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用手捂着额头。
徐斯惋惜摇头:“就是可惜眼睛肿得像小馒头。”他在她想要踢他之前,拥抱住她,“省省你的力气,好好养病,接下来的手绘比赛和日本的鞋博会,我想看到你的成果。”
江湖停住不动了,任由他来拥抱。
她不想承认,昨晚他的拥抱就如同父亲的拥抱,她恍惚过一二刻,思念如浪潮般汹涌,无法抵抗,于是想要占有更多以便怀念更多。
江湖的心软弱下来。
怎么会是徐斯?怎么竟然会是他?
他这样志在必得的追求姿态,并不能让她舒服。可是他的拥抱温暖,又让她太想栖息。
江湖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她寂寞了太久,才会这样的软弱。
她没有再挣脱徐斯的拥抱,这场暧昧的游戏,也许就此要捅破窗户纸。那之后是与徐斯谈一场顺其自然的恋爱?她不知道这场恋爱算不算顺其自然,因为它有一个不堪的冲动的开始,不安的过于互相揣测的过程,还有一个不明的甚至可能会潜藏危险的结果。
父亲在母亲逝去之后,没有再续弦,但是不代表父亲身边就不会有调剂生活的女性出现。
之于父亲,之于徐斯,也许一段感情仅仅是生活中的一项娱乐,松弛紧张的精神罢了。
原来这个男人连这个方面都是同父亲相像的。
怎么竟然就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陪在她的身边?
也罢也罢,江湖把手轻轻环在徐斯的腰上,闭上眼睛。闭目塞听,且先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宁馨。
也许这便算一个开始,一路走来不可能预想的到的开始,而江湖并没有拒绝这样的开始。
徐斯叫了出租车把她送去医院,才回去公司办公,临走时又叮嘱:“把午饭送到医院还是送到你家?”
江湖的心上不期然就会起一些感动,想,这徐斯还是体贴的,只要他愿意对别人好,会做的比谁都周到。她答:“送到我家吧。”抬腕看一眼手表,“大约四个小时以后。”
江湖也真真不愧是江湖,一旦下好了决心,就会慨然赴之,绝不扭捏,也不再做作。
他想俯身亲吻她,但是江湖把头一扭。
她脸红了。
徐斯笑,就随她心意,不再过分亲昵。他送她进了注射室,道个别便即离开。
江湖望一眼徐斯的背影,忽有一种难为情由心内升起,细细一想,是既难受又好受,让她有点无所适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既想快快摆脱,又想分辨,却又害怕分辨。
一时半刻,她竟然有点百感交集。
江湖勉定情绪,寻来护士为自己扎针输液,静静躺了三个小时,间中同岳杉等通了电话,交代了一些公事。岳杉听说她病了,十分焦急,江湖反而安慰了这位长辈一番。
也许此时自己身边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唯有这位长辈了。
江湖挂好电话,无声叹息,爸爸,其实我们都欠了岳阿姨的情分。
到底有多爱,才会如此爱屋及乌?江湖想,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体会。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觑眼看到医院外头有人走了进来,正是高屹。
有医生从大堂里推着一辆轮椅出来,上头坐着一个女人,开口唤了高屹一声。
江湖惊骇莫名,那正是不久前才当了新娘的海澜,而此刻她着一身病服,戴着口罩。
难道他们不该是正在享受蜜月吗?怎会以如此形象出现在这里?
有人自江湖身后走出来:“你病了?”
江湖转头,来人高挑的个子,戴着墨镜,淡妆,态度从容。
她说:“来吊水,你呢?”
齐思甜说:“我来探病。”
江湖顺眼又看向那边,高屹已从大夫手里接过轮椅,把海澜推去医院的花园处。她便了然。
齐思甜问:“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江湖想了想,建议:“我家楼下有间茶楼很隐蔽,茶叶不错。”
齐思甜笑:“我知道,那里有很安静的包厢。江湖,你有时候思路快的让人嫉妒。”
江湖也笑:“我忘记戴一副墨镜。”
齐思甜自己开了车来,竟然是很普通的沃尔沃,一点都不起眼。
江湖自然刮目相看。
齐思甜此人,张扬的时刻很张扬,低调的时刻又极低调,很会拿捏分寸。这样的人在市场上不红,才是奇怪。
然而,她略一深想,就会不自在。她想起的是这位旧日同学同徐斯的前尘往事。
世事便是这般的巧合,就在这天早晨,在大太阳底下,她同齐思甜狭路又相逢,还彼此给了一个笑脸,如今更要促膝长谈,坦陈一部分的真实。
江湖上的恩怨原本就不是黑白分明,江湖劝慰自己不应拘泥过多,乱找来这许多的不自在。
她们抵达茶楼,江旗胜父女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一向出来亲自接待,今日看到更有娇客,便把最优雅最隐蔽的包房贡献出来。
江湖叫了一壶龙井,对齐思甜说:“我内火有点盛,只好下这个主张了,你不介意喝龙井吧?”
齐思甜摆摆手,施施然道:“我一贯随便的。”
江湖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齐思甜答:“如果我不跟你说,估计你也会去问其他的同学,我想既然遇到了,就同你聊聊吧!”
江湖为齐思甜斟了杯茶:“有心了。”她清了清嗓子,“海老师怎么了?”
齐思甜抿一口茶,才说:“我也是在婚礼上才知道了一些故事。唉——”她幽幽叹了口气,“海老师和高屹,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江湖往后靠了一靠。
她有一点点震动。这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往事,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开始。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齐思甜是慢悠悠地把话继续讲了下去。
“他们都在北方的小城,两人还是邻居,据说两家彼此扶持,感情很不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青梅竹马吧!高屹初中的时候来上海,过了几年,海老师考到了这里的师范大学,因为毕业以后只要当老师,学费还有的退。她的妈妈当时得了乳腺癌,正在上海治病。她的爸爸在城里做砖瓦工,想把她嫁给包工头,好换些彩礼治她妈妈的病。就在这个时候海老师来了我们学校实习,和高屹重逢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以师生身份重逢的青梅竹马,结果却比较惨。”
自从重重打击之后,江湖的精神没有丝毫的松懈,总是防着那些意外。但有些意外总是在她不能防备的刹那压迫他的心,她的五内彷佛被狠狠震了一下,说不清楚是酸还是痛。
可她仍平平静静问齐思甜:“后来呢?”
齐思甜悠悠然地给她沏茶,自己又抿了口,才讲:“海老师被退学以后,她的爸爸不知所踪,也许嫌弃他们母女成为负担吧!海老师去深圳做销售赚钱给她的妈妈治病,这么拖延了几年,她的妈妈去世了。我想那段时间她过得并不好,但是她上了夜大,把师范类课程读完了。她的妈妈去世以后,她就回家乡去教书了,小山村里希望小学的老师,这么一年一年。高屹找了她几回她都回避了,一直到她病发。”
江湖完完全全没有办法把齐思甜泡的茶喝下去,那茶叶格外苦涩,根本就是难以下咽。她问:“她——不会得的也是乳腺癌?”
齐思甜也把杯子放了下来,神色颇为凝重。
“有的人生来幸运,有的人的生活却充满了不幸。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免犯错,有的人付出的代价大些,有的人则小些。老天未必公平。”
江湖惨然一笑:“是的,老天未必公平。”
齐思甜说道:“海老师也得了乳腺癌,这也许和遗传有关系。她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上天对她可真不公平。”
江湖心潮起伏,但绝不会面对齐思甜外露。但齐思甜把往事娓娓道来,这些许经历填补她所不知道的空白,别人的世界别人的苦痛,她忽而能够融会贯通,然后推己及人,竟会一阵痛不可抑。
八
但此时切切不可失态,江湖拼命告诫自己。
她抬起头来,把齐思甜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睛还肿着,所以看人未必真的很能看一个清楚。眼前的齐思甜神色谨然,无悲无喜。她在荧幕上总是演骄傲的公主抑或大呼小叫的千金,但是回到现实,她能这么一丝不苟,动了声色都泰然处之。说任何话,摆任何态度,都好像这么的冠冕堂皇。
然而,江湖上人过招,总有那么些因由。江湖自己是明白的。
她把激荡的心缓缓平复下来,把游离于外的思绪一把一把捉回来,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她直接而坦率地说:“我很难过,这些都是我没有想到的。谢谢你把一切告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不单单是我们自己。有时候是我太自私了。”
齐思甜微微一怔。
这是她所意想不到的江湖的回答。江湖没有激动,更没有辩驳,只是慢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让她捉不住任何话柄。
齐思甜蹙住眉头。
齐思甜是个甜美女子,蹙眉更添三分西子捧心的娇娆。江湖望住她,观察她,一时想岔了,她在想,自己的卖相着实同齐思甜没有办法比拟,徐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此人心思难以琢磨,她甩一甩,还是不要着眼此处。但这桩桩件件的千丝万缕,她一念即明。
女人,也许永远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江湖倾身又为齐思甜添了茶,而齐思甜没有说话。
而后,江湖说:“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把握和控制,我很遗憾。只希望从今开始,大家都能求仁得仁。我还是很有诚心希望同你合作的。”
齐思甜微微张了一张口,是骇异的,惊诧的,根本没有想到的,半晌她才喃喃:“江湖,你是怪物吗?这时候你还在跟我谈合作?”
江湖垂下眼睑,不露神色:“我一直以来都很有这个诚意,不然我也不会请你喝茶。”
“你简直——简直——”齐思甜哽了半天,到底找不出来任何合适的说辞,最后只好冷笑,“我算认得你狠。莫向晚来找过我,她帮过我一个大忙,情面上头我是不会不讲道义的。”
一听此言,江湖先是惊讶。她没想到那位面试过还未到任的莫向晚的效率竟然会这么高,而且动作又如此精准。如若背后没有他人授意,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但这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巧事,怨不得齐思甜会如此这般的气急败坏了。这样天赐的机会和机缘的把柄江湖不会不紧紧捉住,她微微一笑,用茶杯碰一碰齐思甜的茶杯:“那么期待我们的良好合作。”
齐思甜轻轻冷哼:“你,你同他,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就是不知道最后谁坑了谁。”
原来她果然是什么都知道,这江湖上头狠打海摔惯的人,谁又是省油的灯呢?如此的齐思甜,又怎会最后被人坑了?
江湖反而释然,她对齐思甜讲:“我明白的。我有时候想起,以前你们这班旧同学总是说我像郭芙,郭芙还是好命的,起码最后遇到的是人好心好的耶律齐。不是个个都像她这么好命。”
齐思甜站起身来。
也罢也罢,棋逢对手不过如此。江湖用坦诚当做武器,还是技高一筹。此厢里的这番话已让齐思甜无心再多争辩,最后只得是愿赌服输。
她向江湖道别。
江湖末了讲:“我会让我们的律师同你的经纪人具体谈谈细节。”
齐思甜点点头。
这是她至大的优点,永远不会和现利过不去。
其实,江湖想,自己也是如此。
她转回家中,一楼的物业管理员叫住了她,笑容满面讲:“江小姐,有人送来一个外卖给你。”
江湖随手把外卖带回家。
外卖用隔热袋装好,包装得很仔细,隔热袋上头有“KEE”三个字母。打开之后,就闻到扑鼻的清甜,很能开一开胃口。里头装的品种却很简单,不过是燕窝粥和清火的凉拌菜蔬,用不同饭盒装好,量也正好。
她打开了电视机,把粥和菜慢慢地吃完,随后发了条短信给徐斯,说:“午饭很可口,谢谢你。”
徐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的短信,他说的很简单,才三个字——“不客气”。
或许病来真如山倒,江湖这一场病生足了一个星期,每日都需至医院吊水。岳杉同裴志远都表示想要上门来照顾她几天,被江湖给婉拒了。这些天早午晚三餐倒是日日有人送上门来,她可以被照顾的很好。
徐斯并不是每天都来探她,一天隔一天的,总是拣晚上六七点过来,来之前给她发一条短信,晚上一起吃顿晚饭,说一会儿闲话,大多谈的是公事,譬如手绘比赛,譬如即将到来的鞋博会。过了九点半,他就会告辞,很有分寸。
先前两天,江湖的眼皮还肿着,不怎么愿意面对徐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