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悟箫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忽然从百里青衣变成了一个木鱼。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她一边思考他话里的内容,一边思考他的语气的改变,脑子里乱成一片。
“殷大小姐,你可否承诺,倘若出得这地宫,你会尽你最大能力说服乔帮主救百问山庄和穹教众人于危难中?”
“……”殷悟箫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她应该要理清这一切,理清百里青衣为什么忽然以这样的态度对她,为什么忽然要求她做出如此承诺,而这承诺意味着什么。可是她的脑子还没有理清这一切,她的感情就已经代替她做出了承诺。
“我答应你。”
于是百里青衣轻轻勾起了嘴角。这是个不易觉察的笑容,可是殷悟箫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然后,她在这笑容中再度陷入了昏迷。
白灿惊叫起来,然后絮絮叨叨地说:“她一定会杀了你的,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两次被这样简单粗暴地对待,以殷悟箫的性格,醒过来非杀人不可。
百里青衣苦笑:“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说服她接受治疗,也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她。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是最快捷的。
即使她可能会恨他。
“你不问过她的意愿就这样做,好吗?”白灿看看昏睡的殷悟箫,这女人平日似乎极贪小利,其实最不愿承别人的情,何况是百里青衣如此厚重的一份人情。
百里青衣平静地回视他:“这样对她比较好。”
白灿讪讪一笑。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
“待我行功过后,还要拜托你送她去乔帮。”
“啥?”白灿怪叫,“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她。你真要她一介弱女子去替你搬救兵?”
百里青衣指尖轻轻滑过殷悟箫光滑细嫩的脸颊:“她是乔逢朗的表妹,即使搬不到救兵,乔逢朗也会护她周全。”
“哼,难道你就护不得她周全么?”白灿不以为然,若换成是他的翠翠,他才不舍得把她丢给另一个男人保护,死也要和自己绑在一起。
“今日之前,我是可以。”但失了一半功力后,他甚至不确定在对上“无痕”主人时,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那么你呢?你打算留在这里?”
“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百里青衣郑重其事地对白灿道:“请务必将她安全送到乔逢朗。”
白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百里青衣重于性命的嘱托。
“你放心,我不冲着你,就冲着她,也会拼了命护她。她是一个很够朋友的朋友。”
一贯如春风般浅笑低吟的青衣公子,专注地看着怀中女子,脸上全无笑意,眸中的温柔却深得足以溺死一江湖的女人。
第十四章 笑从前醉卧红尘(一)
第十四章 笑从前醉卧红尘
“箫儿。”他轻唤,仿佛怕过大的声音震碎了她。
殷悟箫看着他,眼前的男子,眉目如刀刻,神情如冰又如火。这张脸,这个人,都是熟悉而亲切的。
“逢朗哥哥。”她慢慢说。
乔逢朗听到这三个字,一双重瞳竟微微泛红。“箫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絮絮地说,除了这一句,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
“逢朗哥哥。”殷悟箫再道。
乔逢朗于是终于被她勾出两滴英雄泪来。
殷悟箫尝试动了动身子,又酸又麻,但四肢尚能活动。丹田中似有一股暖流涌动,抚慰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终于开口。
“箫儿,这三年来你到哪儿去了?”乔逢朗语气激动。
殷悟箫却皱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又问一次。
如果她没有记错,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在百问山庄的地宫中,打算滔滔不绝地数落百里青衣的不是,然后……
然后那混蛋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乔逢朗不甚情愿地回答:“是一个白衣男子,他说他姓白。”
那定是白灿那胆小鬼错不了了。
她沉默许久。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她可不敢妄想那家伙会留在乔帮等她醒转。
“他说,你身上的毒已彻底清除了。”
殷悟箫脸上刷地变色。
她身上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
这话,为何听起来这么像一个美丽的谎言?她一时间,居然无法接受。那伴随了她三年的“求不得”,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了?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她以为她会像这样浑浑噩噩地行尸走肉过一世,从来不敢真的企盼,还有回到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日子的可能性。
可能么?她又是傲气张扬的殷悟箫了,又是野心勃勃的殷悟箫了!她愿意的话,可以去保护身边的人,可以去报复憎恨的人,想吃苹果,可以吃,想看话本,可以看,想见漫思,可以见,想去爱一个人,也可以爱了。
她……就这么恢复正常了?
把一切的苦痛和悲伤,和那三年的乞丐岁月一起打了个铺盖卷,丢在了身后的山崖下。
昏迷之前百里青衣古怪的态度这时浮上她心头,她霎那间脑中清醒了许多。
宣何故知道解“求不得”的法子,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是她相信,“求不得”这样的奇毒,绝不是一丸药两丸药就能够解得了的。
百里青衣那混蛋!
他以为替她解了毒,她就应当感恩戴德么?
她忽然觉得,她被丢掉了,像丢包袱一般被丢了回来。
她对于百里青衣来说,算是什么?
殷悟箫颤抖着,习惯性地以手按住胸口。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摸摸脖子,脖子上空空荡荡的。
那血玉玲珑坠,不见了。
“箫儿,这三年来,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逢朗哥哥向你保证,以后决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一根头发。”
“箫儿,送你来的那个人,他是谁?”
“箫儿,他说你身上的毒解了。你中了什么毒?”
“箫儿,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告诉我。一定要养好身子才行。”
“箫儿……”
“逢朗哥哥!”殷悟箫打断他,“那个送我来的人,他除了说我的身上的毒解了,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
“有,他还说要替他向你说一句对不起。他说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才这么做的,他是为了他必须要尽的责任。”
殷悟箫握紧了拳,浑身冰冷。
白灿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翠翠同我说,如果能替她主人完成一件事,她主人很有可能就会放她退出江湖了。
而她说: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白灿,选择了他爱的女人,他的孩子,背弃了她。
而她竟连责怪他的能力也没有。
乔逢朗止不住心中重重疑问与酸意,握住她的手,恳切追问:“箫儿,那人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三年来……”
“逢朗哥哥。”殷悟箫终于开口唤他,却是为了阻止他问下去。“这些我以后会向你一一解释,可眼下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对上乔逢朗疑惑的目光,她陡然苦笑起来。
乔帮属下三位堂主,率帮众七百余人,星夜赶往百问谷。乔逢朗则与殷悟箫带了几人以正常速度随后行进。
晚风袭来,凉意沁入骨髓,殷悟箫打了个寒颤。
“箫儿,依此速度,我们明日午后即可到达,你不必太过担心。”乔逢朗与她各驾一骑,并头而行,此刻他端坐马上,悠然摇扇,一派闲适。
殷悟箫笑了笑:“逢朗哥哥,我一点也不担心。”担心又有何用?
乔逢朗闻言,慢慢收了扇,忽而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我断不会派人去救百里青衣那小子。”
“你不救他,也要顾及乔帮的存亡和武林的安危,此次事情轻重,你心知肚明,未必是为了我。”殷悟箫淡淡道。
乔逢朗面上微微抽搐,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箫儿,你以前虽然也牙尖嘴利,却还是天真得讨喜,一别三年,怎么越发不近人情了?”
见殷悟箫低头不作声,他又道:“这三年来,我命人四处寻你,从来不敢放弃一丝希望。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你。可箫儿你呢?你可曾有那么一两次想到过我?”他声音平稳,竟不自觉地带出几许哀怨。这样的话,照他平日倨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殷悟箫心中一软:“逢朗哥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楠姨和筠姨外,最疼我的莫过于你了。这份亲情,即使不说,箫儿也是摆在心上的,没有人替代得了。”
“可那百里青衣……”乔逢朗又是咬牙。
“他救了我,为我解了毒。否则,你今日看到的箫儿,断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份恩情,逢朗哥哥,你不愿替我偿还么?”
乔逢朗愕然盯着她。
“箫儿,你性子向来要强,从不肯出声求我为你做什么,可是你方才的语气,是在求我么?”
殷悟箫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算是吧。”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一阵激烈的马嘶,乔逢朗竟硬生生拉住行进中的烈马,停了下来。
“箫儿,”他定定看着她,双手握住她双肩。“此次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可好?”
殷悟箫一震,水眸撞上他的,又缩了回来,眉心晕开浅浅愁绪。
乔逢朗有些心急,又有些沉醉。她的表妹,静静思索时,像一株空谷的幽兰,清甜而隽永;口若悬河时,又如牡丹花王,高傲而眩目。她的美丽,远非一张精致的面皮所能概括。
“好吧。”轻轻脆脆的两个字被撂下。
“什么?”乔逢朗兀自沉迷在她的眉心,眨了眨眼。
“我说,就照逢朗哥哥的意思办吧。”她偏过头去,看向远方。
“箫儿!”乔逢朗握紧了缰绳,欣喜若狂。
可是殷悟箫那平淡的姿态迅速浇熄了他的激情,他腾地抓住她一只纤手:“你告诉我,你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变了太多,太多。
三年前的她,笑得如空阶坠玉,错落有致:“逢朗哥哥,我不嫁给你了好么?我不嫁你,你一样是我的逢朗哥哥啊!”
殷悟箫忽地笑了:“逢朗哥哥,你一直在问我,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却不问,三年前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逢朗一呆。
“我知道,逢朗哥哥自是为我好,不愿揭开我的伤疤,我知道的。”
乔逢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沉默一阵。
“只是,逢朗哥哥真的不想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一袭瑰丽的笑意染在她红艳的唇畔,还有一丝丝的凄然,一丝丝的算计。
“你想说,就说出来吧。”乔逢朗垂眸,叫人看不清他心中计较。
第十四章 笑从前醉卧红尘(二)
殷悟箫自己也不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只记得,清甜的墨香,忽而倾泻在宣纸上。
“小姐,白天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诗擂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丫鬟久儿递上一碗莲子银耳汤。
“输了?”一朵奇异的笑噙在殷悟箫嘴角,“谁说我输了?即便是输了,也不是输在诗文上。”
“我看,那个青衣绝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姐才不稀罕嫁给那什么青衣公子呢,小姐心里早有了表少爷了嘛。”
“胡说什么?我说,你们也给我死了这份心,我是不会嫁给逢朗哥哥的。这一点,我和筠姨,和逢朗哥哥都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可是……像表少爷这样气宇轩昂,武艺高强又门当户对的男子实在不可多得啊,小姐您何苦再挑三拣四?”一旁的丫鬟拾儿柔柔地蹙了眉。
殷悟箫笑了。这两个丫头,皆是两年前收入府来的贫家女子,跟了她两年,倒是都学得聪明伶俐了。不过久儿天真,拾儿温柔;久儿直爽,拾儿内敛,两人早与她的亲人无异。
“这与挑三拣四无关,不过我为人太过苛刻,总想找一个十成十合意的人。逢朗哥哥虽好,却不是适合我的人选。”
拾儿翘起唇角:“小姐怎么也用起这种打发蠢人的说法。什么不适合,说白了还是小姐眼光太高,表少爷及不上您的条件。”
殷悟箫被她逗笑了:“你说得对。逢朗哥哥确是有些方面及不上我的条件。只不过我的条件,和世俗的条件倒不尽相同。以逢朗哥哥的人品,应该也寻得到一个强过我十倍百倍的女子吧。”
“那您倒是说说,您的条件究竟是什么,表少爷又如何及不上您的条件了?”久儿不依不饶地撅起了嘴。
“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殷悟箫当真认真思索了答道。不过终究是十来岁的女孩家,即使大胆豪爽,面上也难免染了几簇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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