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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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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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武道:“杜甫先生只是写了‘晁衡’二字,并为言明他就是凶手,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国子监,转入西侧的这处别苑。几间朴素的竹舍,一树粉红的樱花,残阳已斜,树影参差中,那才气纵横的异国风流名士还侧卧于一张竹席上假寐。

    严武等人看时,只见他面白无髭,皮肤光洁,眉毛细且长,唇若含珠,确实是形容轶丽的美男子,根本不似五十来岁的人。

    三人互相对望几眼,严武认为此刻根本没有必要学刘备三顾茅庐,他直接走上前,朗声道:“晁仲满先生,我等有要事相询,就此叨扰。”

    晁衡忽地坐起,舒张手臂打了一个呵欠,这才睁眼打量面前三人。严武递上那张纸条,晁衡面现狐疑之色,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便道:“这是老杜的字。什么意思?”

    严武道:“在下叔父日前遭人所害,想必先生亦有耳闻。”

    晁衡抬头看着严武,说:“尊叔父是谁?”

    严武道:“姓严讳损之的便是。”

    晁衡奇道:“我认识他,现在听到这种事也十分难过。但是,难道我就是那个凶手?老杜说的?”

    严武摇头,遂叫过钟馗及赵守诚,将日间所分析情况向晁衡述说一便。

    晁衡道低头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说,你们觉得在我这里可以找到那种武器或者武功的线索?”

    严武点头。晁衡霍地长身而起,转身向竹舍走去。严武等几人站在原地等候。不多久,晁衡从竹舍内出来时,手中捧着一把细长而窄的刀。

    他走回树下,伸手使劲一撼。时值樱花灿烂过后,正要离开枝头的时节,此际便如同一场花雪,落英缤纷。晁衡举起一只手,猛地一扬,在严武等人全神贯注的目光中,那张写有“晁衡”二字的纸条高高飘了起来,加在樱花吹雪之中。

    晁衡却不凝视那纸,半开的凤目似观远山,呼吸也显得格外平和。他摆出一个很特别的架势,严武凝神细看。只见晁衡左手虎口夹住刀鞘上段,右手稍离锷下之缘金,不触到食指而握,随着那张纸条的飘下,右手缓慢的从刀柄下面往上,由拇指和食指托住刀柄,左手拇指将刀锷向右斜前稍推。就在纸条划落眼前时,晁衡突然出刀,起初稳静缓慢,至中段时变快,及刀尖快脱离鲤口时,便如疾风闪光般的快速。时间仿佛停止,那刀穿透花雪间的一切空隙,留下一道弧光。

    地上片片完整无缺的花瓣之间,那从“晁”、“衡”二字间被斩断的纸条格外显眼。

    晁衡手腕转动,以优美姿态将刀归鞘,然后看着严武道:“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吧?”

    他停了停,见严武等人点头才道:“这个叫做‘居合’,‘居’、‘合’二字是对峙双方的互称,是一种在瞬间拔刀不给敌人有隙可乘,反而求敌空隙,进而克敌制胜的刀技,追求的便是一击必杀的效果。又称‘拔刀术’。乃是敝国武道的重要成分。”

    严武道:“换言之,和先生一样的日本留学生,或者浪人之中很可能就有懂得居合之道的人?”

    晁衡赞道:“聪明,不过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所为?”

    严武淡淡道:“你没有杀人者的气息。但是最主要的,因为你是杜甫先生和太白先生的朋友。”

    晁衡笑了,便如樱花般灿烂。

    “谢谢。”他极诚恳地道:“如果再次见道会居合之道的人,你们会知道怎样面对的。”

    严武也笑,犹如初冬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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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探丸·死斗】………

    严武和赵守诚以及钟馗自国子监出来,经过长安西市,此刻已然日暮,西市恰是华灯初上,熙熙攘攘,与日间东市店铺的顾客盈门所不同的是,西市乃是可容车辆并行的大道,日间道旁摊贩虽多,但夜市犹为著名。收藏*顶点~小说~网I。cOM往来人等亦是形形色色,胡族舞女,天竺游僧,杂耍优伶或是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讨价还价的波斯商人,于此间似乎都可以和谐相处。而行乞小儿也端着破碗,三五一群,追逐每个过往行人。

    严武自怀中取出碎银,打发了围在身边的乞儿,他们这行人,钟馗乃是粗布衣裳,赵守诚书生装扮,只有严武乃是一身武官装束,光鲜亮丽,故而都找上了他。

    三人走上西市尽头的渭桥,严武整了整方才被拉扯过的衣摆,突然停下道:“其实我们过于松懈了。”

    钟馗道:“这个自然,可是谁也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

    赵守诚知道严武发觉了什么,他没有接话,或许他的修为始终不如严钟二人,心情至今无法平复,更遑论考虑现今的势态。

    严武转身看着眼前这鱼龙混杂的长安西市,道:“你应当知道,每个地方都有两种面目,一个便是日光下的,正如我们所见,还有一面并不是我们这些人所处的世界能够比拟的。便如眼前的人,你就不曾真正了解他们。”

    严武的话看似不着边际,但钟馗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赵守诚道:“你们究竟要说什么?”

    严武突然现出很悲哀的神色,道:“是我的错,只以为凭我们的本事不必考虑恁多,造成今天的局面。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钟馗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包括严翁,都忽略了这一点。可是事已至此,只能尽快想办法补救了。”

    赵守诚道:“你们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严武道:“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以杀人为生的人么?”

    赵守诚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探丸借客渭桥西’?”

    钟馗点头道:“或许正是如此。”

    赵守诚所说的诗句出自初唐四杰中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探丸借客”一词出自《汉书·尹赏传》,说的是汉时长安街头有专门为人刺杀官吏的杀手组织,在行动前设红黑白三色弹丸,由杀手探取,得红丸者刺杀武吏,得黑丸者负责刺杀文吏,得白丸者负责殿后及负责死伤杀手的后事。“探丸”乃是史书中所载分工明确,计划周密的杀手集团,赵守诚从来就没想过,就在他的身边也会有这样的事情。

    三人继续前行,严武道:“现在下结论尚早,最好是可以把那个杀手找出来,那样精密的设计和计算,还有极默契的合作,恐怕对手并不简单。”

    说话间,严武停住了,赵守诚抬头,一间雕梁画栋的楼阁映入眼帘,那正是严损之倾入毕生心血的七百间永升栈的主栈,大唐最大的货栈,而今门窗紧闭,在这依旧繁华的西市之畔,带给面前这三个青年无限唏嘘。赵守诚忽然想起了严丽娘,难道这样沉重的担子,即将交托到她那柔弱的肩上么?

    ※※※

    三人到达严府之时,太阳刚刚落下。严损之与严平遗体已经入棺,停在西面厢房,正厅之内丽娘守着一桌饭菜等着他们回来,脸上的泪痕已然拭去,看见他们,竟笑道:“快吃罢,我耐不住已经用过了。”

    小顺正好上来,说道:“小姐,要不再热热,你们一起吃罢。”

    赵守诚去看那些菜肴,哪有用过的痕迹?眼中忽的滚下泪来。严丽娘强自笑道:“你拿去热吧,我晚些时候再用。”严武看着面前的饭菜,心中也是无限酸楚。钟馗道:“别这样,严翁有知,定要责怪你们,况且你们这样,不是便宜了还等着我们追查的凶手么?”

    严武狠狠地道:“吃!”端起晚来狠扒了几口白饭。却觉得喉咙哽咽,再也咽不下去。

    赵守诚含着泪,端起碗,夹了几块素鸡,严丽娘怔怔地看着他把菜递到自己嘴边,忽然用手一推,掩面跑开。

    赵守诚不管那跌在地上的磁碗,跟着追了出去,花园内,牡丹丛中,隐见香肩抖动,严丽娘低声抽泣着。赵守诚走过去,站在丽娘身边,他不知道怎么应该说什么。丽娘忽然道:“诚哥哥,抱我。”赵守诚毫不犹豫地将丽娘的娇躯纳于自己胸怀之内,但他知道面前这可人儿的心不是这么容易抚平的。果然,随着丽娘嘤嘤咛咛,赵守诚的胸前也湿润起来。

    赵守诚虽然是名闻京都的少年才子,却不是那种会哄女子的“醉杀长安轻薄儿”,但此刻丽娘那如带雨梨花般的脸震掣着他的心灵,他不自觉地抬起丽娘臻首,看着那柔嫩的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丽娘闭上美目,泪珠自眼眶中溢了出来,但她激烈地响应着赵守诚的热诚。

    赵守诚**着丽娘脸上的泪珠。月下,花间,这对拥吻的男女暂时忘却了忧伤……

    然而,良久唇分,丽娘看着赵守诚的脸,殷切地道:“诚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么?赵守诚柔声道:“当然。”丽娘咬咬嘴唇,突然问道:“那么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放弃遴选?我爹的心血绝不能在我的手上完结。”赵守诚身体一震,他不敢看丽娘的眼睛。丽娘道:“告诉我。”赵守诚道:“丽娘……这个其实也是你爹,伯父还有我爹一直期望的……我……”严丽娘道:“告诉我,可不可以?”赵守诚低头思忖,然后缓缓但坚决地摇摇头。严丽娘猛地推开赵守诚,声音哽咽得有些冷硬:”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会。“赵守诚讷讷地道:”丽娘……“严丽娘转过身去,已经不再颤抖。

    初夏的夜,却是月凉如水,赵守诚知道,在他们二人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向后退行,眼瞧着丽娘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中远去,心中无限怅惘。

    ※※※

    第二日,晨,严武叫上在沁园中对练的赵守诚和钟馗。在听完严武的讲述之后,他们表现的都有些吃惊。严武想和他们一起去拜访当朝的户部郎中吉温。这也难怪,以现下的情势,吉温实在是一个处境微妙的人。就在三日前,严损之罹难前日,四月十一,长安城中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吉温上书告发御史大夫宋浑贪赃一亿钱,令之被流潮阳,加之他一年前告发前京兆尹萧炯的密信被人“不小心”地从吏部的档库中夹**来,他实际上已经算是公然叛出了李林甫的派系,转而投到杨钊旗下,而李系的实力也因之大打折扣,朝中局势,愈发波谲云诡。

    钟馗认为严损之的死不一定和此事有关联,因而觉得没必要去找吉温,而赵守诚比钟馗更加熟习吏治,很快明白了严武的意图,原来只有吉温才可以直接接触到录有在华的留学生名册,而在晁衡处得知,使用居合剑术的极有可能是留学生或浪人,比起行踪不定的浪人,在籍的留学生显然是容易查找得多。虽然此时去见吉温可能不是妥善之举,但确是最佳途径。

    于是,朝食之后,三人便来到了吉府门前。

    严武以太原府参议军事的名衔递上门帖,那门房看了两遍,只说吉大人正要出门。

    严武退身出来,和钟馗,赵守诚相视苦笑。三人均有些慨叹世态炎凉,严损之在世时,长安城中的任何一处府邸,见过写着“严”字的门帖,没有不必恭必敬的。即便主人真个有事,门房也不敢自己做主辞客。

    钟馗低声道:“只怕那吉大郎中担心咱们扰他清梦,故意着下人如此说罢。”

    赵守诚苦笑道:“人家说吉大人即将外出,就算是借口也给足面子了。不然他只消说声‘大人不在’多好?或许是真个有事外出呢。吉大人想必此刻也忙得紧罢。”

    严武转头看吉府大门,吉府的家丁正盯着他们。他耸肩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回去,午时之后再来。”

    ※※※

    吉府和一般的大户人家都一样,乃是由一条夹道由正门通往外边(严府也是如此,不过在严府的那条道上还有先皇所赐的牌楼),道上不会有百姓居住。现在,严武一行人正沿这条路去往市街。

    身后一阵铃声响过,三人侧身立于道旁,让身后的马车通过。

    吉郎中毕竟还是出门了。严武扭头,正要和旁边的赵守诚,钟馗说这句话,就在马车驶过他面前时,他忽地瞥见初升的斜阳将对面房上一个淡淡的影子映在地上。

    “房上有人!”听到严武的示警,身边的两人第一时间作出了反映:钟馗将巨剑斩铁从肩扛变为双手紧握,赵守诚的精钢长剑也掣了出来。

    只听一声轻嘶,那架马车上的良驹首当其冲地遭受了攻击。

    ※※※

    正如赵守诚在严府中所推断的那样,不差分毫,那马儿朝前走了几步,蹄下一软,就往他们这边倾倒,靠近车头的钟馗当机立断,双手上搠,以斩铁巨大的威力切断缰绳,只瞧见马儿由于惯性在地面滑出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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