不相信,用手掬了一捧到门外的太阳光下去细辨,“丝丝子虫”没找着,却闻着了一股淡淡的臭味!他跑到几户邻居家去验证,结果众人皆惊呼:“哎呀真的呢,是有股臭味呀,而且你看这水,有点腻,还有点泛蓝呀!”居民们吓着了,纷纷要求袁举民“向上反映”,袁便给“市长热线”打了“民情电话”。两天后没反应,又打了一个。再两天后还是没反应,袁举民丧失了信心,放任网吧里的青年黑子干脆把这个破事捅到互联网上,黑子从英特网上返回时,顺手给甘阳市政府网也发了个曝光的贴子。

  忙得不亦乐乎的钟市长这下急了:他把一大摊子事儿都推至一旁,当推的推开,能压的压下,不能推不能压的也推开、压下,腾出时间专意处理这件破事。眼看要过国庆节了,长年累月酿成的矛盾几成干柴,一遇火星子就将燃成大火,那可不得了!纺织集团两千余下岗职工“要吃饭”的问题,两百多被改革淘汰下来的公办教师“要饭碗”的问题,甘东钢铁厂周围村民*到省要求“赶出污染黑厂”的问题,市财政局被裁减下来的二十多名干部联名上诉指责政府“减负作弊”问题,城区的龙康龙虾制品厂四周居民因“闻不下恶臭味”打砸抢厂房的问题,早把我们黑瘦黑瘦的钟市长给整得“皮耷嘴歪”。如今又来了个文康水库投肥养鱼致使文康镇民饮用水发臭的破事,真恨不得撂下这副市长挑子,回省城当我的讲师去!

  然而,上边已经发来紧急传真,责令各地务必确保国庆节期间的社会稳定,哪个地方出了集体越级赴京进省上访的,拿那个地方的党政一把手是问。看来,值此节骨眼上,可得小心,不仅撂不得挑子,还得忍气吞声,尽可能把裂缝抹平,将“火星子”泼熄,一切以稳定为重为重哟。

  钟市长责成分管农业、水利、水产工作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蒋市长,集中几天时间专抓此事,确保文康镇居民不出市上访、不到网上去出我们的丑:“这是铁任务、死任务,走了奓,提着官帽帽儿来见我!”

  蒋市长也急了,连夜给市卫生局、市卫生监督局下达紧急任务:限三日内查清文康水厂水源污染情况报我。

  第三日下午五点半,在蒋市长限定的最后时刻,市卫生局郑局长率卫生监督局长,持检验报告上蒋市长办公室:文康镇的自来水末梢水感官泛绿,有明显臭味,大肠杆菌群轻度超标;文康水厂系用楚港水库水作取水水源,该库水源去年还甚好,而且还申报了“全国百佳水厂”的。今年以来,因水库收取的承包费已翻番,为了确保完成上缴后还有点儿赚头,只有加量投肥,这样,就导致了文康水厂取水水源的污染。而文康水厂由市卫生局改水项目贷款建成后,镇政府因无钱作配套建设和保证水厂日常开支,今年便叫停了水厂的中间过滤消毒程序,采取直供式供水。于是,文康水厂的水源便出了问题,直抽而出的“自来水”便有了问题,文康水厂的服务区即文康镇居民的饮用水便惹出了麻烦。

  蒋市长看过水质检验结果,听了卫生局的汇报,扫帚眉皱了起来。他矮胖矮胖的身体从老板桌后一弹而起,在阔大的办公室里频频踱步,像一头关在铁笼子里的雄狮。

  第四日,市水利局、市环保局、市卫生局、市卫生监督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