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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君脸上的肌肉在哆嗦。马会田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强忍住悲痛劝着艳君:“嫂子你快吃饭吧!别的都甭想了,我回去了。”说着出了屋子。
艳君关好门,回到屋里。电压越来越低,屋里更显得暗红暗红的了。艳君又在脸盆里洗了洗脸,回到堂屋里。她从锅台上拿起菜刀,刀刃上长了斑斑锈迹。她右手捏住刀背,左手扶住水缸沿,“霍霍”地磨了起来。
艳君用手指沾了点儿唾沫把刀刃儿一擦,雪亮雪亮的,又使手指肚儿轻轻在刃儿上一滑,感觉出挺锋利。艳君把菜刀放到炕席地下,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做姑娘时穿的旧衣裳换上。那块红地白花的花布从包裹里掉到地上,她竟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外面想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兴趣。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大年夜,她也没有体会到年夜里的欢乐,现在她什么也没体会到……
小孩子们在街上跑着,跳着。有的提着纸灯笼捉迷藏,有的在放鞭炮……这个寒冷却十分热闹的大年夜与平时很不一样,各家各户都欢声笑语,到处充满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午夜过半,整个马村响起了爆豆似的鞭炮声,挂鞭、二踢脚一起放响了,几乎要把漆黑的夜空炸亮。与马村相邻的张其麟、大户驾庄、杨津庄和王家浅都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鞭炮声,整个大地都被鞭炮声惊醒了!激活了!各家各户灯火通明,鞭炮齐鸣。这时电压也不低了,每家的灯都雪亮雪亮的。与马会珍家相邻的街坊都开着贼亮贼亮的灯,这更衬托出他家宅院的黑暗,然而那一点点儿微弱的亮光也灭了。院里一片漆黑,黑黑的里屋使窗户纸雪白雪白的。这里静得出奇,连老鼠都不敢从这里跑过。现在只能听见风吹窗户纸发出哗哗的响声。堂屋的门紧闭着,屋里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只有一股暗红的液体从炕沿上流了下来,把掉落在地上的花布浸湿了一大片。邻居家的二踢脚不停地响着,从空中飘散下来的碎纸屑撒满了会珍家的院子,风一吹,又呼呼地飘起来。靠在篱笆上的玉米秸被吹得满院子都是,横七竖八,杂乱无章。猪圈门子敞开了,里面的麦秸也被吹到院里,在空中乱舞。
不知是谁从水中捉住我
又不知是谁把我放进玻璃缸里
我用金黄色的尾巴拨动着清澈的自来水
向前游
我的头撞到缸壁上
转回头
我往回游
我的头又撞到缸壁上
我用尽全身力量使劲往上一跃
要跳出去
我要到广阔的大海里遨游
我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张着嘴,
此时我却无法呼吸
第二十五回 血色玫瑰
1978年
北后坑里的冰化了,堤岸上的柳树条钻出了嫩芽,风变得轻柔了,天变得蓝了。家雀褪掉了厚厚的旧毛,新长出来的绒毛发出亮晶晶的光泽。它们叫得可欢快了,夜里再也不用钻棒子秸了,也不用扎进茅草垛里去了,可以自由自在地栖息在枝头了。
天祥和秀英分完地回来了,两人坐在一前一后的门槛子上歇息着。窦强站在院子里催促着秀英:“妈,快做饭吧!我早就饿了。”他连说了好几句,秀英也没吱声。天祥瞧着儿子自言自语地说:“饿!饿!今后分着干,谁知道顿顿还有饭吃吗?这几年,咱们虽然人口多,可以没让你们断顿儿!甭管饼子还是白薯,都让你们吃饱喽,往后不知咋样啊!”说着,说着低下了头。窦强没听明白父亲的话,只知道自己肚子饿。这时村里的广播器里传出公社的直线广播:“广大社员同志们,广大社员同志们!明天上午在杨津庄高中举行宣判大会,对我县的几名犯罪分子进行宣判,希望没有生产任务的同志都去参加!以便进行一次深刻地法制教育。。。 。。。”直线广播不停地喊着,就连村里的聋子都听清楚了。
第二天一大早,窦强连粥没喝就去找宝护和杨恋去看宣判大会,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般情况下不可能遇到这种场合的,听说里面还有杀人犯呢!宝护翻翻眼皮,说:“去这么早,那儿有人吗?”杨恋接过话茬:“咱们步撵,最少需要半个钟头。你要是晌午去,还看见啥了?”宝护点点头,于是三个人连跑带颠地奔向杨津庄高中了。
到那一看,我的天呀!人山人海,人挤着人,人挨着人,一片一片的,跟海潮似的,杨津庄高中的大操场被占得满满的,连墙角里都挤满了人。窦强个儿小,想往里挤,可怎么也挤不进去。这下子把他急坏了,咋办呀?忽然灵机一动,自己咋这二呀!你就是挤进去,也看不见啥呀!干脆上墙得了,于是他扒着墙头上的砖,两只脚点着墙缝儿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劲儿往上一窜,没想到又滑下来了,他不甘心又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上去,真是倒霉,裤子都开裆了。窦强站在墙头上心怦怦直跳,既害怕又激动。
随着刺破天的警笛声,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一样开进操场。几个身穿制服,手里端着冲锋枪的警察跳下车,从车门前一直站到高高的木板搭成的宣判台前。紧接着几个戴着墨镜的警察从车上的铁笼子里押出犯人来。两个警察押一个,像抻死狗一样把他们拖到台上,并列站成一排。窦强虽然个小,但他站在离台子不远的墙头上,因此一切都看得特别清楚。
这时坐在宣判台后面的一个人站起来,大声宣布:“广大社员同志们!今天上午我们在这里举行重大宣判大会,判决几名刑事犯罪分子。开这次大会的目的一方面是给犯罪分子以严厉地打击,另一方面也教育广大社员要遵纪守法,违法犯罪的事情不要干!如果以身试法既害人又害己。。。 。。。”他的声音不大,但震得操场上的墙直颤!窦强站在上面都感到有点晃。
“下面我宣判:‘犯罪分子张丰,’”话音未落,两个警察押着一个头和脚都缠着沾有血渍白纱布的中年男子往前挪了挪。宣判的人接着说:“因犯盗窃罪,已被拘捕九个月。他在此期间表现良好,态度端正,认真悔过,改变彻底,且在劳动过程中负伤。经天津市蓟县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当场释放!”台下立刻发出一阵阵轰隆的声音。真是生效了,押着他的警察立即松了手,张丰迟疑了半天,才一瘸一拐地走下台去。
“带犯罪分子马二水!”话音刚落,两个警察架着一个浮肿得不成样子的男人走上台来。那个罪犯面如土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泡像铃铛一样往外凸起,眼睛似睁非睁,瞳孔暗无光色。嘴上勒着一根呢绒绳,嘴唇上裂着横七竖八的口子,此时还往外嘀嗒着红黄色的液体。牙床上一个牙齿也看不见,血肉模糊!腮帮子凹陷进去,活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与其说是警察把他押上来,还不如说是把他像木偶一样拽上来!他的脚上锁着大铁链子,两条腿在身后拖着,好像与躯体没有一点联系!到了台子中央,两个警察把他架起来,如果这时警察一撒手,他不但跑不了,反而会跌到在地上,就像被推倒的棒子秸垛一下子散落满地。
就听宣判人读道:“犯罪分子马二水,天津市蓟县杨津庄公社马村人,汉族,二十九岁。该犯丧失人性,因一点儿小事竟残忍地杀害了本村的马会珍,且有威胁马会珍其妻的嫌疑,因慑于法律的威严未能得逞。马二水的罪恶行径给马会珍一家带来极大的伤害,马会珍之妻因悲伤过度,含恨自杀!他的罪行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为正国法,经天津市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判决如下:杀人犯,马二水犯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且本人供认不讳,判处马二水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押赴刑场立即执行枪决……”警笛呼啸起来,操场上的人们潮水一样往外涌。窦强赶紧跳下墙,不小心还把脚崴了一下,这时也顾不得疼了,一个劲地往外跑去追警车,可是人太多了,他被堵在了后面……
第二十六回 摘走女人心的男人
1979年。。。 。。。
“妈,我回来了!”小丫儿轻灵的话语打断了幽兰绵长的思绪,幽兰把手绢儿揣到怀里,看着九虚岁的闺女,问道:“饿了吗?丫儿。”小丫儿点点头。幽兰猫下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花的大铁盒子,丫儿伸手抢了过去,两只白胖胖的小手很轻易地就打开了。幽兰瞧着女儿香甜地吃着饼干,心里也有了一丝甜蜜。小丫儿递给幽兰一块小鸟形的饼干,说:“妈,你也吃一块吧,我表叔买的可好吃了。”幽兰咬了一口,笑着问:“丫儿,是你爸好还是你表叔好?”小丫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笑着回答:“当然是我表叔好了!”幽兰虽然有些诧异,却暗暗高兴,追问道:“丫儿,你为啥这么说啊?”小丫儿扣好铁盒子,搂着妈妈的肩膀甜甜地回答:“表叔经常给我买好东西吃,还哄着我玩儿,可我爸老是冲我瞪眼!”幽兰自言自语地说:“天啊,连孩子都知道谁好谁坏呀!”
小丫儿把铁盒子藏到橱柜里,嘴里叨咕着:“我表叔都三天没有来了,他干啥去了呀?”幽兰听了女儿的话,心里有些烦乱,那个该死的干啥去了呀?是不是有别的相好的了?唉,他都二十六七岁了,人长得有那么俊,也许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自己的命真苦啊!这正是:
孤雁落余晖,今夕月照谁?
清香空满舍,冷露洗花魁。
小丫儿坐到床边,拉着幽兰的胳膊,说:“妈,我们班里的同学都要照相,我也想照。”幽兰一皱眉头,问:“那得多少钱啊?”小丫儿立刻答道:“合影五毛,单身照一块。”幽兰一咧嘴 ,淡淡地说道:“咱们家哪有钱啊?家里除了地里打的粮食,一点儿活钱儿也没有。你爸只会收拾那五亩地,平时也不肯外出挣点儿外块。” “你就让我照吧!让我照吧!”小丫儿央求着妈妈,幽兰无可奈何地说:“我也想让你照相,可妈没有钱啊!”
“表叔有钱!”外面有人说道。小丫儿哭丧的小脸儿立刻出现了笑容,幽兰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心里像开了一扇门那么豁亮。
留着分头,穿着青紫色西服,脚上蹬着锃亮大皮鞋的蒋方华进了屋子。小丫儿上前抓住他的手,亲昵地说:“表叔,这几天你咋没来我们家啊?你咋没有来啊?”幽兰瞪了女儿一眼,说道:“你表叔忙着呢,哪有空儿天天来咱们家啊!”说完转过身子也不理表弟。蒋方华从兜里拿出一张五块的票子递给小丫儿,说道:“丫儿,够了吗?”小丫儿笑得脸上开了花,拉着蒋方华的手直摇晃。幽兰说道:“就你表叔惯着你,出去玩儿吧!”小丫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蒋方华坐在床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表嫂,说:“你爷们儿干啥去了?”幽兰小声儿回答:“那个死玩意儿到地里拔草去了。”蒋方华笑着说:“他对你不赖啊,舍不得让你下地干活儿!”幽兰气得直翻白眼,转过身来愤怒地说道:“家里一共分了五亩地,还用得着我吗?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条*呢!早晚有一天我和他离婚,我要嫁给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
蒋方华抱着表嫂的肩膀说:“表嫂,你就改嫁给我吧,我是真心爱你的啊!”幽兰推开他,故作生气地说:“算了吧,你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喜欢我?为啥好几天不来看我呢?是不是去相对象了?”蒋方华亲了一口幽兰,说:“表嫂,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咱俩是真正的夫妻,只可惜没有给我生个孩子。。。 。。。傻子,你说你傻吧?我要是天天来你家里,你那个爷们儿还不怀疑咱俩?要是让他发现了咱俩的事儿,那还了得!咱俩好了十来年,也够幸运的了。我知道他好喝酒,哪次来都给他带上两瓶酒,我的良苦用心你咋就不懂呢?这不今儿我又给他拿来两瓶北京牛栏山二锅头,在外头买要八块钱一瓶呢!”
幽兰把头靠在蒋方华的肩膀上,喃喃地说:“如果丫儿真是你的闺女,你会真心对她好吗?”蒋方华哈哈笑起来,说道:“你别胡说八道了,丫儿是你和陈猛的孩子,我哪给你揍孩子了?十年了,你只生了这么一个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