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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小时,胡建星都在这种后怕中纠缠着自己。他在跟巫南镇的同志们一起工作的时候,心里十分胆怯,他们可能是知情者,他们会拿什么眼光来看待他?
好在,胡建星发现大家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一切正常。包括那位一直对他挡了他前程而心怀不满的唐副镇长,唐焱现在已经当了巫南镇的书记兼镇长了,跟胡建星在一起谈工作的时候也好像没有什么异样——毕竟胡建星调走也给他腾出了位子。
胡建星的心情稍有平静的时候,才想到了秦雨和那个孩子。秦雨又埋在哪里?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罪、无辜的。孩子既然出生了,她是一条生命,就要对她负责。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秦雨的母亲经此打击,可承受得起?这一切,都像巨石堵在了他心里。他开始自责,自责他刚才只想到自己的前程是否受影响,现在胡建星才想起,这几条生命,远比他的官帽子重要百倍。他想,我太自私,太过患得患失了。
胡建星带着司机,在距镇上三十多里的秦家沟村,找到了秦雨的家,也见到了秦雨母亲。秦雨母亲不到五十岁,却已是满头银发,那样沧桑,看着让人心酸。秦母知道胡建星的名字——毕竟他是在巫南镇当过书记的人。秦母对他的到来,略有几分惊讶,表情却也并不夸张。
谈到秦雨的死,秦母那时刚刚知道秦雨是死在云来客栈,知道死因,胡建星以为她会当着他的面痛骂一顿那个野男人,他是准备挨骂的,但善良的她却并没有骂人,没有骂女儿和她的野男人,而是一种默默承受的姿态,认命的姿态。她老人家叹息说:我这老家伙该死死不了,偏死黑发人,不怨天,不怨地,只怨命哪。
秦母说心痛的是还不知道女儿埋在哪里,想去看一眼,也不知道那女婴的下落——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儿。胡建星说,这事儿我来落实,争取帮您找到您的女儿的埋葬地,以及孩子的下落。
胡建星走的时候,悄悄地给秦雨母亲的衣袋里塞进了两千块钱。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了。
那天胡建星没有见到秦雨的哥哥和嫂嫂,但是见到了才五岁的秦雨的侄儿。他就是秦可然,还在流着鼻涕哩。
后来,胡建星到各乡镇调研一圈回县后,专门去了云来客栈,找到董生义了解情况。董生义一定会觉得惊讶,堂堂副县长怎么会来关心这个难产死去的小丫头呢?秦雨生前死后,一直没有别人来找过,太可怜了。但幸好,他并没有往深处想,因为胡建星曾担任过巫南镇委书记,关心一下辖区内的一个职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表演系女生》414
在云来客栈,董生义向他讲了秦雨生前死后的一些情况。
她生产的时候,本来可以住院的,但看来她有隐情而不愿意去住院。她生下孩子的时间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三天。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流尽了最后的母血,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她用牙齿咬断了脐带,然后,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早上,女婴极其委屈的哭声惊醒了董生义。
发现情形不对头,董生义拿钥匙开了门,看到已在血泊中死去多时的秦雨,也看到快哭哑了嗓子,奄奄一息的刚出生的女婴。
秦雨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因为秦雨用的是假名,董生义按她登记的线索联系过,结果是查无此人。于是他报了公安局。公安局治安科陈幸予科长带人来看过,还来了一位法医,见是难产而死,而并不是非正常死亡,决定不予立案,但是这个人的身份是要查一查的。陈科长拍了死者照片和婴儿的照片备案,并说争取在全市范围内发布一个《认尸通报》,看哪里有没有失踪人口。
他们临走时对董生义说:既然产妇已经死了,你做点好事,想法把她安葬一下。即使我们发《认尸通报》也不会这么快,尸体烂在你这里也是灾难。
董生义当时觉得不走运,但是也没有办法,这个无主的尸体总得掩埋,算是积德吧。于是他花八十块钱买了一口薄棺,又花了五十块钱请人把尸体弄到后面的恩泉山上掩埋掉了。
至于孩子,董生义自己有儿子,他可不想要这个女婴,只好决定把她送人。
送给谁呢?董生义到处打听,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下家?问到县民政局,民政局也没有机构收下这个孩子。县里并没有一家孤儿院。民政局的同志只好说服董生义先帮忙照顾喂养几天,等几时找到愿意领养的人再说。
董生义的老婆姓卫,也是云来客栈的职工,半年前生了个儿子,名叫董理佳,才半岁,还在吃奶,他老婆小卫便用她的奶汁也喂这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女婴。因此奶总是不够吃,女婴吃不饱,儿子佳佳也吃不饱,两个孩子都比赛似的哭着,好让人心烦。小卫心慈,想把这个女婴留下来,但董生义不同意,说自己的儿子都吃不饱,哪里还能收养这个女婴?董生义就说要把女婴送出去。董生义到处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收养,却一时没有消息,便恨不得把她丢进垃圾堆里去,但她毕竟是一个生命,董生义也不可能这么来处理,只好暂时喂养着,说是权当养了一条小猫小狗。
眼看过了十来天,还没有找到愿意收养女婴的人。董生义决定把她送到县医院门口,看她自己的造化。如果有人愿意把她抱回家,那是她的福气;如果没有人愿意抱回家,在那里冻死、饿死,也并不是自己的责任。反正,得下狠心把孩子处理掉了。当时小卫可不同意他抱走杜媺,是他强硬地从她的怀里抢夺走的。
送走孩子那天,包了一床小棉被,是红绸芯的,上面有两只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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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这天早晨,天刚亮,董生义便抱着孩子出了门。来到县医院门口,看到还没什么人走动,他替孩子裹紧了棉被,悄悄地把孩子放在门房外面一处避风的墙角边。
那天,这孩子终于有人收养了。
胡建星急问:是谁收养了孩子?
董生义本来曾经对杜老茂承诺过不说出孩子的去向的,但现在人家一县之长来过问,他不好隐瞒。于是告诉胡建星,孩子由沿江镇老枫村一户杜姓农民夫妇抱走了。
董生义便陪着胡建星去看了秦雨之墓。
秦雨的墓看着很简单,一个可怜的小土堆而已。坟前甚至连一棵树也没有。老天也垂怜她,胡建星和董生义去看她的那天,春雨正下个不停,一路的泥泞。轿车底盘低,打滑爬不上去了,他们两人便下车走了一公里多路,才到达她的坟前。鞋子上、裤腿上都是泥团。
在秦雨墓前,胡建星知道自己应该长跪不起的,因为他堪称罪人,欠秦雨太多了,根本无法偿还。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孩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堆黄土呢,太让他伤感。但是当着董生义的面,胡建星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把一份歉疚和悔恨深藏心底。他摘了一束野花放在秦雨坟前,在心里默默地对秦雨说:我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会每年来看你的;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找到她,并且好好地照顾她。
稍后,胡建星打了一个电话,请沿江镇政府的民政干事帮忙,查到了杜老茂收养女婴的情况。
两个月后的一天,胡建星带着司机,去巫南镇秦家沟村把秦母接到秦雨墓前。秦母哭得死去活来。胡建星也长跪不起。那天,胡建星带了两棵柏树苗,给秦雨栽到墓前。
但是,对于女婴的抚养问题,胡建星却不知怎么办才好。本来,从杜老茂家要回来,交给秦母抚养长大也是一种办法,但胡建星却开不了这个口……,而且,胡建星以下乡深入农户家中调研农村政策为名,在杜老茂家亲眼看到了那个孩子,当时胡建星看到她跟奶奶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他也下不了决心割断这一切。以后,胡建星每年坚持了对杜老茂一家的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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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然这次来找杜媺,可真是见了世面,桩桩事情都是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儿。
先是没想到杜媺住在县政府的高楼里面。
杜媺的根也在秦家沟呵,秦家沟里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命运?
再是没想到受到孙凤英如此冷遇,她自己跑去睡觉,却让客人饿着肚子在客厅里干坐,且一直坐到深更半夜。
秦可然尽管是一个没文化的农村青年,老土,但想一想也似乎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即使在邻县打工老板不给他赔医疗费用,但也总是对他赔着笑脸的,所以他很看不起孙凤英了,觉得太没礼貌,他恨不得站起来走掉。但他却不能走,因为他的困难,的确是他自己无法解决的,得求着杜媺家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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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既忍着饥饿又忍着心里的难熬,等到半夜,胡建星终于带着醉意回来了,秦可然突然得知他居然就是本县的县委书记,一号首长,简直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呢?
当然吃惊之余他又是高兴的,他提出的问题得到了能轻易解决的许诺。
然后他以为胡建星会安排他在家里住下,然而却被派到了清江大酒店。
大酒店里的人真的会理睬他吗?
他带着一丝疑问和胆怯,好不容易找到清江大酒店的大堂里,前台里站着的那位漂亮服务员笑盈盈地问他:你一定是胡书记的客人吧?房间为您安排好了,夜餐也会马上为您送到房间里去。
服务生带他坐电梯。他心里想,又是电梯,城里人真是懒,难道离了电梯就不会走路了吗?他们来到五楼的一个豪华标间里。服务生插上电牌,房间里的灯便亮了。秦可然看清了里面的陈设,那么宽阔的房间,有那么大的电视机,有他一个人根本睡不了的两张床。脚下的地毯太松软了,又那么干净。他问服务生,这是什么?褥子吗?怎么铺在地上?服务生告诉他,这是地毯,专门铺在地上用的。哦,地毯,似乎听说过,秦可然问,可以踩吗?服务生鼓励他说,这就是踩的呀,您踩几步试试。于是,他踩了几步,却差点儿歪倒,他自嘲地笑了笑,站直了身子,终于不怕在地毯上踩了。心里却想,这么漂亮的地毯,在地上睡觉都不错。
一会儿,又一位男服务生用小推车给他送了一份夜餐进来,并帮他放在小圆桌上,恭恭敬敬地对他说:您可以用餐了。如果需要酒,房间里的冰柜里可以自取。
他咽了一下唾沫。的确,很饿很饿了。
他记得胡建星嘱咐过他,住宿吃饭都不需要他自己结帐,他便从冰柜里便出了一瓶啤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不知道好多年前,有一位叫高晓声的作家写过一部叫《陈奂生上城》的小说,写尽了他的情态。里面有一个叫陈奂生的主人公所遭遇的,跟他今日的情形大体相似;而他今天享受的待遇,却比陈奂生享受的还好得多,高级得多。
床单白得像晴天的云彩,像梦,褥子松软得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当然,秦可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大事,次日他很好便醒来,在街上吃过早饭,早上八点钟前,他已如约来到了胡建星的办公室门前等候。
胡建星在上班时间准时到达。
他开了门,把秦可然热情地让进了办公室。
他放下公文包,然后在开水机上烧了开水,亲自给秦可然泡茶。胡建星平时是很少这样对待客人的,在巴山县,他高高在上,一般人来到他的办公室,他都不会亲手泡茶给人喝,他在那些人面前得端着点儿份儿。但他愿意对秦雨的侄子热情一些,体现出感情。
打了几个电话给邻县的县委书记,对方在电话里说,这等小事,没有问题,你放心吧,包你满意,我会让我们县劳动局给你回复的。
搁下电话,他对秦可然说,喏,就这样了。你放心地回去上班吧,然后将处理情况打电话告诉我,不满意的话我再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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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然记下了那边的县委书记的电话号码,然后满意地告辞而去。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县安全办主任打进来的。主任说,市里刚开了安全工作会议,巴山县是产煤县,矿点多,但规模都不大,而且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市里要求要将会议精神向县主要领导汇报,县里也要相应召开安全工作会议,传达贯彻市安全会议精神。主任说,等胡书记有空的时候,我们想请胡书记参加我们到下面的矿上去进行调研。
胡建星一听,倒是正中下怀。孙凤英在家大闹开宫,还逼他要滚出家门,他正琢磨着今天晚上怎么回家呢,回家不又是吵架吗?下乡调研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