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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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 落-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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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里飘进棉絮的味道,比虚颓的身还要软……

  梦,于三更天的奔走中惊醒。

  平安想笑。人在梦里走过的路远比醒着的时候多。甚至飞翔,用折断过的翅膀。

  窗外的花朵正攥紧拳头拼命的叫喊。中夜的啮齿兴奋的咀嚼着喜马拉雅南麓冬末的寒凉。同样睡眠不良的头发在蹑手蹑脚的出走。

  她坐起身,习惯的摸起下巴上的那道沟,看着孱弱壁灯下自己的身体始终小于墙上的侧影。日落和日出那对胞弟说过,很多东西一定要用夜来计算。

  拉泔水的听不懂英语,他把平安扔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堆了好几座木柴堆。

  平安找到能听得懂她说话的村民,打听到村长的家。迎接她的是村长的儿子。他是加德满都大学社会经济专业二年级的学生,刚好放寒假在家。

  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问她。英文相当流利。

  韩国的。她故意调侃。

  哦,没去过。他有些失望。

  那去过中国吗。

  去过。他顿时来了精神,三年前跟家族里的长辈到过西藏,待了两个月。

  噢?她也来了精神,喜欢那里吗。

  很喜欢。还想再去。

  喜欢什么。风景,还是佛教的东西,或者其他。

  什么都喜欢。不过我是跟着一个爷爷去的,住在庙里,自己单独活动的时间很少。

  哪座寺庙。

  甘丹寺。

  我到过那里。平安记起拉萨河南岸那座旺波日山,犹如卧伏巨象。山顶寺院是“弥勒净土”,大殿中那根大柱空离地面两掌厚的距离。

  对方眼里露出一丝疑惑。

  我去过西藏。给你看。平安把手机里存储的照片翻出来,她在布达拉,在哲蚌寺,……

  其实我就是中国人。刚才开了个小玩笑。别介意。她索性把护照出示给那学生。

  那学生点头,眼睛始终盯着平安的手机画面。

  有个驼背老头在不远处盯着平安。随后他把学生喊了过去。两人嘀咕了两句后,学生回来了。

  怎么了。平安问。

  没什么,是我家族里的一个爷爷,就是我爷爷的弟弟,带我去过西藏的那位长辈。

  哦。他是僧侣吗。平安借着模糊的灯火望见那老头的长袍着装。

  不,他是个巫师。

  真的?平安不相信。

  是的,他是这一带有名的巫师,等一会儿还要主持祭祀仪式呢。

  你们刚才是在说我吗。

  他说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不能参加祭祀。

  我不说话,躲在后面看,也不可以吗。平安强烈的想加入。

  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非本族的不能参加。

  这是印度教教徒的祭祀吗。平安有过被赶出印度教祭祀场所的经历。她以为这又是一次禁忌。

  与印度教无关。就是规定不允许外族参加。爷爷快七十岁了。你知道老辈人很传统,也很固执。何况他是个巫师。学生语气诚恳。

  你爷爷是宗教信徒吧,信奉什么教。她对老头格外好奇。

  佛教吧。很久以前在印度和西藏分别修行过十年,后来回国修行,后来做了巫师,一直到现在。

  这答案令平安小诧异。不过也正常。僧侣,巫师,都逃不脱宗教的影子。

  那他比较了解中国和藏传佛教了?平安问。

  这个我不清楚。爷爷有很多朋友是信教的。我去中国见过一些。他们也有人来过我们这里。

  感觉如何。

  说不清楚。他们中间有人说不喜欢自己的国人,说他们不诚实,爱撒谎,说话不算数。

  你也这样认为吗。平安对自己是韩国人的小玩笑突然有点懊悔。何况这话是从一个外族人嘴里说出来的。

  不知道。我接触的中国人非常少。我们学校没有中国人。

  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不诚实,爱撒谎,说了不算的人。你认为呢。

  是的。我们村子里也有。我们学校也有。。 最好的txt下载网

(八)鄂巴唇边的咒语(6)
篝火点燃之初,是个简短的祭祀仪式。

  平安被隔离在村长家的院子里。隔着门缝,她看见那老巫师穿着古怪袍子举着古怪长杖远去的背影。

  很快,村中央空地那边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后来,那学生折回来带平安回返那片篝火通红的地带。

  节奏感颇强的手指鼓。听不懂的歌谣。有一点点眩目的舞蹈。

  平安接过村民自酿的酒。酸酸甜甜的。据说那是用纳加谷地才有的一种橙色野果发酵而成的。

  她听见对面那巫师老头对着她念念有词。她问身边那学生,你爷爷在说什么。

  Samsara。学生回到。

  什么。平安没听清楚。

  学生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重复了一遍。

  这次平安听清了。是轮回。生死疾苦之轮回的那个轮回。学生说他爷爷一直在念,一切都是轮回。

  说到这里,平安说自己当时没理解老巫师嚷嚷的什么轮回,如今想来,那可能根本是冲着她讲的。

  是啊。轮回。一切皆轮回。谁能逃得掉呢。

  乡村聚会正式开始没多久,平安告辞离开。

  那重返view point的四里山路,对她而言,将是黑暗里至少半个小时的孤独步行,甚至更长时间,甚至可能面对什么无法预测的危险也不一定。

  你等一下。学生非要平安等一会儿走。

  几分钟后,学生和那个拉泔水的家伙,还有那台破三轮出现在她面前。

  不用了。平安把来的时候老板兄弟说过要她自己走回来的事情告诉给那学生。

  不要推却。这是我爷爷要求我找到那个送你下山的人,告诉他,是神说过的,怎么带过来的,一定要怎么送回去。

  平安听见那汉子喘着粗气,喉咙间照旧发出隆隆的痰声。同样的漆黑,后箱少了一半的份量,三轮却骑得异常艰难。因为原来轻松的下坡已变成上坡。

  神?还是佛的?平安该怎么理解那学生口语里的称谓。

  总之,怎么带过来的,一定要怎么送回去。这话她没听错。所以,要这个拉泔水的提前离开欢乐的聚会,如此辛苦往返,他毫无怨言吗。

  ……渐渐的,四更天的镰刀把东边天空割开了缺口。

  平安记得再次到达view point时,要给那拉泔水的小费,他拼命摇头,火速跨上那三轮飞驰而去。她瞥见他逃转的一霎,夜风拂开他遮蔽的乱发,那是灰蓝湖水深藏的豁亮乍现。

  浓雾。无法驱散。越聚越烈。纳加山谷,如同庞大的桑拿房。

  前一夜抵达过的村庄,连同谷底的田野,树木,一切的一切,都被淹没得无影无踪。神还是佛的说过,怎么带过来的,要怎么送回去。也许纳加廓特也不例外。

  越来越多人带着双重身份站到view point顶楼的平台,不停剁脚。或取暖。或等待。一种声音漾过秋芹的香气,另一种声音将火焰注入铁器。

  头顶破旧的白炽灯泡持续亮着,随风凛冽,每个影子都摇曳着当年。一种声音飞溅出硫磺的青硝,另一种声音用最冷的金属裹住心与手。

  换算成当地时间,6:58。面朝雪山的右上角有金黄火球一跃而起,不过两分钟完成整个日出。山谷里的浓雾抽成金丝线,仍旧密密麻麻。

  平行于视线的喜马拉雅的诸峰也开始飞雾。

  有声音晃着望远镜说,北麓应该在下雪,那是风吹起的雪幕。语气十分肯定。

  
  车队等来了一辆拖拉机和整整一车牧民,也等来了关于方向的答案。一个小时后,终于把扎日南木那个错甩在身后,来到一个小村落前。

  这村落只有凌乱的几间土坯房,几户人家。司机用藏语打着招呼,并打听文布乡的位置。

  在藏北,这样的人家对人们而言是稀罕物。人们想念并需要她。因为在旷野里跑了太久,没法不怀疑是不是跑错方向。

  正午时分,寻找文布乡愈发“艰难”。GPS没反应。普布终于说出他还是两年前来过。

  广袤的山谷旷野中,窜来窜去,为横七竖八的车辙犯难。又是牧民圈草场的铁丝栅栏,发觉好象跑回了原来跑过的草场。为了便于车子翻过那些铁丝网,男人们被迫踩扁它们,再冒着扎到手的危险把它们恢复原状。

  十几分钟后,两台车莫名其妙的分开。丹增不知怎么杀去了三里地外的河边。平安在坡顶远远望去,他那车在青蓝的水边如同玩具车模。普布干脆从接近六十度的坡上杀下去。估计是看大家都不在车子上才敢这么耍的。

  沿河前行,某断落桥边窝着个又小又烂的加工厂,问了问确定文布南的大概方位没有错。

  天越发阴郁,时不时打下半个鹌鹑蛋大的雹子和雪粒子。眼前渐渐显出大片湖水。司机说,那便是当惹雍错。

  人们在湖边的山间土路上飘摇。望着那汪对比强烈的水色茫茫。对岸的达果神山,冰雪,墨云,浅深不一。

  远远的,当惹雍错收缩成蓝色一角。远远的,水的另一方隐现文布南村。

  从措勤到这里三百公里不到,却跑了八个多钟头。

  桥下面有活水,赶紧叫他们停车煮东西吃。再不吃要死人啦。老唐第N遍嚎叫着。

  挺着点。既然出来就该预着这样。再说,车上不是有补给嘛。平安皱起眉头,实在忍无可忍。

  两个司机也是早上七点前那顿稀饭包子,怎么人家不嚎。单单你饿?她把这后一句反反复复憋在心里。如果他再嚎,她就一定不憋。

  那家伙果然不嚎了。贝玛给大家发雀巢脆脆鲨。那家伙不接,嘟起大鸟的嘴巴。

  爱吃不吃。平安懒得理。树不是新驴,怎么寻了这号人伴路。

(九)花儿变成水中沙(1)
那个叫达吉的男人穿着棕色皮夹克,正和一堆村民站在村子中央。他大方健谈,汉语不错。人们问他哪里有民宿。他主动介绍起他家,并顺理成章带着大伙过去。

  达吉家是典型的藏式民居。有个小院,拉开顶着后院门的铁撑,正对着当惹雍错。

  上石梯穿过两道门,客厅有四张沙发床。木窗同样正对那片深海。透过半扇开着的窗,有凉爽的风进来,旁边柜子上的转经筒便会疯狂的转。逆时针那种。茶几上坐着更大更笨重的经筒。黄沉沉的铜。也只能逆时针转。如果顺时针拨它,就堵住不动。

  文布地区信奉苯教。那是最原始并衰落已久的藏族宗教。与藏传佛教不同,转经转山转什么都必须逆时针。传说苯教的很多东西与萨满教最为接近。

  我们有十个人,不够住。人们说。

  下面有一间空房,院子前面还有一个。达吉很有准备。看得出他家不是第一次接待远道而来的人。

  相比之下,女主人沉默很多。个子小小的,垂着手,带着笑,不说话。平安问她怎么称呼。她说不清汉语。两个女人纠缠了两三分钟发音,平安才听明她好象叫申琼。

  那个瞪圆着眼睛望着客人的瘦弱女孩是他们的女儿,叫拉姆,十一岁,文南完小五年级的学生。

  从达吉和小拉姆嘴里,人们了解到文南完小有六名老师,来自拉萨、日喀则和林芝,全村适龄的八十几个孩子都在那所小学校读书。

  把行李扔进达吉家,平安独自出的门。她跟树拌了几句嘴。

  班公错的小石头连续几天短信问树要贝玛的手机号,树连续唠叨了几天,抱怨贝玛“四处留情”,搞得贝玛脸一红一白的不好意思吭声。

  当日去鸟岛,贝玛不过搂住小石头的肩膀合了个影。离开那天清晨,小石头迷迷糊糊的没睡醒,见到他们连招呼都没打。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二十五的年轻女生,加上那已奔四张的老男人,怎么就演变成手机一有信号便纠缠无休的局面。

  平安实在听不下去,冲了一句:还是你巴不得,你大可以编她是你老婆,让小家伙别再骚扰。一句不就彻底顶回去了嘛。合个影咋就叫四处留情?你那朋友老唐又算什么,见是个女人就往上贴。

  树愣了一下。你懂个屁,这种半大男孩子正青春期,很容易受伤。招他干嘛。害我麻烦。老唐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上次有个女的,蛮漂亮的,跟容**(香港某歌星)似的,非要留在老唐家里过夜,老唐不肯,硬把我叫过去。

  青春期又怎么样,过两天见到其他漂亮姐姐早就不记得谁是谁了。你越是回短信,他就越发胡闹上瘾。还是想与他纠缠吧。平安这次没有以往的沉默与克制。她转而对贝玛说,容**漂亮吗,暴牙,整过容的,还滥交,咋就没觉得靓在哪儿呢。

  平安拎起摄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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