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家庭教师。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比别的孩子,学更多的东西。
每一次,跟着父亲出去应酬,无论是怎样的场合,当大人们对他露出假惺惺的笑容,对他彬彬有礼的应对抱以赞美,他就会在心底里笑。原来,这就是不停学习的功用。可以看懂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内心。
后来,他进步了。他可以轻易地操控学校里的孩子们。从此,他们变得再不是他的伙伴。他们把弱点、需求,都统统摆在他的眼前,让他有种不可一世的自傲。
再后来,他开始学着操控身边的大人,包括他父亲身边的大人。当然,他还是会偶尔失手。父亲的秘书,总是尽忠职守地为他干着各式各样善后的工作。
他不喜欢父亲的秘书,无论换了谁,都让他觉得厌倦。所以,他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失手,于是,他父亲的秘书,出现在他身边的次数,随着岁月的成长,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他去探望许久不见的堂哥。York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住在另一个城市里,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很多,即便有,也不大令人印象深刻。直到最近, York为了上最好的学校,被爷爷踢出家门,独自一人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生活。
不,不是独自一人。他还带来了他的保姆,一个叫Ann的美丽的金发女郎。
Ann陪伴York已经很久很久了。
Ann是爷爷给York挑到的,毕业于一所算不得出名的大学的家政专业。
这是尤殿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保姆。
她陪着York一块写他学校里布置的作业,在York上家教课的时候,端上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细心地摆在York的左手边上,让他能一伸手,就够得着。每一天,她会询问York,今天想吃什么。然后按照York的喜好,做他爱的晚餐。她还会做各式各样的漂亮的小糕点,拿来逗York开心。即使York惹了祸,她也不会立刻拿起电话给爷爷的秘书汇报。她会先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询问,他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了York的完好无损。她会悄悄地带York去游乐场,即使回来会被爷爷的秘书斥责。她会私下收买York的家教,让他可以提前下课。最重要的是,每一天的夜晚,她都会坐在York的床边,给他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确定York睡着了,才会悄悄的离去,留下一盏小小的地灯,照得房间一整个晚上都是暖暖的。
尤殿第一次,在York的房间留宿了。他喜欢Ann讲故事的声音,柔柔的细细的,有点慵懒的慢。他也喜欢那盏一直亮着的小地灯。
York并不喜欢他的侵入,他有他的世界,并且得心应手。尤殿却觉得无所谓,只要操控了他,其实不喜欢,也很容易变成喜欢。
但是,尤殿却没有保姆,没有Ann。
尤殿很少有什么要求,但却跟自己的父亲提出了要求。他说,他想要一个保姆。他甚至要求他的管家,在他的房间里安上了小地灯。
父亲的秘书,很快给他挑到了保姆。金色的卷发,笑起来像Ann,毕业于跟Ann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
York觉得他的行为幼稚且可笑。
尤殿的保姆,按照他的要求,每一天,做跟York的Ann一样的事情。
尤殿会告诉她,他想吃什么、他想干什么、他想要什么。她会在规定的时间里,带尤殿到游乐园。只是,尤殿不大惹祸,也不需要她的担心。
很快,尤殿就发现,原来,他其实并不真的特别喜欢金色的卷发。那一盏通宵亮着的小地灯,其实也并不如他所想象般的暖。
于是,尤殿把小地灯黑了。他觉得,他还是习惯在黑暗中入眠。
于是,尤殿把保姆辞退了。他觉得,他还是并不喜欢去游乐园。
他开始常常跟York混在一起。因为这样可以更接近Ann。
他想要得到Ann。
如果不能取代,那么,就应该想方设法的得到。
可是,Ann,不是尤殿的Ann。
她也对他好。她也喜欢逗他。她也在乎他的喜好。她在他留下的夜晚,会特别地为他,多讲一个故事。
只是,因为他是尤子杰的堂弟。因为他是尤家的孩子。
York看出了他的企图,却并不在意。终于在他开始成功地让York臣服以后,突然笑他:“尤殿,我的保姆,你不可能会拥有。”
尤殿觉得自己受伤了。他报复性地,对York说:“我不稀罕保姆,因为我有父母。而你,除了保姆,什么也没有了。”
成功地看到了York泛白的脸色,也成功地让自己更为狼狈。
无论如何,他终于间接地拥有了York的保姆,开始逐渐长大。他越来越多地跟着父亲,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学校里越来越多的追随者,会随着他布的控线而摆动。开始不断的有女生对他表示好感,甚至不惜在他面前心思用尽。
越成长,越发现, Ann其实并不如他想象般的那么不可缺少。他,其实并不想要Ann。他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保姆。
比起母亲,比起父亲,更接近于他的保姆。
很久以后,他开始读懂了Ann眼神里的那一抹异样,他只是装作不知,因为,他发现其实他并不在乎。Ann,不过是York的保姆,与他无关。
直到Ann终于离开,York看着他,满眼的无奈:“尤殿,你早就知道,早已发现。却为何还要让我当一回傻瓜。”
尤殿抿紧唇,没说话,并不想承认心底里,许多年前那一抹小小的、幼稚的嫉妒。
他开始在想,原来保姆,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找到的独一无二。
求不来,也留不住。
十四岁,他终于随着父亲,回到了这个极其陌生的国度。踏上这片土,第一眼,发现了那一抹亮得能望进心底里的笑。
他那个时候,其实已经能够读懂身边所有的人。
她笑得甜美,明明只是为了自己的父亲,却藏不住满眼的宠溺。看见了他以后,才有的宠溺。
尤殿在心底里轻轻的叹,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独一无二的,保姆。
他喜欢逗她,就像Ann拿着小点心逗York。她喜欢他的可爱,他就一直像个孩子。
他曾经觉得,如果他是York,如果他真的拥有,不会这样轻易的放手。
他喜欢握着她的手,感觉比小地灯还要暖。
他喜欢她煮的饺子,喜欢她为他擦汗的样子,喜欢她被自己欺负得掉眼泪,却强忍住,深怕再不能在他身边。
就像是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都是甜甜的,甜甜的味道,醒不过来。
原来,真的是做梦了。
冰凉的导管,不停地滴着透明的液体。
尤殿睁开困顿的眼,看到床头边上,泄着的那一缕黑色柔美的长发。
她睡着了,像是累极了的样子。她的手,就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边上。
尤殿试着想要动一动手指,触碰那一抹纤细的指尖,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亲口答应了要放手。
她已经,主动把自己献给了别人。
田箩姐,已经,是别人的田箩姐。
尤殿轻轻地吸气。
呼吸很疼,真的很疼。
(42)
尤殿醒了,却说不了话。甚至连轻微的动作都无法控制。但,无论如何,算是度过了危险期。
对于医生的问话,尤殿只能用轻微的点头或摇头来回答,见着田箩,也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再没更多的反应。
专家们都围了上去,开始给他做常规的检查。田箩深怕自己碍事,退了出来,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头床边上一溜的人影,把尤殿的身影给掩了个严严实实。
林秘书一直守在门外头没有离去。见着她,终于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田小姐,您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领导那边,托我带了问候,让田小姐注意身子,这儿的事,我会安排妥帖,您别担心,守卫那儿,我已经交代了,下一次田小姐来,不会再有人拦着。但,别人就说不好了,全凭那位的意思。”说着指了指玻璃窗内的病床。
田箩默默的,尤殿刚醒来,连话都说不了,能有什么意思?全不都得是林秘书的安排。心里虽觉得林秘书这是拿了托词,却旁的都没说,只说:“林秘书,尤殿的主治大夫,我能见见么?”
林秘书点了点头:“目前还不方便,等这儿情况再稳些,我为田小姐安排。田小姐,需要安排车子送您么?”
田箩拒绝了,仍是道了谢。出了医院,先给苏然打了电话,苏然果然没睡着,田箩把情况细细地说了,苏然问了些专业术语,田箩也答不全,苏然照着情况判断,估摸着这太子好一阵子得受罪,但既然没了大碍,也就是些皮肉康复的事,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才挂的电话。
再打给莫小白,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起。莫小白倒答得干脆:“箩箩,在哪个医院,我接你。”
田箩报了地址,莫小白来得很快,见着她,一脸的心疼:“就算是天大的事,也应该让我送你。下次别这样了,留了条子就跑,打你电话又不通,存心吓唬人呢你。”
重症观察室里,确实是没有信号的。田箩想起里头那堆山一样多,却也一样冰凉的仪器:“莫小白,你住院那会,会不会觉得病房好大好空,自己好孤单?”
莫小白原本开着车,抽着空的跟田箩说话。听得这话,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箩箩,休息一下吧。你累了。”
田箩顺从的点头,觉得被莫小白握着,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就仿佛离开了一般。闭上眼,喃喃地:“莫小白,他们,差点不让我见他。他身边的人,都好冷,不会像你这样的暖。”
莫小白扯着嘴角,笑着,没有回答。
第二天,田箩刚上班,就接到了林秘书的电话,说是让她无论如何到医院来一趟,田箩深怕尤殿的伤势会有变化,急急忙忙请了假的往医院里赶,到了才知道,那太子恢复了意识,开始发少爷脾气,不让碰,把特护都赶了出来。林秘书轮着给换了五个特护,都不成,实在没法,最后只好逼着给田箩打电话试试。
田箩自己心里也没底,估摸着尤殿应该是痛得难受,又说不出,脾气自然不会好。进了加护病房,尤殿正闭着眼,躺得直直的,嘴唇苍白,脸上像是瘦了一圈,原本白瓷似的脸蛋,因为擦伤,又皱着眉头,看着就让人心疼。
田箩轻轻的,伸手摸尤殿脸上开始有些结痂的小伤口:“疼么?”
尤殿原本很抗拒,听到她的声音,腾地睁开了眼,皱着的眉头松了松,看了她好一会,又把脸别开了,依然是不理会。
对于她的碰触,倒是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反感来。
病房里静悄悄的,连点滴都是无声的往下落,窗帘拉上了,外头的光透不进来。田箩觉得眼睛很酸,尤殿,从来那样的不可一世,得要多少的勇气和坚强,才能自己呆在这样冰冷的黑暗里,面对着这样多冰冷的人。
“为什么不让护士为你换药?”她靠近了他一些,低下头认真地看他脸上的伤。
尤殿就像个赌气的孩子,鼓了鼓腮帮, 把眼又闭上了。
田箩就笑了,心底里酸酸的,却仍是说:“尤殿,我以前跟你说过么?你长得真的很漂亮。从小,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的孩子。”她认真地看了伤口,都不是太深的伤,这才放大了胆子逗他:“这回好了,你老不换药,脸上留下了疤,以后可不那么受女生欢迎了。中戏的佳佳可也不一定喜欢你了。”
尤殿连眼都懒得睁开。
“你还不让特护帮忙,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么?脏坏了,可臭了。一点也不像公子哥了。连苏然都比你长得好。”
尤殿终于是忍不住了,咬紧了唇,撑大了眼瞪她。
“不愿意我拿苏然比较你?”田箩继续笑:“不然我让护士弄个镜子来给你照照?”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真的摸出了一面小小的化妆镜,举着在尤殿面前晃荡:“你自己看看呗,不骗你。连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就算我是佳佳,我也得变心。”
尤殿横了她一眼,当真认真的盯着小镜子看。眉头皱得更深。
田箩轻轻地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尤殿,你这样的骄傲,又怎么肯让那些个陌生得几乎冰冷的人,轻易地接近你?”小小声的叹:“尤殿,让我照顾你吧。就算是保姆,就算你不乐意,在你好起来以前,让我照顾你吧,好么?”
尤殿用力地吸气,胸膛上下起伏了好一会,最终没能憋出一句话来,只是默认一般地,放松了身体的排斥。
田箩试探着按了床头的叫人灯,不一会就有护士进来,田箩示意她们给换药,护士犹豫了好一会,像是对于尤殿之前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