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扬起雪雾,又依稀响起几声马鸣,只是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她或许是失了神,就连那高高在冰河中仰起头的巨蛟亦没有注意远方异动。
“我不是英雄。”他苦笑一声,定定望着她,企图从那隔雾的目光中寻找到一丝温柔明媚的意味:“做不到无私,我说过我要守护国土,但我错了。如今,我只想要和你一起,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
就算是这国土被大妖倾覆,溅上百姓的血也好。就算是他半生戎马得来的功名,一瞬之间作尘土,也好。
一局好棋。
她的眼神渐渐沉敛,不顾风雪肆意卷起衣袂和青丝,静静望着他,仿佛要从这早已成熟的眉眼中寻到一丝昔日韶华中少年的光影,纵然是十七年一心复仇的她也不免恍惚一瞬。
风雪中,一支尖锐的铁箭对准了她,鹰箭羽象征着禁军的身份。
得之所幸,失之是命。拂蝣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其实这命数中也有几分人为所向。如果当年容雪没有犹豫那么久——这样隐忍的心思,多年前就已布下棋局,先是恢复法术,再是慢慢唤醒大妖,直至最后大妖彻底苏醒,如果她能果断到最后,如今早已实现了十七年来的复仇大计。
可是偏偏最后一刻,她即将对他举起剑,然后操控大妖湮灭这一城的时候,犹豫了。
暗处终于传来尖锐的破风声,连风雪都被那决然的杀气一惊,滞了一瞬,然后忽地一扬,铺开刺骨的凛冽。
被乌云掩住的天光忽然明媚起来,巨蛟已经软软地倒入冰河中,溅起一声巨响,风雪慢慢归为寂静。容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看见血似水中朱砂在她衣袂上浸染开来,冰冷的铁箭准确无误刺入心口,她缓缓地倒下去。
风静,一场大雪落定。
他还是考虑的太少,以为自己不拦着她,她的复仇就能实现。可如此壮观的异动,京城那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怎么可能不派人剿灭了祸端?
十七年的局,以她的失败为收场。如果她不犹豫,就不会失败,如果她不失败,就不会死在这里,可如果她不爱他……便不会犹豫。
容谦踉跄着踏过几步深雪,跪倒在她身旁,注视着那渐渐失了神采的眸,哽咽着。
“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师徒?还是……爱人?”
而她没有回答。
世事残忍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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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殊途
一滴蜡泪缓缓流淌下来,火光忽暗复又燃起,烛台周身的龙纹慢慢游动,昏昏暗暗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宣纸上早已铺开一幅画卷,拂蝣正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昏暗的天,冰封的河,水墨深深浅浅勾勒出当年光景,只是不见记忆中的二人。
大雪犹自落,城濠依然在,于是可入画。可故人早已埋没在当年,不知身葬何处,如何能入画中?
那一场十七年的棋局,终是随着大雪长埋。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想起她。”
拂蝣将画卷放在龙纹烛火上,宣纸发出沙沙的声音,顷刻间便被火焰吞噬,慢慢化作纸屑散落。
画楼内窒息一样空寂了半晌,容谦默默望着纸屑飞扬而起,恰似当年一场长空飘雪。
遗忘。
遗落,忘却,先是注定了遗落这半生风月的心思,然后再是彻底忘却。
此后,便再也不会忆起。
于是他再也不会想起,幼时曾经在何处邂逅过一个女子,黑发白衣,有着好看的笑靥。最后亦不知她殒命于何时何地,又葬在何处。
容谦,容谦,每当有人这样唤起他的名字,他也不会再忆起她了。
他静静闭上眼,任由纸屑飞舞,如清清冷冷的一场雪,将一切掩埋。合眼的一刹那,拂蝣的话语平平淡淡地响起,这么平静又淡定的一声,却仿佛在沉寂的画楼余音袅袅了许久。
“您听说过转世么?”
他并不明白为何意,也再没有回答的想法,终是进入了一片安宁的寂静。
十七年,不过一场大梦。
……
他推开画楼的门,三月春光倾泻而下,翠柳绕堤沾绿意,春深,桃花开得特别灿烂。
对面酒肆前,说书人摆了场子,神神秘秘对着周围看客讲评书,讲到兴起时纸扇一收,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年轻脸庞,风度卓然,少见地好看,此时竟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就是当年咱们的容将军,十几年前……让我想想,大概是十五年前吧,容将军以一人之力战北护城河封印的大妖。圣上派禁军赶过去时,正看见容将军丝毫不惧地仅孤身一人面对着大妖,那气魄,当真举世无双……”
容谦仔细想了想,却着实没有过十五年前讨伐大妖的记忆,不禁无奈一笑,这等夸诞的市井传言竟传得神乎其神,倒也神奇。
“可惜容将军最后卸甲归隐于市井,传说这大妖是个女子的化身,将军和她自有一段风月……”
他暗暗摇头,越传越离谱了。
这时候,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一个脆生生的轻快声音,像极了拨开乌云的雀。
“哟,容将军是何方大侠,我竟不知他是谁?”
他侧目望过去,好看的笑靥入眼,如此时明媚的三月春光。一个年岁最多不过十五载的小姑娘俏生生站在人群那边,雪色衣袂轻盈,腰佩细剑,眉目颇为清秀。
语气七分熟识,分明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又仔细想想,却终是忆不起这小姑娘是何人,又在何处邂逅过。
说书人轻敲纸扇,继续讲起轶事。那姑娘站在人群之中,抬起清澈若水的眸饶有兴趣地听着。三月的桃花铺了满路,花信风吹过,花瓣翩然翻飞而起,那一抹秀色笑意不减,眸光潋滟。
容谦不再迟疑,转身离去。
身后,风止,漫天满地花舞终归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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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姬
“玄墨大人,你相信有忘情水么?”……
梦中,妩媚的声音忽而飘上耳畔,他顿时一惊,困意瞬间被席卷一空。
“有一个地方叫蜉世绘,可以遗忘过往,大人有没有去过那里呢?”……
熟悉的寝宫入眼,却平添了一抹绝色的朱砂红,方才趴在他耳边说话的女子正坐在床边笑吟吟地看他。眉眼妩媚,朱唇点了妖冶的妆,未绾起的发披散在艳红华服之上,华美得让人出神。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传来,有一种妖魅之感,仿佛蹑行于夜色中的妖鬼。
“国师睡得可好?”
他微愣一下,突然抓过床榻边的匕首一甩,寒光绽开冷冽的影,利刃自他手中急速飞出。不过她面门三寸便可刺中时,她的身姿忽然化作了红蝶四散,匕首便直直穿过红蝶钉在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颤悠了好一会儿才停。
“焰姬?你为何会在我这里。”
红蝶纷纷聚在一起,重新凝成她的模样,正浅浅笑起:“我想看看大人熟睡时候的样子。”
他目光阴沉地无声望定她,焰姬巧笑嫣然,朱砂红裙袂轻快地拂过地面,踱开几步,又回眸看他:“我今日要奉圣上之命主持雩祀,大人别忘了带伞。”
雩祀,本是他作为国师应做的职责,如今却被这妖艳的巫祝轻松夺走,今天居然还擅自出入他的寝殿。
妖女。
玄墨在心里暗暗道出一个词,便也不再理她,径自向殿外走去,身后响起焰姬的轻笑声,入骨一样媚。
“大人,你忘了带伞,到时候我若唤来雨,岂不是要着凉?”
抬眼一瞥,她那一袭绝艳的衣在殿里分外显眼,讥诮般的笑意一闪,他的面色渐冷起来:“你在笑话我?”
“嘲笑国师大人?不敢。”她如烟水眸挑起一抹嘲讥意味,衣袂翩然一拂带起微微香风,慢慢化作数只红蝶扑着翅四散:“只是觉得大人……很有趣。”
王朝都城,清早起了些晨雾,薄幕一样沁凉地浮着。祭祀台之上燃起香烛,绝艳的秀色在祭坛前跳起祈雨舞,皓腕系着的银铃一下一下响起清脆的声音,薄风扬起衣袂的纱,偶尔一挑眉,冲主座之上的玄墨盈盈一笑。
她一定就是靠着这么一张脸,才蛊惑了君王,一步一步登上与贵为国师的他足矣分庭抗礼的位置,然后轻而易举削弱了他的权力。
玄墨微微侧过头去,当着众人的面有意无意回避了她的目光。她却也毫不在意,从容嫣然地继续着祈雨。
不多时便乌云密布,君臣纷纷打道回府,焰姬刚撑起一柄红纸伞,大雨就顷刻间冲刷而下。玄墨正欲冒雨回殿,那一袭红影悄然过来,盈盈替他撑开伞,一双美目嫣然流转,渐渐便现出几分惊艳的意味来。
“国师大人不相信,我真的能唤来雨?”
玄墨向后回避几步,无奈焰姬又凑了过来,只好冷哼一声:“没有。”
“既然没有……大人为何不带伞?孤孤单单一个人,连家中那位阿盈也不带……同为巫祝,大人知道我更强一些吧?”
她说话的语调永远都是不紧不慢,七分魅意三分嘲讽,末梢微微上扬。此时雨越下越大,耳畔只听得哗哗声,她撑着伞站在他身侧,漫不经心朝着祭祀台下方一瞥,百姓们正冒雨颂着她的神通。
玄墨静静站在她身侧,雨幕中亦投下淡淡一眼,掠向城下。祭祀台之上共撑一把伞的男女,一黑一红两道衣色,倒像极了神仙眷侣。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焰姬将一张笑意嫣然的妖冶脸庞,直直凑到他面前,雨幕中淡香清晰地传来:“大人。”
没等玄墨回答,她便笑吟吟地说下去:“不过大人为何唯独看我不快呢?是不是因为,我误了大人之计?”
玄墨心中暗暗一惊,表面不为所动:“哦?”
“大人贵为国师,受万人景仰,威严比皇上还要盛几分。何况现在……皇上几乎是对大人言听计从,我若不出现,恐怕大人就能顺利一步一步靠近王座……”
“放肆。”
玄墨心头一跳,低低冷喝一声打断她的话语,一挥华服的袖,在雨中凝成一道利刃直削过去,焰姬从容媚笑一声,故技重施,鬼魅的蝶四散在雨幕中,只剩那柄油纸伞一直顺着祭祀台落下去。
冰冷的雨瞬间打湿他的衣,那一柄红色纸伞慢悠悠坠下去,恰似一片雨中落瓣,最后诡异地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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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攀枝
玄墨一路回到国师府,这场大雨已有渐渐罢休的势头,最后终于彻底散了踪影,就和焰姬一样,来去不定诡异得很。
府内初绽的海棠被这一场大雨冲得七零八落,便收了几分艳意,只剩下少数执着的海棠花竭力攀着枝头,不肯落下。
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正静静站在花前,身姿纤细柔弱,眉目自有一种柔美之气,奇怪的是,那双眸似是失了些许神采,低低地垂着。分明是白天,她却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昏昏地在罩中亮起。
“阿盈。”玄墨的眼神难得地显了几分温柔模样,走上前去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灯,放在一旁:“现在是白天。”
名唤阿盈的清秀女子听见他的嗓音,一言不发地微微垂了头,唇角扬起淡淡的羞涩笑意,任着他的指尖抚上自己发间,无声倾诉着爱慕。
恰是一幅好风景。
“二位倒是神仙眷侣,可惜她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身后忽然响起妩媚的声音,拂起淡淡的香,焰姬缓缓从他身后走过来,修长明眸望着阿盈微微一笑。
“大人看我这花戴的如何?好看吗?”
阿盈听见她的声音,顿时一惊,吓得连连退后几步。玄墨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冷冷望向不知何时来访的焰姬。被他看做妖女的那个女子抬腕凝眸间不无风情蹁跹,鸦鬓点缀一朵海棠花,华美绝艳让人不敢平视。
二人四目相撞,焰姬唇边挑起一丝玩味的笑,眼波盈盈,似有笼烟罩雾。
“你若敢伤她一下,我便杀了你。”
回答玄墨的只是讥诮般的美艳笑声,焰姬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纤长手指的淡红指甲,长睫遮了眸中思绪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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