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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在麦当劳里只点了饮料,慢慢地喝。他说起要做一本刊物的种种,他说要做一本高质量的图文混排的书,“只要好的设计再加上优秀的文章,给读者带来视觉上的冲击和阅读上的享受,就肯定能做好”。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什么经验,有点儿像天方夜谭,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但是他却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即使是现在,他也常常自信满满地想出一些创意和选题,他仿佛有一种超前的意识,一些云里雾里的事情,他都看得特别地清晰。我们觉得,既然他那么了解,那么跟着他一定没有错。他的沉着和自信,将一些庞大得不着边际的困难都化解了。就这样,我们认认真真地决心要干一番了不起的事业出来。
那天在回去的地铁里,他一直沉默着,仿佛在思忖着事情,他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眼睛专注地盯着一个方向。那个时候的地铁比现在破败很多,地铁的两端是两个深不可测的黑色的洞口。我望向地铁驶来的方向,有黑色狭长的风从洞口里吹来,那里亮起隐约的光线,我回过头,是车灯还是什么,在他的眼睛里光泽熠熠。
生活无奇迹 3(1)
2004年我们就开始做《岛》杂志,起初我们是五个人,“island”中的字母“s”被我们替换成数字“5”,象征着我们五个人。
我们租了一套140平方米三室一厅的公寓房,当时我和和清和阿亮一间房,房间的面积相对大一些,有独立的卫生间。我们的房间乱七八糟,环境被小四嘲笑过很多次。但其实小四说话喜欢夸张,比如他说阿亮的床头“堆满了衣服,衣服堆积起来的高度把窗户都挡住了,在衣服之间还发现一个用过的方便面空盒,盒子里都发霉了”,其实这种情况是没有的。他曾经形容我们女生卫生间里的马桶常年堵塞,而且没有人去修理它,于是马桶里的液体变成了黑褐色,一日他掀开马桶发现里面竟然长出了蘑菇。这样的说辞也不是全然可信的。他这个人,无论说什么事情都喜欢极度地夸张,有点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
《岛》做到第五期的时候,清和出国了,变成只有四个人的局面,每个人负责一项工作,人手非常有限,时常日夜颠倒。我的工作是审稿,起初我看纸质投稿,后来看一个投稿邮箱,最后我同时看纸质投稿和两个投稿邮箱。
无数次,我提交给小四的初审被说成“一堆屎”“没有一篇好的”“质量太差”……他在工作上要求挑剔,不在乎给别人以打击,他像婴儿一般表达自己的不满,比如“没有一篇稿子是满意的”“这次的初审质量都非常差”“看了开头就不想看下去”,他直接对我说完这些,我便不知道接什么话比较好。按照正常逻辑,第一个反应应当是解释一下,因为我绝对不是抱着审“一堆屎”的心态来过初审的,可是,他将话说得太彻底,就仿佛堵死了一切看不见的后路,任凭解释什么,都带着不负责任的意味。所以我几乎是不解释的,直接接受就好了,说到底不就是审美差吗?
当时,即使觉得委屈,也还是轻易地否定了自己。虽然每次,我都希望所有的初审可以过终审,我希望作者的稿件可以得到认可。为此,我和作者们时刻地沟通联系,和他们交流审稿的意见以及修改的建议,可是,稿子还是被终审退稿了,被退稿就代表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我对作者说“稿件没有过终审,请继续努力”,说稿件好的人是我,通知稿件被终审退稿的人也是我,人或许就是必须做那么矛盾的事情,这让我觉得有些沮丧。
被否定了几次之后,我开始胆怯,觉得对审稿这样的工作无法胜任。那似乎是一个空中楼阁,它建在一个看不到甚至感觉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稿子可以符合小四的要求,每次我过的初审,都仿佛抱着博弈的心态。
一次,看到一篇文章,自己觉得还不错,但是又唯恐再被终审否定,就发给在美国的清和看一下,她也说不错,我才提交给小四,但那篇稿子最终还是被退稿了。
我想要找到一个审稿的标准,例如作者叙述的风格,例如作者的文笔是否华丽,是否契合当下流行的文风,或者作者所擅长的是不是青春校园类题材,但是这些都被迫地误入歧途,一篇优秀的稿子是不需要这些“附加条件”的。
原本,我将自己单纯地当成一个读者,将自己喜欢的稿子挑选出来。但是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幼稚的,自己喜欢的文章不代表别人也会喜欢,凡事追究细节和往深处探索,就不会停留在自己是否喜欢的层面上了。一篇优秀的文章是有一个恒固的审美标准的,要综合考虑作者叙述的能力、文章的深度、思想的层面。如果单纯地以自己的喜好去挑选,那么自己还不够成熟的话,就会选出浅薄的稿子,将真正有潜力的作者忽略掉。
生活无奇迹 3(2)
双休日的时候,阿亮回家了,我一个人留在工作室内。女生房间里的窗帘是遮光的,一整个晚上我对着屏幕看邮箱里的投稿,一篇又一篇,看得非常认真,生怕错失了什么优秀的稿件。那个时候,想熬夜就熬夜了,身体坐在电脑前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幽暗,我像洞穴里的动物似的,蜷着身体长久地坐着,机械地审着稿子,想要发现好的文章,想要发现好的作者,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
一个通宵过去,我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小四敲门进来,说他正准备出门,要坐飞机去外地签售,和我打个招呼。我鬼使神差地起床,坐到电脑前给他看我审完的稿子。我感觉自己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眼睛里是专执和不甘心,小四说:“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回来再看。”他走后,我又倒在床上。
我这样的人,无动于衷地面对了无数次的否定,每次提交的初审稿件里,只有五分之一的概率过终审,很多作者我对他们抱有期待,但是在几次退稿之中,还是不由自主地离我远去。文章得不到欣赏,那么一切感情都变得毫无意义,期待没有用,努力没有用,沟通也没有用,就是这样的残酷。
最初我们的工作环境和状态被阿亮形容为“小作坊”,不是正规的公司上班的模式,每次在临近截稿的时候,就要开始熬夜,但是拖稿的情况仍旧不可避免,我们一边接着出版社编辑以及社长的警告电话,一边面对着很多来不及处理完的工作。我们只有一个人作图,一个人排版,小四约稿写稿,我审稿。常常通宵排版,通宵打印,打印的时候,阿亮倒在床上短暂地休息,打印机经常半夜出现死机的状况,或者需要重新加纸,于是半夜里惊醒,回到电脑前重新鼓捣一番,等到打印完成之后,我按照顺序将排版文件整理出来,然后大家就在客厅里围坐在一起作校对。
小四当时在写《夏至未至》,原本他的写作状态是独立的,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每次写长篇他都会回到四川的老家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但是自从大家一起生活在工作室里开始,不但要做杂志,而且还要写连载和长篇。忙碌的事情一下子多起来,几乎好几个月他什么也写不出来。
一次他和hansey出去,半夜里回来了,我和阿亮在卧室里听到外面有动静,但是却没有说话的声音,正觉得奇怪,之后客厅里传来呜咽声,我和阿亮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如临大敌般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是谁在外面哭泣,偷偷拧开房门,是小四,他说事情那么多,那么忙,而自己写东西的状态也没有,这一切何必何必……
我们生活在一起,每个人都暴露了不修边幅的状态,暴露了生病吃药的委靡和憔悴。原本,是抱着接近偶像的心态去结识小四,但是在一起工作和生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被否定和指责,也看到了对方不好的地方,就像平常人一样,有缺点和恶劣的脾气。有时,我竟觉得他特别地讨厌,和不通情理。他原本带着光芒,是偶像一般的存在,但是在共处的过程中,他的光芒全部抖落,变成和普通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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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无奇迹 4
2006年我们开始做《最小说》了。
在计划做《最小说》前,我们几个人抱着膝盖挤在床上,讨论着关于成立公司和《最小说》杂志的种种可能性,我们要与谁合作,谁比较靠谱,谁能给《最小说》和公司带来实际的利益,《最小说》的价值如何扩大化。我们几个人,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几乎没有社会阅历,我们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每个人神情紧张地思考着,发表自己幼稚的单薄的见解。但是,一切讨论什么的,都是形式化的东西,在小四的概念里,没有什么犹豫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他只知道一句话:“我决定做一件事,就一定会有成功的把握。”
《最小说》杂志成立前,我们在来福士广场边的一家咖啡屋里开会,每个人都带着本子,小四说要具体定一下成立公司后的分工,让每个人都说说自己能够胜任的工作。说是分工什么的,也就是我们四个人而已,阿亮和hansey说,他们可以排版,可以设计海报和书的封面。轮到我的时候,我想来想去,自己一直做的就是审稿工作,虽然也处理出纳和后勤工作,但是似乎都是不值一提的。我突然感觉,似乎就只有自己是可以被取代的。
我的初审总是达不到小四的要求,我总是做一些后勤方面不重要的工作,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是让别人通过我而产生优越感吗?那个时候,我很没有自信,我窘迫地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真是太丢脸了。
我们从140平方米的公寓里搬了出来,小四成立了上海柯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我们搬到了正规的商务楼的17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
搬家那天一大早,房东带着中介来敲门,催促着我们快点儿搬离。我们被人盯着收拾东西,生活过两年的地方,东西越积越多,整理出来竟然大包小包的将客厅都堆满了。房东带着下一家房客来看房,他们在我们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指手画脚地计划着房间的分配,那一天我们匆匆地搬离了。一辆大卡车上装载了我们所有的东西。我站在车厢里,从卡车关着的门缝往外看,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色一步一步地暗下来,我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它以一种奇怪的视角后退着。天色有些不同寻常,是傍晚时分,像是要下雨了。
曾经,住在一个工作室的时候,小四敲敲房门就进女生的房间来,看到谁的床上空着就顺势一躺,然后盖上被子,他说“睡别人的床都感觉异常舒适”。曾经,我们大家总是一同打车去附近的一个大超市,每次都采购一整车的食品回来,我们买了吃火锅用的锅子,每次从超市采购回来都围在一起吃火锅,边吃还边看着DVD里播放的片子。曾经,我在厨房的柜门里发现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花菜,整颗花菜已经变成了黑色,小四和hansey惊恐地盯着那团黑色的东西,我急忙捧出来想毁尸灭迹,但是捧在手里才发现那颗黑色的东西还在不停地滴水,于是我果断地从窗户抛了出去……曾经,我们常常在小四房间的床上打斗地主,他号称“全中国打斗地主打得最好的地方是四川,全四川打斗地主打得最好的地方是自贡,而他就是从自贡出来的”。他带着这样的头衔,抱着得天独厚的自信,赢了我们不少钱,尤其是我。小四津津乐道地计算“一个炸弹翻一倍,两个炸弹翻两倍,三个炸弹翻四倍,四个炸弹翻八倍……”一次斗地主我输了一百多元,于是便声称从此“金盆洗手”。曾经,我们陪小四一起去参加活动,他第一次参加走红毯的活动,户外是年末寒冷的天气,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出来,我们几个挤在围观的一群人中间,看着小四孤单地走出来,我带头喊起来“郭敬明,我们支持你!”我们佯装狂热的粉丝,扯着嗓子为小四营造声势,而他也装模作样地朝着我们客气地招招手……
小四养过一只金毛犬,那只金毛犬的妈妈得过选美的冠军,所以小金毛生得极其可爱。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天色已经暗了,小四和我下楼遛狗,慢悠悠地走在小区里,小金毛从我们前面跑过,它还是一只小狗。它跑到地下车库的入口,然后站在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