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少女雀跃道:“原来是。”
剑眉青年道:“也不算是,依我看来,此曲更有些胡族风气,应是西凉都督杨敬述向圣上献曲之前的。”(注:杨敬述献曲为开元年间,而有说法成曲在天宝十三年,此处且作是开元年间成曲。)
少女道:“不会错了。”剑眉青年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文士不由抬眼望了望那剑眉青年,然而叫他更为讶然的是,在曲毕喧嚣的坊内,居然有两个人望向这边,似是听到两人的声调不高的对话。一个是坐在另一角的一个英伟的虬须青年,另一个居然是那奏曲的胡姬……
男装少女觉察到文士的目光有异,也望了过去,恰巧对上那胡女的的目光,她心里忽地一动,伸出手去,在剑眉青年腿上狠拧了一吧。剑眉青年不明所以,刚要说话,只见少女一努嘴,他也顺着那方向瞧了过去,才发觉美艳胡姬正盯着自己。
而胡姬发觉这边一个潇洒文士,一个皱眉的俊郎青年和一个撅着嘴的清秀少年都打量着自己,也将目光转开,又从身边美婢手中拿出另一件乐器,可是又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是一只精巧的短笛,笛面覆有牛皮。青年刚要开口,却发现男装少女一双杏目狠狠地瞪着自己。他苦笑道:“人家摆明了在考咱们啊……算了。”见少女满意的回过头去,他不禁低声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衣文士说道:“是真正的羌笛~~~~~~~”
不巧被少女听见,腿上又是一阵刺痛。白衣文士觉得好笑,又觉得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单纯得开心了。
于是乐声又起,羌笛之声,如泣如诉,哀宛悱恻。然而,剑眉青年的胸中愤懑似乎在少女的娇憨中渐渐涣散。胡姬吹完一曲,看了看靠窗这席人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她转头向身旁美婢低声说了几句,便准备离去。
剑眉青年见状,也准备起身招呼博士送上酒水。
这时,只听到一个尖细嗓音叫到:“怎么不吹了,是不是等着叫大爷上家去好好调教调教哈?!”
那青年听到这背后传来的声音只觉得身体一阵战栗,他捏着拳头咬牙道:“是他!”
那人声调阴阳怪气,白衣文士不由得皱起眉头,本不打算理会,然而感觉到身边青年的异状,他抬起头,见到一个纨绔少年,脸型瘦削,阴翳笑容浮现嘴角。几个护院模样的大汉站在一边夸张地附和着,看起来颇有些功底,身畔还挂着腰刀。
文士不识此人,方想开口问,但听那男装少女也摇了摇头道:“是他。”
文士问道:“这个是什么人?”
男装少女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就是那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干儿子李庆,本来带诚哥哥出来散心的,谁想又见到这个干猴子……”
文士看了看背对李庆站立,浑身发抖的剑眉青年,低声问男装少女:“敢问二位小友是那家的公子和千金?”
男装少女道:“不瞒先生,我是城北严家的严丽娘,诚哥哥叫赵守诚,他的亡父正是咸宁太守赵奉彰伯父。”
文士也叹了口气,原来去年正是这咸宁太守赵奉彰弹劾李林甫二十罪状,可惜奏章到半路就叫李林甫给截去,反而落了个谗陷之罪,被杖杀之(这个理论上是需要守孝,但是考虑到赵守诚此时算是国子监的监生,已经算是守孝完毕了)。而城北严家,却是指的长安富豪,原兵部侍郎严挺之的胞弟严损之,严家与李林甫之间的怨隙亦是天下皆知。
那剑眉青年赵守诚眼见李庆诸人恶形恶状,听得那些污言秽语,一时忍无可忍,随手抓起身边酒杯掷了过去。
然而他不谙武功,用力掷出的酒杯也只掉到唾沫横飞的李庆的脚边,仅仅将他吓了一跳。
李庆拾起杯子,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混球~~~~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守诚正待站出去,被一边的严丽娘拉了一把,一个踉跄,又坐回位上。那文士则不为所动,继续品酒。而那胡姬也是无动于衷。
李庆不断破口大骂,愈发难听,可是他与那些个武师正处于门口,一时间无人敢走出去。他见无人承认,就要叫武师砸酒坊,正在指手画脚之际,一只杯子“啪”的一声正击在他额沿上,他也应声倒地,只听一句如雷般吼:“***,老子再打你一次怎地!”
却是那虬须青年,文士方才在一边瞧得清楚,那青年掷杯之时乃是以右手拇指为指点,以食中二指拨动杯沿,使之保持平动转出,击在那李庆额角时,使得杯子恰到好处地将之震晕而未有因棱角接触造成的创伤,可算是最好的结果。其间力道把握之轻巧,与那青年八尺昂藏之躯却是极度不相称。
那几个武师眼见衙内到地昏迷,一起都拥了上来,一边酒客,惟恐避之不及,而那神秘胡姬,不知何时已悄然而去虬须青年见武师冲了上来不退反进,只瞧他冲上前时沉肩抱肘,施力一顶;“扑”的一下闷响,当先的一个武师就这么直直的倒飞出去。虬须青年反应及快,眼见那武师升至极高点处,一把扯住他的左脚,望下一拉,就将他这么硬生生掼在地上。
随后的两个武师收不住势,被拌翻在地,那虬须青年不讲客气,上前一个补上一脚,权当踏板跃起来,一个空踢,又将最后冲上来的一个武师踢到东市大街上。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之间此时,仅余两名守在李庆旁边的武师,他们见那几个居然不是这虬须青年的一合之敌,也不管什么不许公开械斗的禁令了,把身畔的腰刀举起,想要拔出来。
虬须青年的脸忽得严峻起来,坊间的酒客刚才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并未出得门去,此刻若对手兵刃相加,他自是可以闪躲腾挪或者出招格挡,然则却无法保证不伤及无辜。双方就这么对峙着。霎时间,一阵酒香,一团白光过后,虬须青年身边多了个负手而立,眯眼乜视的白衣文士。所有人都是一惊。
两个武师知道应当先发制人,不约而同地拔刀,却同时摸了个空,低头看时,刀鞘是空的,二人魂飞魄散,正面面相觑时,只听“铮铮”两声,刀又回到鞘内。
原来那文士从二人眼皮底下抽出腰刀,此刻又掷回了鞘内。身法及劲气拿捏,无不是宗师手段。虬须青年自忖在那二人未察觉时自己也可完成抽刀,然而如文士一般举重若轻的掷刀回鞘,他却只有极度钦佩。
那两个武师呆若木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衣文士一甩手,他们如闻大赦,拖着同伴和衙内,出门去了。
眼见李庆一干人走远,坊内酒客一哄而散,就连酒水博士和掌柜,也不知去了哪,偌大一个长笑坊中居然就剩下这么四个人。
文士对虬须青年道:“?不如就在一起共饮几杯如何?”
虬须青年欣然应许。二人到窗前就坐。
赵守诚和严丽娘站起向虬须青年施礼,虬须青年道:“不敢当,这位兄弟才是敢为人先的好汉子。”
那文士道:“我看阁下出手不凡,可否请教来历?”
那青年答道:“我名钟馗,乃终南紫府门人,武进士出身,今次到长安希望可以为国效力。”
那文士道:“原来是紫府英才。”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不禁对面前这看似粗豪的汉子刮目相看。
原来终南紫府与洛阳天门并称紫府天门,几乎算是与国子监并驾的之学府,然而,与由考试选拔的国子监和全部由官宦子弟组成的天门不同的是,紫府是各个武学流派的弟子为了能够达成为国征战疆场的一个集合体,乃是由已故的前宰相张九龄所开创,各门派中的精英于此交流武学,熟习兵法。紫府门人便是朝廷选将的最好抉择,品性武功兵策,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互通姓名,钟馗讶道:“原来均是名门瑜瑾。”
再问那文士,他似是没听见。只顾自斟自饮。
赵守诚道:“这是太白先生。”
严丽娘吃了一惊,均道:“你怎么知道?”
钟馗拍拍脑袋:“果然是花间步法,先生果然超凡。如此而言,我刚才是班门弄斧了。”
不过他也也奇道:“你如何知道?”
赵守诚笑道:“普天之下,敢写“大贤虎变愚不测”的能有几人,再者,我虽不谙武功,然“纯均”此剑,天下读书人莫不认得……还有……”
那文士挥手示意不用再说,他微微一笑,斜乜着醉眼,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李~白!”
※※※
三人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这卓尔不群的文士的身份,但李白亲口说出这寥寥数字的神态却教他们震撼。
赵守诚与严丽娘均是再度施礼,而钟馗忽地抱拳道:“今日于此幸会,但我有事在身,他日再作聚首。”
李白道:“怎么连长笑坊中的上好汾酒也留不住你?”
钟馗微微一笑,正要答话,默不作声的赵守诚忽然道:“李府家将没那么快到这里。”此话说得突兀,着人不名就里。
钟馗又是一笑,恰给刚明白过来的严丽娘抢白道:“即便来了怎的,不要说他们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就算打起来,有李先生,钟大哥在,还不是随便打发去了。”
钟馗道:“你不要瞧我看着豪勇,打了当朝宰相的宝贝‘犬子’可不是小事,况且你们当不我更了解这位李相爷,我虽初到长安,然而‘肉腰刀’口蜜腹剑之名早已是如雷贯耳……”
赵守诚打断道:“你只知我等不容于李林甫,但你可曾想过,京师之中,我为何独选严府容身?”
钟馗笑道:“看到你和这位严小姐已经想到了。”
赵守诚有点尴尬,不过他继续说道:“算是一点吧,不过你当知道严府与李林甫之隙,全因他以诡计逼严挺之伯父离职去洛阳养疾,但是挺之伯父乃是老骥伏枥之人,又有朝中中正之臣扶持,终究有一日将重回长安。我留在长安的严家,即是相信这点,挺之伯父回朝之日,亦是先父含笑之时。”
钟馗还待言语,李白截道:“我看钟兄弟住在严府也好,或许有朝一日还须借助你的力气。”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九龄公,王忠嗣将军和严大人之际遇看来,对李林甫这人不能小觑。”
三人点头称是,钟馗笑道:“想不到我钟馗自视颇高,今日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言下之意,已经答许去严府了。
严丽娘欣然道:“李先生何不一同前去小住几日,我爹爹他一定会高兴的。”我数年未返长安,今次怎么也得先去拜会下当今的宰相大人吧?”“况且……“他抬起头来,望向虚空,缓缓道:“城西少陵也是非去不可的。”
馗随赵守诚和严丽娘别过李白,到了城北严府。在严府前的牌楼边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他见这一行三人,马上迎了上来,说道:“小姐,老爷和武少爷(第一部的三个主角终于要碰头了,激动得我都流鼻血了)到沁园去了,着小的在这里候着。”
严丽娘喜道:“武哥哥来了?平叔,那还不快去?”说完才觉得旁边几人都盯着自己,方省起自己还是男装打扮。她涨红脸道:“有什么好笑,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赵守诚摇摇头,钟馗一耸肩,管家严平忍住笑道;“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严丽娘一眼瞥见停在一边的小车,马上猛摇玉颈,道:“这怎么用,你说是吗,钟大哥?”
钟馗哈哈一笑,却不答她,转向严平道:“这位平叔,你只管叫车夫放肆赶车便是。”
严平道:“这怎么行,小的不知道钟爷会来,现在就去府内找辆大的便是。”
钟馗道:“这个不妨。”
赵守诚道:“平叔,你叫阿福从鸿运栈把这位钟馗大哥的行李送来吧。”
严平应了一声,便引出一辆刚够二人乘坐的马车来。赵守诚和严丽娘上了车,向东驶去。严丽娘掀开车后部的窗帘,但见一地扬尘,哪有一个影子。她美目一转,对车夫叫道:“赵三,你把车再赶快些。”
赵守诚道:“你这是……”
严丽娘嘿嘿一笑:“待会咱们快些到沁园,等那大个子到了可得好好臭他一臭!”赵守诚摇头微笑,刚要开口,那知耳边一个粗豪嗓音道:“好主意哈。”
严丽娘揭开右侧布帘,那好整以暇龙行虎步的虬须青年,不是钟馗是谁,只瞧他步率不大显快,只是步子迈得出奇得大。严丽娘目瞪口呆,喃喃道:“你不是属蛤蟆的罢。”
伴着一阵爽朗笑声,那魁伟身影居然超过马头去了。
※※※
马车驶入城东郊的沁园,钟馗一直不离马车前后五步。又于假山秀木间穿行盏茶工夫,马车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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