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点一刻的冈拉梅朵。不象玛吉阿米。也许是国庆长假结束了,但之前路过几次,始终觉得这里过分安静。
底楼有两个女孩在吃东西。二楼最里面有个女孩在码字。隔壁桌一个男人在仰头打呼噜。一个穿抓绒的男人窜上窜下的拍照,最后落在码字的女生对面。这个午后似乎不是适合情侣的timing。
但这是适合一个人的时点。在二楼近楼梯的第一个位置坐下,正对着是一副超大油画里藏族女孩的眼睛。
这眼睛,如同玛吉阿米墙壁上那女子的眼睛一样,每天望着多少人进进出出。
如同平安和我一般,都在这些地方消遣过,只是和不同的人们,只是到来与离开的时点不同。
人生总有着相似的轨迹。
能够意识到人生的每个时刻都处于一定的场景之中,便不是心盲。
能够意识到此时人生场景与彼时人生场景的区别,便是生命的自觉。 。。
(一)不在玛吉阿米;就在冈拉梅朵(3)
来这里,不过是出于那部同名电影的巧合。
不管冈拉梅朵是西藏的一朵花,一幅画,一首歌,一间酒吧,还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那电影都太容易被轻易的解读,无非囊括四个元素:等待,寻找,爱,错过。爱是前世今生的一条线索,寻找是存在的一种方式,等待是无妄的寄籍之一,错过则是永恒不变的结局。
电影的话题并不沉重,也不深刻。不以西藏为背景,有大把这样题材的故事。好比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抓拍老林的菲林总共不过三分钟,一个简单等式:独孤求败=慕容嫣+慕容燕,三个名字或者三种身份,不过是藏着同一个受伤的人,也不止四个元素。
Menu在我的本本下面压了很久。服务生上来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上来的靓仔。
望果节的清晨。望果节是藏族农民的庆丰节日,青稞黄熟时,开镰收割前在田边转圈的活动。这里是土豆和蔬菜的沙拉。清淡的东西对人体有好处。
Cho。泰式牛肉丸。想起自己钟爱的Choying Drolma 那柄大碟《cho》,中文叫“断”。这里翻成“觉”。佛的东西常常相通。
还有牦牛酸奶。不加糖酸到倒牙的那种。
弥漫着轻缓的Chanson中,听见气吹的声音。身后肯定有人在护理镜头。有人,有很多人都曾经或者正在拥有这声音。
开着的窗户可以望见一小段北京东路,望不全来时的路,还有去的路。正对着窗口的是一家叫“味道骨川菜馆”的小吃店。吹入微凉的风里有阳光与灰尘混合后的味道,路上有三轮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以及各种各样的毡帽晃来动去。
拉萨,表面盛夏的午后。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甚至可以预感到某种潜藏的迫近。
但是冈拉梅朵的这段时光让人觉得安静,柔软,思想深处越来越涤。
以为可以将之前关于平安的文字顺畅的码下去,然而,不行。
自打到了冈拉梅朵的十个小时内,把上面四个元素通通见证一遍。——
看某个人如何为一部电影觅入同名的餐吧还是酒馆,以为可以轻易的解读便可以轻松的出入。
看某个人如何静侯另一个人,一个半小时足以飞进拉萨,却走不完古修哪到北京东路中段的路程。
看某个人如何在深夜时分接到另一个人的好几通电话,听手机那端如何上演男人们和女人们前脚称兄道弟的喧嚣,后脚暗自号啕的一幕。
看穿窬茫茫人海的所有,不过都是撒哈拉的沙。
再见平安时,是回到上海。
她全然不是在拉萨那个有精神气儿的家伙。第一句话,便是又一次颓废。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有种人一旦不流浪便是这副德行。
还不光是这样,此女脸上写着另外一个层次的憔悴。还能有什么呢。我把我的百猜百中的想法转成微笑的沉默相伴。
良久。
不会怪我那天在拉萨那么晚打你电话吧。平安的表情里并没有歉意。
呵呵,不是掌握了我的作息才电我的嘛。
给好些家伙打电话,只有你和在川西旅行的老八接了。那天喝多啦。
了解,高了是要有宣泄的途径。可是就那么难过嘛。
唉,遇到某些人,想起以前的某些事情,八年没喝这么高了,也不觉这么痛了。
太过激情,烧伤了是吧。我边捞面条边调侃。
我们找的是一家西北面馆,上海没有藏区那样的茶馆,那面也不是手工藏面条。
为什么人们听了这种事情后都是这种反应。平安似笑非笑。
人们听这种事情都是这种反应才属于正常反应。既然没有,你那晚用漫游嚎什么嚎。
还以为你考虑问题不会这么简单。没等我说完,平安打断了我,好象有点恼。
那么你想我怎么解读你那晚的行为和现在的话,难不成要从心理层面分析你做了还是没做的背后的深刻吗。我没有示弱,心想这样的事情在十年前的上个世纪就很普遍了,做不做没什么好究的,即便究又能究出个啥来。
我们不欢而散。
回家途中,冷风吹,我脑子开始冷静。
平安是个朴素的女人,是个不喜金银琉玉,只爱珍珠的女人。
我问她为什么喜欢。那玩意跟玉石有似,多为上了年纪的人倾心。
我已经老了。她玩笑后很认真的说:那东西足够纯粹,两亿年前便有了。那是牡蚌反复疼痛与沉淀的结晶。有时很难受的时候,去看看那东西就没那么难受了。
那时我们刚认识,还不很熟悉。可她那话让我有感觉。她可能也是那种骨子里内敛的人。也是那种不轻易把自己伤痛抖落出来的人。
她肯说,当我值得信任和倾听,并且对她不会泛滥同情或者嗤之以鼻。不然,她可以一开始不问轮回不轮回,不打我手机,不选择哭泣,不讲出自己又一次颓废,甚至不提遇到什么人想起什么事。
真要是谁和谁搅和在一起,之后堂而皇之的当没发生,甚至厚颜无耻的吹嘘的人,不是大把大把的嘛。
我想自己还不够了解平安。我想即便是认识了十年二十年的人们也未必了解得清晰透彻。
何况人是善变的。何况光阴已经或正在让很多东西失去意义。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不在玛吉阿米;就在冈拉梅朵(4)
深夜。
短信给平安。
很快回复。
“这两三年一直围着喜马拉雅在转,在西藏转。我一直当她是强大的力量。
除了行走的爱好,还希望这力量对自己的个性和生活态度有所领悟和帮助。尽管自己的理解始终粗肤。
然而,从拉萨出发,又中转拉萨,再回到拉萨。凡事此消彼长。落入六道轮回之一的人道,怕是一定要如此了。”
“拉萨是个圣城。
香客与看客每年源源不断的涌入,一次又一次。
拉萨是个讲缘份的都市。
所有是非对错,果与不得果,似乎都能在此找出答案,哪怕根本还是一塌糊涂。
拉萨也是个邪门的地方,邪得不可思议。
比如零海拔地域经年累月才有的轮回,到这里却以小时算计。
比如人们站在古老凶悍寺院的拐角墙壁跟前,投射下N个影子。
比如人们把手伸向影子的掌心,影子将人们的下巴按在自己的肩头。
比如影子主动要求人们掏出心脏,互换,揉碎,再坚持放回各自的胸膛。
比如人们和影子始终不表现出疼痛,始终保持微笑。”
讯息好多,好长。
看来并没生气。但是,她的确当真了。
有种说法,人们去西藏至少会带一颗种子。是不是真的打算撒在某个盐水湖边,或者某个雪山脚下。不知道。但一定会带。
我调侃过平安,是不是也带了。她说,带什么,我就是种子。
每粒种子都有一个结。即便外界条件多么充足,种子在发芽前会先触动自己的那个结。然后种子会疼痛。要疼痛很久才会进入到发芽还是不发芽的过程。不是触了那个结,或者疼痛过,就一定发芽,一定能活下来。触动过,疼痛了,照旧出不了芽死掉的种子太多太多。
人们常说的种子的力量是要客观辨证的来看。任何生命或事物的实体都是如此。
那么这几次藏地旅行是不是触到了她的结,令其疼痛。或者那结及其疼痛,藏得太久,要爆发始终会爆发。
她不是一直当藏是股力量嘛。那的确是力量。那力量只需使出二三成便足够了。稍微一大,种子或其他受力者很容易碎裂。根本无从还原。
而这,只是开篇。
此后,我们常常厮磨一处。吃饭喝茶,是借口。藏,才是主题。
平安说:记得那是几十年前小孩子才玩的古老游戏。歌谣结束时,小伙伴拍你的左肩,你变成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拍你的右肩,你就是透明的。
有些事情,诸如那个转身之后彼此的似笑非笑,机场太阳地下剩余的二十分钟,她都越发肯定旅行前上帝拍过她的右肩,只不过她早前说出来全当是自我消遣的玩笑。没料到却兑现成真。更没料到上帝的另一只手同时悄悄拍了另一个人的左肩。大家都不知道那根本是上帝的小把戏。尽管人们再怎么自以为阅历和心智成熟,有足够的担当,还是玩不过上帝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对于很多东西,你可以写,但是得考虑清楚是否要试图挖掘真相。很多事物外表都蒙着一层膜甚至好多层膜,不管那些膜是否真的与虚伪和暧昧有关,可是一旦撕开了,里面流淌的全是残酷。
于是,写与不写,怎么写,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难题,考虑的是到底要不要撕开那层膜。如果真的撕开,我们可以阻止到残酷的肆意流淌吗。
显然,不能。
当你不能面对一类人的时候,也许正是不能面对自己的时候。这话可能不适用于所有场合,但一定适合于某些情况。
惯码故事的,跌落了故事。
别跟自己打造的角色扯不清楚,也别陷入自己编写的情节拔不出来。虽然这是永远有用的提醒。
撕不撕开。撕到什么程度。表面化。抽象虚无。这些势必是对立的,冲突的。哪个更重要,于思考者和写作者永远是困扰。
何况,那迷一样的脊地。迷人,迷惑,……
突然记起离开拉萨的那个夜晚,就是进入冈拉梅朵的十个小时。
——为一部电影进入冈拉梅朵的,是我。
需要找个清净的地方靠某种方式,哪怕是码字,来打发无法改签机票的空闲。
——整个下午等那个说是在古修哪实则在忽悠的同伴的,也是我。
同伴说我之前的某些话让其有压力。呵呵。人可以当只讲无聊段子的话涝,也可以闭嘴一言不发,就是不可以话语中肯。
——深更半夜接到好几通喧哗和哭泣的电话的,还是我。
离开冈拉梅朵,我窝在旅馆房间里写东西写到三更半夜,期间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的正是平安。
前几通无人说话,背景则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我短她,问怎么回事。不复。明显是骚扰电话。我甚至有了关机的打算。
过凌晨两点,刚钻进被窝,手机又响,还是平安。
哭。追问。仍不肯说话,就是哭,而且哭得很厉害。那好,我把电话改成免提,让你哭个够喽。
终于十分钟后,扬声器里说,没事儿,刚太难受,挂了。这不作(zuō)成神经了嘛。
——当一切是风吹沙飞,流水汩汩的,是光阴与人心。
人之常情的,一定也是江湖大忌。
比如,当小朋友们还在热烈讨论什么什么七象:一淡,二暖,三离,四执,五意,六智,七罪,相互追问你是哪一种的时候,到我们这个年岁,怕不是经历过所有,也差不多了。对于多数人而言,可能根本无需面对生死,但很多事情都走了一遭,有的人甚至走了好几遭,再回来,同样是那么艰巨。
所以,别人遇到的,自己看见的,这些,那些,始终是若干粒温暖的疼痛。
温暖的是过程。疼痛的是果。并且已经不再湿润。全部风干。 。 想看书来
(一)不在玛吉阿米;就在冈拉梅朵(5)
重庆中转那一夜,平安和贝玛几乎没睡。
一年前,她们相遇在同一列开往拉萨的火车。贝玛睡在平安的上铺。于是共同厮混过拉萨。
小昭寺路口,被联防大兵强行检查相机,因为贝玛的镜头对准巡逻的他们并被察觉。
北京东路昏暗的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