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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撞了进来,一脸诧异,“九九,你笑什么啊?”我一脸尴尬,赶紧把笑容收起来。我一直想跟大姐搞好关系,她是这个家的长女,这个家里的秘密除了父母之外她最清楚,或许我可以从她身上打开秘密的缺口。
“大姐,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试探性地问道。
“过几天吧,先帮妈妈割几天的稻子。我婆家的田地少一些,这边的田地多,人手也少,帮忙分担一下。”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道:“你看嘛,二姐今天要回她婆家干活,四姐自嫁了个铁饭碗的老公后,也少干农活了,得回去侍候她老公和孩子,五姐两口子和六妹明天也要回厂里上班了,那傻十妹只能帮忙晒晒谷子,弟弟也指望不了,这个‘箭狗筒’整天不见人影,天天在外面瞎混,谁也管不了他,我看他迟早有一天会进监狱!
唉!”大姐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言语中透露出种种不满和担忧,“不过,你三姐倒是经常来帮忙,只是她也苦啊。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多少可以帮家里分担一些。”大姐放下碗筷,在水缸里舀了一勺冷水往嘴里灌,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声。
“哦,六姐的身份证办好没?”我问。
“她说今天去镇政府拿。”大姐一边洗碗一边说。
“怎么不多住几天呢?”我想留六姐多住几天,想跟她混个脸熟,加深印象,兴许有一天我还指望她带我逃离这个鬼地方。
“谁知道她!我看她是有意躲避!”大姐对六姐的态度和母亲一样,是有些怨言的,“她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了,农活干得最少,她倒好,屁股一拍自己轻松走人,一年也寄不了几个钱回家!唉,真没良心,白供她读甘多书!”
我正想借机问大姐有关哥哥的事,母亲却端着一大迭的脏碗筷撞了进来,我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我有点不悦。大姐叫母亲把碗筷放到锅里,然后她倒入两勺温水到锅里,用南瓜布开始洗碗,没有洗洁精,手和洗净的碗也是油渍渍的。母亲提着潲水桶去喂猪,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叫我去看看母猪和十几头小猪仔,或许母亲是怕大姐跟我讲太多事情故意支开我,我犹豫了一下,便去了。
猪圈本来是在院里的,但大家都嫌太脏太臭,于是大家都把猪圈、牛圈等建在院外面,与邻居的猪圈跟牛栏、鸡窝并排,门口就是农田,它们拉撒的粪便成了农田的营养品,吸收到那些营养的草都长得特别茂盛,黑柳柳的,长得特别快。
生母不断地往盆里送潲水,母猪吃吃停停,吃一会不断地抬头看,好像有一种感激之情。我后退到田埂上蹲着,呆呆地看着母亲,朦胧之中,生母的身影立刻幻化成了桠麻村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时候我就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们一起上山打柴,一起种黄豆花生,一起铲田壁,一起插秧,一起割稻子……桠麻村的任何地方都有我俩的足迹,都有我们洒下的汗水。
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照样一起哭一起笑,她像是附在我身上的灵魂,我的心思她都懂。
姆妈呀,我真的好想念你,你独自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们母女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了16年的清苦生活。可你走的太快,让我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你为何不多陪我几年?你走了,我的心也跟你一起去了天堂。假如有一天我没办法活不下去了,你就在天堂的门口等着我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捧在手心,下辈子还做你的女儿,好吗?
姆妈,你看到我为你祈祷了吗?思念于深情中,我实在控制不住,我的眼睛里淌着晶莹的泪花,我怕生母看见,于是背过脸去,忍住眼泪,装作在看山上的风景,小声哼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分别16年的生母,如果看到我如此深情地怀念养母,她会不会吃醋呢?
“九九,”生母在叫我,我赶紧用衣袖擦干眼泪,装作镇定地应了声“哎”,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
母亲在倒最后一勺潲水,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有话跟我说,我一直在等着她主动跟我说话。“九九,你初中毕业了吧?”母亲突然问,“想不想跟六姐去深圳打工?如果想去的话,我跟她说一下,让她带你进厂。”母亲说这话让我感到意外,看来她是永远无法懂我的,我感到心痛和一阵漠然的失落,她让我本来拉近的距离又朦上了一层阴影,又一次把我推到了悬崖边上。
“通知书应该很快就会收到了,我要继续读书。”我冷冷地说,“通知书会寄到桠麻村,我已经交待邻居大叔,他会帮我转寄到这里来。”
“哦!”她没再说话,但眼神很复杂。她大概是在试探我,或者在看轻我,以为我考不上,或者就是暗示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不如去打工挣点钱。她这种试探让我很对她刚刚漫热起来的情感又灭了下去,我对她的那份少有的温柔在瞬间消失,心凉到了底。
我一脸沮丧地走进内院,目光呆滞。婆婆在喂鸡食,我回来的这两天她一直是紧绷着脸,我不知道她天生就没有笑容还是因为我回来了才这样耷拉着脸,但她见到哥哥猴子时的眼光特别温柔,她对他特别宠爱。我想不通她对我为何如此生厌,为何对姐姐们也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特别是对大姐。我突然感觉,她这个老太婆才是这家人矛盾不断升级的始俑者。
姐姐们正在收拾禾篮、谷箩等工具准备下田,六姐已经起床,正在小院里用洗面奶慢慢吞吞地洗脸,看见我进来,道:“九九,一会儿你陪我去镇里拿身份证,顺便带你逛逛街。”听罢,母亲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正在收拾犁田工具的父亲对六姐吼了声:“要去自己去,九九要下田干活!”
六姐反驳道:“割稻子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再说九九刚回来,一切都还不适应,我带她去走走有什么不可以呀?她一回来就叫她干活,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本来你们已经很对不起她了,抛弃了她十几年,现在对她还这么不讲情理!”六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那么大的火气,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气匆匆地进了厨房。
当时婆婆也在院里,她听了一脸怒气,大骂了她一顿。
看得出来,六姐对婆婆和父亲都有很深的积怨。
婆婆对母亲也近乎冷漠,难道只是因为母亲没有为她生个孙子?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如果这就是理由的话,是多么悲哀!
我站在角落里抚弄着衣角,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既想讨好六姐,也想讨好家里人。我想不通,六姐为何突然对我大发慈悲,站在我这边跟父母闹,难道她小时候有过我类似的遭遇还是看我可怜?我猜不透她,也看不透这家人,反正我跟这家人中间都隔着一堵墙,我们的心永远都跨不过去,可是这一刻她主动把这堵墙拆了,让我们的心在废墟中彼此贴近。
正在犹豫之时,婆婆突然又窜进来大骂六姐:“绝代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怎么能够跟你父亲顶嘴,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赶紧去拿身份证,离得越早越好,永远也别回来!”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在这个家呆腻了,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回到这个家!”六姐愤怒的咬牙切齿,嘴里小声地念着“老太婆”“老不死”这几个字,然后气冲冲地跑出了院门。母亲和大姐跑到院外去追她,可六姐骑自行车速度太快,身影早已消失在田埂路的尽头。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口舌之战在无限的落寞中结束。
父亲什么话也没说,背着犁田的工具,牵着牛下田干活去了。不怎的,父亲一起身,我就不由分地跟到他院门口,我靠在墙上停住了,默默地注视着他瘦弱的背影,我突然注意到父亲走路微瘸,走路时重心偏向右边,父亲的脚受伤了?何时受的伤,为何受伤呢?还是天生就是瘸子?这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作了个记号………父亲到底有怎样的一种经历?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胡思乱想之际,大姐叫我准备出门干活,我换了一身六姐穿过的破旧衣服,肩挑谷箩筐,手拿着镰刀,跟母亲和姐姐们一起下田割稻子。
南坑村的天气还是比较炎热,母亲叫我带笠麻,我赌气说不带,带了碍事,反正我这张脸已晒的像非洲黑人,丑就丑一点吧,无所谓。我们走到东江河边的山脚下,我看见弯弯的梯田里有很多忙碌的身影,大部分人都在插秧,一行行的秧苗绿油油的,她们的欢声笑语在大山中回响,偶尔还可以听到几段黄色笑话。我们放下工具,放好扎稻机,铺好蛇皮纸,把谷箩放在蛇皮纸周围,以免谷子射到泥土里。一切准备就绪。
我和大姐走到田埂上,捋起裤脚,然后望瞭望四周,偷偷地跟大姐说:邻居们都忙着插秧了,我们家还在割稻子。大姐说,每年都如此,他们永远都走在前面,而我们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干完活。一切在情理中也在情理外,虽说农田多,但该用的劳动力没用上,也就只能永远地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
大姐割稻子的动作很快,我也想学她,可我手笨,没割多少手就被锋利的镰刀割出了血,“哎哟,怎么那么不小心呀,割慢点,今天割不了明天再割嘛!”大姐一边说,一边帮撕下她的衣角帮我包扎伤口。我偷偷地看着大姐,发现她很像母亲,大姐只不过三十多岁,脸上却长满了斑,眼角有很多岁月和贫苦堆积起来的皱纹,怎么看起来都像有四十多岁了。
大姐慈祥的脸孔温柔的动作,让我突然想起了养母。
在一个深夜里,我在睡梦里隐约看见有一个身影给我盖被子,她干净的脸掩饰了眼角的皱纹,有的只是岁月的苍桑和人生的磨难留下的痕迹,我不知道养母到底有怎样的人生经历,让她一辈子躲在深山里甘愿领养一个并不美丽也并不聪明的贱命女孩!
“大姐,一大早就没看见哥哥在家,也没回来吃早饭,他去干什么了?”我抓住大姐温柔的一刻,趁机找个切入口,多了解家里的人和事。
“他呀,去鬼混了呗!说不定又在哪个角落打架!我看哪,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儿。不是他被人打死,就是他打死别人!”一提起哥哥,大姐的温柔马上收起来,“是呀,真是搞不懂当初家里为何要东拼西凑花三千块钱买这么个废儿子回来!说是养儿防老,现在看来,是我们全家人养他。”
“什么?”我感到惊讶,急忙问:“哥哥是花三千元买来的?”
大姐一时说漏了嘴,有点后悔,赶忙叉开话题,“干活吧!”
我傻傻地站在农田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一直以为哥哥是亲戚家过继过来的儿子,没想到是花巨款买来的。那么,这事跟我和两个姐姐被抛弃有没有直接的因果联系呢?
周围的男男女女有足够的心智让自己开心,他们一边插秧,一边打情骂俏,唱着《刘三姐》影片中熟悉的客家山歌:
男:“ 妹子唔(不)好咁(那么)无情,僾(我)系(是)有名山歌精;雇船上来会三妹,山歌一定驳赢人。”
女:“敢同三妹驳山歌,问你山歌有几多?一条唱出一条驳,惊怕歌精败阵归。”
男:“僾(我)个山歌真系(是)多,大船载来几十箩;拿出一箩同你驳,驳到明年割早禾。”
女:“相公唔使逞歌才,比得咁(那么)差爱认衰。自古山歌从(松的谐音)口出,哪有山歌船载来。”
……
这种快乐带到农田里,又是另外一翻情趣,而我已经全然忘记这些好听的歌声,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种这个家里一切可以想象的画面,我们这个零碎的家永远是一片落寞的风景。
“九九,你发什么呆呀?”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我身边,鼓励的话里藏着尖刻,“动作快点,十二点半我们就可以收工了。”
正午的阳光十分炎热,母亲的衣服被汗浸透,脸上的汗滴在田中融进水里,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我已经感觉不到汗水在流,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想象那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朦胧画面……我感觉我的力量在透支,一点点地被炎热和恐惧所吸走,太阳光照射下来,仿佛看见了无数个透明的肉体,里面嵌着横七坚八的骨头,心中徒生恐慌,这种感觉就像世界末日的到来,心中的那片天就要倒踏下去,这时候要离开的念头更加强烈,欲寻找另外一片天空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