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住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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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住落日-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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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榨声的榨屋,自是早就没有综影了,只见人把高的油绿柑桔树们在朝我观望,不认识我似地。

  我不忍再往下看,快步跟上前面的母女俩,皮鞋上以至裤脚上被自己溅满了污泥。水码头凐没了,成了死码头,我真不愿意看见这惨像呀。洲民们都把河边的老宅拆除,连带着把外婆的屋和交易所、商店都拆除,在公路边建小楼去了。公路两边兴旺了,发展成了街道。我还不至于顽固、迂腐到反对街道兴起的地步,对家乡的每一点进步,我是比谁都乐见的,但榨房拆了,船队拆了,牛车队和交易所再也看不到了,榨机、木船也不知哪儿去了,还有,龙灯、高跷、踩莲船、湖北渔鼓、竹快板以至打棒棒的滚铁环的放乡间电影的愈来愈罕见,却都使我像被挖走了心尖的一块肉一样地疼痛和伤感啊。二三十年的光阴,咋这么大的变化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沧海变桑田啦。也不知再过个二三十年后,这洲尖上又将是一副什么模样哟。

  

我的心憾

  我晓得写下这个题目,会引起读者的不解或者责怪我生编滥造词语,但我又不得不这样写。因为用“心曲”呀、“心事”呀、“心意呀”、“心肠”呀、“心肝”呀,虽然能多少表达一点这意思,但都不准确不贴切,不足以表达这意思。而这个“心憾”(羊角洲人念hān,读重音)啦,念起来铿锵有力,原汁原味地体现了我要倾诉

  这个“心憾的意思,有一吐为快之美,所以要请读者诸君原谅我在用词上的一厢情愿。”并非我之生造,她是羊角洲人的口头用语,可能口口相传几百年了。我常想:羊角洲人与好多中国人一样,都出生于“洪洞县大槐树下”,而迁徙至羊角洲以至偌大个百里洲的这一支,可能是“幺房”,老幺被老辈疼爱便多读了几页书。胸中有几滴墨水的祖先到底与众不同,出口成章,酿出“心憾”之辞,百世流芳,令愚钝后辈受益无穷。这“心憾”,也有心曲、心事、心意、心肠、心肝之意,然又远不止此。她,是那样一种心曲,藏在心窝里,又时时萦绕于脑,久久挥之不去,像长泊西山尖头的一片曼妙的云;溶在血液中,又时时弱不禁风,疼痒酸胀,且这奇感倾刻间窜及浑身,有如高明的中医师将针炙扎进了你的穴位的那种感觉。简而言之,心憾,就是久藏于胸久萦于心久久困扰着人又久久未能实现也难以实现的心事,至少,在我是如此。

  我的心憾,不在工作,不在文学,不在女儿,不在妻子,而在老父老母那儿。我父母生养了我们六姊妹,我是老大。如今我的女儿已长大成人,连排行老六的幺妹,其小孩都已上学。我们这一群各自组织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子女正在或即将长大成人,连我都是年近半百之身了。仿佛羊角洲上的一棵杨柳树,仅靠阳光雨露和地气“冲条”了,成熟了,开花了,结籽了,洒于地下的六颗籽儿生根发芽成六棵小树苗。几十个寒暑说去就去,六棵树苗渐渐长成大树,有了各自的树干和枝条,播籽、养育出各自的小杨柳,而最初的那棵杨柳树,却已无可奈何地枝虬叶黄皮枯裂,夕阳西下黄昏至。

  父母同庚,均属癸酉,去年我们为两老做了寿,今年整整七十岁。父亲是独子,唯有一妹,小他十一岁,是我唯一的嫡亲“幺幺”。母亲是独女,我外婆只生了我母亲一个娃。虽处解放前,因家境贫寒,母亲还是嫁给了我父亲,让外公外婆成了“孤老”。即便如此,在洲民眼里理该娇气、享清福的“独姑娘”,“过门”起便挑起了家庭重担,因为“命不好”,我祖母在母亲进门前早已去世。随后阶梯般出生的我们兄弟姐妹,又让母亲吃尽了苦伤透了心累垮了身。

  父亲儿时家庭条件尚可,拥有十几亩薄田的爷爷供我父亲读了几年私塾,学会了珠算,读过了《三字经》、《四书》和《五经》。可惜好景不长,因为婆婆突然辞世,14岁的父亲被迫辍学。再往前追溯,还在爷爷8岁时,因为老爷爷的突然辞世,爷爷的嫂子个性强而爷爷的哥哥又惧内,逼得爷爷空手离家,以稚嫩的身子去迎接苦难的生活。而爷爷的哥哥却独占起洲子上的96亩田和江南江北的48石课。也许是一种宿命吧,父亲不幸地承接了爷爷的劳苦命运,也练就了与爷爷相同的勤劳品德和以稚嫩之身独闯天下的性格。待我母亲的花轿拉进吕府时,爷爷和父亲俩人已打出了自己的天下,不过也就是勉强可以吃饱可以穿暖的水平。从我懂事起到我跳出“农门”止,近二十年的光阴都在“运动”与“革命”中淌过,父亲母亲又处于生活负担的高峰期,吧里过上几天舒心舒坦日子哟?

  大约在我读高二的那一年,年逾花甲的爷爷已从生产队的“劳动力”岗位上退下来。他闲不住,利用为生产大队守学校建筑场子的空暇,捡来煤渣和石灰“脚子”,和水搅拌,在木盒子里倒腾出煤灰砖。煤灰砖码满老屋的屋前屋后时,就请来木瓦工,拆掉高梁秆子壁机瓦顶的老屋盖起了砖瓦新房。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唯有勤劳能干的双手双肩。我父亲母亲两个劳力,带一家九口人吃饭,典型的家大口阔,在生产队里一年劳动下来,工分分值与粮油分配一抵,基本上不超支,也算够满足的了,哪有做屋的闲钱!因此,我爷爷的“旁门左道”派上了关键性用场:为洲民家庭筑粪池、打灶、盖茅屋,可挣上一日三餐外带三五块零钱;为三邻五乡看“风水”看眼病喊夯歌打丧鼓,可得几条洗脸毛巾几包糖果外带两三块零钱。爷爷把这些花花绿绿的腌菜样的零票子积攒起来买了几牛车石灰,其它的就全靠肩扛手提了。檩条、橼角、门窗、瓦,皆用老屋上拆下来的,“下脚”用的卵石,爷爷、父亲早就捡足了,砂,遍地都是。至于木瓦工的工钱,先欠着,来年再还,都是乡亲嘛。小工呢,早有“自己屋的”(即同族人)未喊先到,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饭食呢,很简单:菜蔬,园子里有;米,先找生产队借支运来;烧酒必不可少,也可在漕坊里赊,好在我爷爷我父亲为人实诚守信,别个漕坊不担心不还。如此这般,新房就盖起来了。为节省起见,猪栏屋、厕所屋留待爷爷自筑,正屋内墙壁留待每日收工后的父亲与爷爷粉泥。那时我已算个半劳力了,建正屋时自不必说,请假在家当小工,正屋建成后,父亲仍不许我上学,我犟着欲去,致使父亲厉声斥责道:“没出息的东西!在学校里也是学工学农,在家里也是做工做农,有什么去头?!跟老子规规矩矩在家帮爷爷做屋粉屋,才是正经事,听话,听老子的没错!”三间正房、四间附属房凑凑巴巴建好了,父亲母亲老了一大截,爷爷更不消说,本来不高的身体更显瘦小,似乎被新房吸干了油水,令人心疼死了。

  爷爷在新房子里未能住上几年就离我们而去了。他其实死在他心甘情愿的奉献岗位上。南河那边的姑婆婆家砌屋,尚未恢复元气的爷爷住在那儿帮忙“放树”、做砖,累倒了,自个儿拖着苍老疲惫的身躯,翻山越岭过河而归,半路上有老熟人轻叫:“跟我回去吧!”爷爷恍忽觉得此人早年得“痨病”死了的,回家后高热寒颤,一病不起,不足两月即艰难而依恋地咽下他那最后一口气。唯一在场与爷爷诀别给爷爷送终的我,痴望着爷爷亲手粉泥的凸凹不平的墙壁,轻抚着盖着爷爷那瘦小身躯的蓝家织布被子,感慨万端,悲叹良久。

  我跳出“农门”后,老家经历了“分田到户”、“棉改梨”、“梨改桔”、“水果又改回棉花”的风风雨雨,当年的新房顺理成章地变成旧屋,如今又不可抗拒地变成老屋,当年的“硬扎劳力”父母如今已极不情愿地变成年逾古稀的老人。六个子女六枝丫,没一枝枝丫能守家。两老相依为伴,相濡以沫,尽管父亲性急而犟,母亲性温而不乏刚,然而两老经过将近一生的磨合已能互谅互让,平和相处。这方面我放心,两老也从不给我添丁点麻烦。令我最不放心的是两老的身体。人老了,内部零件都老化了,加上他们一生辛劳,小时没吃甚么好的没喝什么好的,长身体之时营养奇缺,成年以后劳累过度,年老之后还独自撑持自食其力,心脑肾、肝胆脾、手足臂腿怎生抵御岁月的磨蚀和经年劳作的消耗?两老都患有高血压,每次回老家,或者两老每次来我这儿,总是叮嘱他俩按时吃药,常到村卫生室量血压、戒激动,叮嘱父亲少喝点酒、不喝酒精勾兑的酒。本来还要劝他少吃大荤和动物内杂,然一想到他已这么一大把年纪,何况还经常挑一两百斤重的担子,便没劝。我住在这县城,最骇怕的是半夜三更来电话或大声急喊“开门!”。1991年的腊月十九,有人夜半耸机关小院铁栅门高声叫我,为的是老二已昏迷,过江来入了县医院。经一天一夜的急救,刚刚33岁年轻力壮的二弟因脑溢血而撒手人寰!自那以后,我听不得半夜敲门、电话响或高声叫我,一听便毛骨悚然、浑身瘫软。然而,最骇怕的事还是朝我走来了!

  1998年是包括羊角洲在内的所有百里洲人最要命的年份。孤洲危悬于滔滔大江之中,10余万条性命系于一条弯弯曲曲的老民堤之上。管涌来了,洲民扛着麻袋、抬着毛石冲上去,堵住了黄龙的偷袭;渗漏来了,洲民挑着土担卵石担围上去,一个时辰内筑起一截新的围堤……然而,惊心动魄的汛期过去,久被洪水困居、折腾的洲民中,有的累病了,累垮了,有的老病复发了,有的染上新病怪病。一日突接电话:老父倒在床上动弹不得了!我心急如焚,驱车直抵轮渡码头,远望着还停在对岸未开的轮渡船眼里直冒火。幸亏,老父是得的风湿性坐骨神经痛,经几月治疗便恢复如初。同年冬天,大妹打来电话:母亲从田里弄了猪草回屋,躺在拖椅上不省人事了!我又急又怕,急得恨不能飞过河,奔至母亲身边,怕母亲脑溢血,抛下我们走了。用车把母亲运到县城,住进医院作了初步处置,母亲才睁开双眼,如梦初醒:“怎么到了这儿?”眼睛搜索到我们兄弟,惊问:“你们怎么来了的?”直令我们作儿的心酸无比,羞愧不已。人常说“小时候父母为你端屎端尿,父母老后你为父母端茶递水”,我们无能呵,大几十岁了,居然照顾不到年迈命苦的父亲……

  为从源头解决令我骇怕的问题,我一直在尝试、在努力。起初,我给父母“定”的“退休”时间是60岁,劝他俩届时把责任田退掉,只在门前菜地里种点自食的菜蔬,了不起再喂一头猪、几只鸡。花甲之年到了,他们没有一点“退下来”的意思,只得我去“督办”,结果可想而知,我无功而返,两老一如既往:种了两亩梨园,养了一头母猪一头育肥猪,外带三分菜地。父亲自有安排:“海华(我大弟的儿子,父亲仅此一男孙)考取大学后再说吧。老二正拉‘儿滩’,我趁搞得动,帮他一把呀!”只得作罢。海华上大学,父母卖梨子的钱还未攥热乎,一千块钱交给海华他妈:“没多的,就这点儿,算婆婆爷爷的智力投资,我们高兴哪!”我瞅空儿即颁“退休令”:“您们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您们的奋斗目标已实现了,这下该把田退掉吧?”父母同声抗议:“不行不行!海华上了大学,接下来轮潇儿上大学了。我们知道你们不差这几个钱,可潇儿的学习成绩这么好,明年兴许上北大清华哩!不行,这么优秀的孙女,我们不投点资划不来啊!”去年,潇儿真的考取了北大,两老送来一千块,平时总是喜得眉开眼笑,田也种得更起劲。这回,我们几姊妹一起逼两老退田,可父亲有了他的新盘算:“梨子田不种,没人接呀。别人都把梨子树挖掉又种棉花噢。与其荒在那儿,不如稍微照管一下,多少可结几个果呵。再说,树下边还可种点猪草栽点苕,退掉了猪子吃什么?还有,潇儿下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指我大弟的女儿、小弟的女儿及三个妹妹的子女),他们到时候上大学,如若我们奔得动,也还想投点资咧。”

  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也曾出现过转机。2000年春夏之间,死亡之神差点儿把我母亲掳去,只差那么一丁点儿。一日下午,父母共进了午餐之后,母亲洗碗收灶台,父亲下地去。收拾完毕,母亲提着满满一撮箕垃圾,经厨屋南门穿过堂屋走向“稻场”西南角的粪坑。这时,只听得“轰隆隆”一声,惊得母亲手中的撮箕“哐啷”落地,垃圾四散。朝厨房西山墙的轰声处一看:糟了,出拐啦!只见厨房屋顶烟尘滚滚,直冲遮掩着厨房的竹梢树梢。厨房塌了!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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